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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沟关之战,堪称北宋命运的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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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周末,河北省涿州市就会挤满北京背包客,一日游的短暂行程里,自然不会有岐沟,岐沟是涿州市松林店镇下辖的村庄,古称岐沟关,曾出土大量箭镞等战争遗物,表明此地为古战场。与北方大多数古战场一样,如今满目田垄与荒草,没什么风景可言。唯有村头牌坊上那副对联提醒来往过客,这个平凡的小村落千年之前是战略要冲。
岐沟关一侧是北宋边防重镇易州,另一侧是燕云十六州之中的涿州。对于北宋君臣而言,燕云十六州始终是一块心病,既关乎统一大业,又关乎物产人丁。宋太祖赵匡胤深知辽国兵强马壮,选择从长计议。
未成想,赵匡胤出师未捷身先死,燕云十六州又成了弟弟宋太宗的心病。宋太宗不如兄长那般能征善战,却要扛起江山一统的重担。攻灭北汉之后,宋太宗一度信心大涨,兵锋直指辽国,满脑子想着对臣下立威、向辽国复仇。恰在此时,一封边关守将递上的奏疏,令宋太宗龙颜大悦,奏疏说道:“契丹主年幼,国事决于其母,其大将韩德让宠幸用事,国人疾之,请乘其衅,以取幽蓟……”孤儿寡母谋国,宋太宗自然不会错过此大举进攻的良机。
公元986年,宋太宗再兴兵戈,是为“雍熙北伐”。出征之前,他颁布一道诏书,冠冕堂皇地宣称这是匡扶华夏、救民于倒悬。然而前线形势,未必如他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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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沟关遗址,当地村民说,2023年大水,附近不知是何年代的土墙坍塌,此碑逃过一劫。
太宗自有妙计
雍熙北伐兵分三路,潘美、田重进与曹彬分别担纲西、中、东三路主将。宋太宗对潘美寄予厚望,在他的谋划里,西路才是克敌制胜的主力。潘美与杨业奉命出兵雁门关,直扑今之山西大同,攻取辽国布防薄弱的边境地带,再与中路合兵一处,从北面进逼幽州,与东路曹彬形成掎角之势。
东路曹彬其实也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人选。《宋史》赞之“良将第一”,非浪得虚名。曹彬本是后周皇亲,却在改朝换代之后深得宋太祖、宋太宗两朝重任。平后蜀,灭南唐,曹彬为北宋开国立下汗马功劳。相较于军功卓著,宋太宗更看重曹彬的大将之风。平后蜀,诸将争相劫掠美女和财物,唯有曹彬秋毫无犯。灭南唐,曹彬围城缓攻,劝告后主李煜投降,严令众将不得妄杀百姓。宋太宗此番寄望曹彬老成持重,坚定执行自己的谋划。
发兵之前,他向曹彬面授机宜,令他统率十万大军,佯装直取幽州,诱使辽国囤兵东路,为潘美西路猛攻大同争取时间,临行再三叮嘱,“持重缓行,毋得贪利以要敌(招引敌人)”。如果仅是纸上谈兵,宋太宗的谋划不可谓不精妙。但在实地执行,又不乏矛盾。若是一味按兵不动,辽国也不必向幽州集结重兵。审时度势之下,曹彬决定小步前进,向北攻克涿州,令辽国顾此失彼。涿州失守,果然令辽国朝野惊骇,为稳固幽州防御,萧太后御驾亲征,调拨各路人马布防东线,其实已然踏进宋太宗圈套之中。
雍熙北伐伊始,北宋捷报频传,西路攻取大同,中路挺进飞狐口,东路占据涿州。宋太宗却忧心忡忡,他唯恐曹彬行军太快,打乱既定谋划。果不其然,曹彬遇到麻烦:断粮了。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东路军粮征自河南等地,运粮与行军速度不可同日而语。占领涿州十日后,曹彬向南后撤,以避免粮道断绝,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如果说进军太快是指挥失误,回军救粮也算及时止损了。消息传来,宋太宗却大为光火,气愤地下令道:“岂有敌人在前,而却军以援粮运乎?”一步乱,步步乱,受到责难的曹彬只得再度领命,进军拒马河,在那里他将遭遇人生至暗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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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通州区萧太后河码头遗址公园内的萧太后像。萧太后名绰,小字燕燕,为辽朝北院枢密使兼北府宰相萧思温之女、辽景宗耶律贤的皇后、辽圣宗耶律隆绪之母,她带领辽王朝达到了鼎盛时期。北京周边,与萧太后有关的遗迹与传说有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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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战岐沟关
拒马河,一千年前它亦是宋辽边界。按照宋太宗诏令,曹彬的东路军本应在此养精蓄锐,等待西路和中路大军从背后包抄过来,寻机奋起夹击。出人意料的是,曹彬居然违抗了君命。东路诸将自诩是北伐主力,不愿坐视西路与中路连番立功,自己只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北宋初年,将领仍是五代旧习不减,惯于斗狠,耽于贪功,宋辽边境事端,大多与他们脱不开关系。宋太祖赵匡胤尚能镇得住场面,宋太宗军中威望则要逊色许多。在麾下诸将鼓动之下,一生老成持重的曹彬,做出一个大胆决定:带足50日粮草,北渡拒马河,再攻涿州。为10万大军押送50日粮草,势必要征调数万百姓协助运粮,严重拖慢行军速度。拒马河至涿州,百里之遥,军队与百姓一道走走停停,居然用了20多天。待到攻占涿州,粮草已消耗大半。
雪上加霜的是,辽国两路大军,正在城外虎视眈眈。一路是远道而来的萧太后,为救幽州之急,她调遣驻防辽国东部地区的兵力前来支援,号令原本追剿女真的精锐迅速挥师南下。另一路,是20年来镇守幽州的耶律休哥,此人同样是一位以沉稳著称的名将。治理幽州期间,他劝课农桑以恢复经济,与惹是生非的宋将形成鲜明对比,在边境地区民望甚高。面对东路宋军一路攻城拔寨,他也并未自乱阵脚,一面坚守幽州等待增援,一面派骑兵袭扰曹彬运粮部队。
涿州城内,曹彬心急如焚。如果决战,非但全无胜算,而且再度违抗君命;如果不战,粮草日益耗尽,身后又无援军。麾下一位部将为他分析形势:“涿州深在北境,外无援兵,内无资粮,丁籍残失,守之无利”。曹彬思忖良久后,终于下令再次撤出涿州。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曹彬还下令携涿州老幼百姓一并南撤。从事后来看,这可能不是曹彬一时头脑发热,而是朝廷授意,西路军队也有保护百姓南迁之举,似乎是为了彰显王者之师的仁心。然而,大敌当前,军队自顾不暇,哪里还能保全百姓?撤退适逢大雨,耶律休哥率领辽军轻骑追击,很快堵住曹彬军队的去路。
兵行岐沟关,一场血战在所难免。宋军采取守势,围绕运粮车辆布防结阵。辽军追至,短兵相接。久经沙场的曹彬昏招频出,他重新集结兵马后,竟然下令夜渡拒马河,以求在对岸安营扎寨、伺机反击。乱军渡河,实乃兵家大忌,辽军乘胜追击,宋军虽有不少将士拼死力战,仍敌不过骑兵掩杀和泥淖阻绊。恶战过后,宋军折损数万,丢戈弃甲堆积成山,人畜相踏而死,几乎令拒马河断流。不幸之中的万幸,数万随军南撤、运输粮草的百姓,趁乱躲进岐沟关城内,虽沦为俘虏,但恰逢萧太后生辰,遇赦南归,没有酿成更大惨剧。
大获全胜的耶律休哥收拾战场,用宋军将士尸首筑起京观。所谓京观,多指以阵亡者头颅搭建的土丘,想来令人心惊胆寒。北宋多次敕令收敛京观,后世不复见此可怖景象。拒马河在明代改道,与“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易水合流,宋辽古战场泥淖变良田,据说岐沟附近,多年以前还能挖出箭镞,但我手边没有金属探测仪,也只能望而兴叹。
北伐梦碎,攻守易势
岐沟关之败,如同一颗骤然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引发连锁反应。名将曹彬在东路溃败后,宋太宗急令中、西两路大军后撤。辽军士气大涨,趁势反扑,中路丢掉飞狐口,边塞要地得而复失。此前势如破竹的西路大军,也奉命保护大同等地百姓南迁,落得与曹彬相似命运。雍熙北伐一朝梦碎,宋辽攻守易势。国运转盛的辽国,倒是几次三番南下侵扰,直至与宋太宗之子宋真宗签下澶渊之盟。
回顾岐沟关之败,“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普一面劝谏朝廷弭兵休养,一面力斥当初挑起战事的奏疏,宋太宗则将罪责一股脑推到曹彬头上,颁布一道《责曹彬等谕中外诏》,痛斥这位一代名将。多位文臣借机发难,要求军法处置曹彬。但宋太宗最终没有痛下杀手,只是将曹彬象征性贬官处理。但自此以后,北宋武将地位一落千丈,朝廷之内终成文臣天下。
在现今岐沟村内,一面照壁之上,题有明代名臣储巏的一首咏史诗:不因书记班师奏,未必岐沟定属辽。在他看来,岐沟之败,错不在太宗,而在劝谏弭兵的赵普。相较而言,王夫之言辞更为犀利,一针见血指出,士戏于伍,将戏于幕,主戏于国,相率以嬉而已,故有“弱宋”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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