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封到熔炉—“多元论者”的绝地反击 西方哲学史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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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废墟之上的重建——当哲学成为一场精妙的调停

不妨让我们重新回到那个古希腊思想激荡的时刻。在赫拉克利特的“流变之火”与巴门尼德的“不动之冰”那场惊天动地的形而上学对决之后，整个哲学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被摧毁后的废墟。感官经验告诉我们世界是流动的、生生不息的；而纯粹理性却冷酷地坚称世界是静止的、铁板一块的。这两者之间，裂开了一道似乎永远无法弥合的深渊。

这不仅仅是一个学术分歧，这是一场智识上的“核冬天”。如果巴门尼德是对的，那么我们眼见的一切——花开花落、日升月落——都只是虚幻的假象，没有任何研究的价值。物理学、天文学、生物学，在诞生之前就被判了死刑。

如何从这场绝望的死局中拯救世界？一群充满创造力的思想家即将登场。他们不再像之前的先哲那样，试图寻找单一的“本原”（水、气或火），而是像高明的政治调解人一样，试图在“多”与“一”、“运动”与“不变”之间，寻找一种精妙的平衡。

这一集，我们将见证西方思想史上最精彩的一次“灾后重建”。罗素将这项任务称为“从巴门尼德那里拯救现象世界”。这群被称为“多元论者”的思想家，提出了一套天才般的解决方案，其核心逻辑可以概括为：

承认“有”，但不止一个；承认“不变”，但可以“动”。

他们不再执着于寻找某种单一的基质，而是提出，世界由多种永恒不变的“基本元素”构成。这些基本元素自身，完全符合巴门尼德那苛刻的要求——它们是坚实的、不生不灭的、永恒存在的。但是，通过这些积木在空间中的组合与分离，它们就能上演赫拉克利特所描述的那种万物流变的宏大戏剧。

这就好比玩乐高积木。每一块乐高积木（基本元素），其自身是坚固不变的，没有任何一块积木会“生长”或“死亡”。但通过将这些不变的积木以不同的方式进行组合与拆解，我们就可以创造出无穷无尽、千变万化的形态——房子、汽车、飞船。“房子的诞生”，不是无中生有，而是一堆积木的位移与组合；“房子的毁灭”，也不是化为乌有，而只是积木的拆解与回归。

通过这个模型，后巴门尼德时代的哲学家们，试图同时向“理性”和“感官”两位大神致敬。他们对理性说：“您看，底层的基本实在是不变的。” 同时又对感官说：“您瞧，我也完美解释了您所看到的生灭变化。”

今天，我们将聚焦于这场“拯救行动”中的三位关键人物：充满戏剧色彩的恩培多克勒，将“心灵”引入宇宙的阿那克萨哥拉，以及将这条道路推向巅峰、对后世科学影响最为深远的原子论者——留基伯和德谟克利特。

第一幕：恩培多克勒的宇宙戏剧 —— “四根”与“爱恨”的交织

我们的第一位“拯救者”，恩培多克勒，是古希腊哲学家中最具传奇色彩和戏剧性的人物之一。他既是一位深刻的哲学家，又是一位游方医生、一位能行神迹的奇术师、一位激情澎湃的诗人和一位自命不凡的政治家。罗素在介绍他时，语气中充满了对这种“混合体”的经典式嘲讽，但也不得不承认其思想的独创性。

先进入这位“浮夸”哲学家的世界。

恩培多克勒生活在西西里岛的阿克拉伽斯，一个富庶的民主城邦。他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出大戏。据说他总是身穿紫袍，头戴金冠，身后跟随着成群结队的信徒。他宣称自己能起死回生，能控制风雨，甚至自诩为神。而他生命的结局，更是充满了神话色彩：为了向他的信徒们证明自己已经飞升成神，他纵身一跃，跳入了埃特纳火山的火山口。罗素尖刻地评论说，虽然火山后来喷出了一只他的铜鞋，但这似乎并没有让他的信徒们改变看法——或许在他们眼里，这只鞋就是神留下的圣物。

然而，在这位“神棍”般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个极其敏锐和富有创造力的哲学家灵魂。他以一首名为《论自然》和《净化论》的哲学长诗，提出了他的宇宙模型。

为了调和巴门尼德的“不变”与赫拉克利特的“变”，恩培多克勒提出了一个影响了西方世界近两千年的理论——“四根说”。他宣称，世界并非由单一的本原构成，而是由四种永恒不变的“基本元素”（他称之为“根”）构成：

火、气、水、土

这四种元素，每一种自身都完全符合巴门尼德的要求：它们是不生不灭、永恒存在的。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生”，只存在元素的“混合”；也不存在绝对的“死”，只存在元素的“分离”。我们所看到的一切事物——树木、动物、山峦——都只是这四种元素按照不同比例混合而成的“鸡尾酒”。恩培多克勒用了一个绝妙的“画家”比喻：就像画家只用几种颜料，就能调配出世间万物的色彩一样，自然也只用这四种“颜料”，就绘制出了宇宙的万千景象。

但是，如果这四种元素都是永恒的，又是什么力量驱动它们进行混合与分离呢？这个问题至关重要。米利都学派认为物质自身是运动的，但巴门尼德的逻辑似乎否定了物质内在的运动能力。为此，恩培多克勒创造性地引入了两种外在的、宇宙性的动力因：

爱：这是一种结合的力量。它倾向于将不同的元素吸引在一起，使之混合，创造出统一、和谐的事物。

恨：这是一种分离的力量。它倾向于将已经混合的元素拆散，使之各自归于同类，导致分裂和解体。

于是，整个宇宙的历史，就在恩培多克勒的笔下，变成了一部由“爱”与“恨”这两种神力交替主导的、永恒循环的宇宙戏剧：

* 爱的完全统治时期：宇宙是一个完美的“球体”（再次向巴门尼德致敬），四种元素在“爱”的作用下完全融合，没有区分，处于一种和谐、统一、静止的状态。这是一个没有个体、没有斗争的黄金时代。

* 恨的入侵与增长时期：接着，“恨”开始从边缘侵入这个球体，逐渐破坏统一，将元素分离开来，于是个别的事物开始形成。我们所生活的这个充满了多样性和斗争的世界，就处于这个阶段。

* 恨的完全统治时期：当“恨”的力量达到顶峰时，四种元素被完全分离，火归于火，土归于土，形成了四个独立的、纯粹的同心圆层次，彼此不相往来。这是一个完全分裂、孤独的时代。

* 爱的回归与增长时期：然后，“爱”又开始重新发挥作用，将分离的元素再次结合起来，世界又开始走向统一与和谐，最终回归到最初的完美球体。

当我们深入分析恩培多克勒这套宇宙戏剧背后的哲学内涵时，会发现其独特的价值所在。

罗素对恩培多克勒的评价是复杂的。他承认，“四根说”加上“爱恨”作为动力，是“一种把科学观察和一种宗教性的想象结合起来的企图”，并且“在科学上是有成果的”。

“四根说”的科学遗产：这个理论极其成功。它以一种直观、对称的方式，解释了世界的物质构成。这个模型被后来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所接受，并通过亚里士多德的巨大影响力，统治了西方科学思想长达两千年，直到近代化学的兴起才将其推翻。甚至今天我们在谈论“风火水电”或者性格分析中的“四体液说”时，依然能感受到其文化上的遗泽。

“动力因”的引入：这是恩培多克勒对哲学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在他之前，哲学家们主要关心世界的“质料因”（由什么构成）。而恩培多克勒第一次明确地区分了“构成事物的材料”（死的东西）和“使事物运动变化的原因”（活的力量）。这种对“动力因”的探究，直接启发了亚里士多德后来更系统的“四因说”。

生物学上的奇特想象：恩培多克勒还提出了一个非常奇特的、近乎超现实主义的生物起源论。他认为，在“爱”逐渐战胜“恨”的时期，生命并非一开始就是完整的。最初，各种生物的“器官”——孤零零的胳膊、没有身体的眼睛、没有脖子的头——是各自独立地在世界上游荡的。然后，在“爱”的随机组合下，它们开始拼凑在一起，产生出各种光怪陆离的生物：人头牛身的怪物、半人半马的生物、双脸的怪胎。

其中，绝大多数组合因为无法适应环境而灭绝了。只有那些组合得“恰当”、能够摄取食物并繁衍后代的生物，才得以存活下来，成为了今天的物种。罗素指出，这个看似荒诞的理论，其中竟然“含有着达尔文主义的萌芽”。它包含了两个核心思想：一是随机变异（器官的随机组合），二是适者生存（只有恰当的组合才能存活）。虽然它的具体机制是幻想的，但其背后的进化论直觉，无疑是极具洞察力的。

然而，罗素也毫不客气地指出了恩培多克勒思想中的“非科学”成分。他那套关于灵魂轮回和净化、自称为神的做法，在罗素看来，都属于毕达哥拉斯式的神秘主义，是与他作为一个自然哲学家的身份相悖的。恩培多克勒，就像一个站在科学与巫术十字路口的巨人，他的一只脚迈向了元素周期表和进化论，另一只脚却深深地陷在神秘宗教的泥沼里。

第二幕：阿那克萨哥拉的智慧 —— “努斯”作为宇宙的第一推动力

我们的第二位“拯救者”，阿那克萨哥拉，代表了爱奥尼亚自然哲学的最后一位伟大人物。他将故乡的科学精神，第一次直接带入了雅典——这个即将成为西方世界思想中心的城市。他的思想比恩培多克勒更抽象、更严谨，并且引入了一个全新的、对后世哲学影响极其深远的概念——“努斯”，即“心灵”或“理性”。

不妨先来了解这位将哲学带入雅典的“异乡人”。

阿那克萨哥拉出生于爱奥尼亚的克拉佐门尼，但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雅典度过，他是雅典黄金时代缔造者、最伟大的政治家伯利克里的挚友和老师。然而，在这个充满神话色彩的城邦里，他那冷静的科学思想显得格格不入。他断言太阳不是神，而是一块燃烧的巨大岩石，甚至比伯罗奔尼撒半岛还要大；月亮本身不发光，只是反射太阳的光，而且月亮上还有山脉和峡谷。这些观点在当时被视为极其严重的“渎神”罪。他因此遭到审判，虽然在伯利克里的保护下免于死刑，但最终被迫流亡他乡。他的遭遇，仿佛是一场预演，预示了三十多年后苏格拉底那场更著名的悲剧。

阿那克萨哥拉同样面临着调和巴门尼德与经验世界的任务。他完全接受了巴门尼德“无物能从无中生，也无物能灭于无”的核心逻辑。但他提出的“多元论”模型，比恩培多克勒的“四根说”要复杂和精巧得多。

他提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理论：

“万物中皆含有万物”。

他认为，事物的本原，不是四种基本元素，而是无穷多种性质各异的“种子”。每一种性质，比如“热”、“冷”、“湿”、“干”、“白的”、“黑的”、“血”、“肉”、“骨”，都有其对应的“种子”。

这个理论是如何运作的呢？让我们以“吃饭”为例。当我们吃下面包，这块面包后来变成了我们的血、肉、骨头和头发。恩培多克勒可能会说，这是因为面包里的“土、水、火、气”重新组合了。但阿那克萨哥拉会反驳：从“非头发”里怎么能生出“头发”？从“非肉”里怎么能生出“肉”？这就违背了巴门尼德“无中不能生有”的原则。

因此，阿那克萨哥拉得出结论：那块面包里，一定原本就含有头发的种子、肉的种子、骨头的种子，甚至金子的种子、石头的种子。事实上，每一粒微小的尘埃里，都包含了宇宙中所有事物的种子。我们之所以把那块东西叫“面包”，只是因为其中“面包的种子”在数量上占据了绝对优势，掩盖了其他种子的存在。

这个理论听起来极其古怪，但它在逻辑上是自洽的，并且巧妙地绕开了“从无到有”的难题。任何变化，都只是事物中潜在成分的“显现”与“分离”，而非新事物的创生。

可是，如果最初宇宙是所有种子完全混合在一起的、混沌一团的状态，又是什么力量启动了这个伟大的“分离”与“秩序化”的过程呢？

正是在这里，阿那克萨哥拉引入了他哲学中最核心、也最光辉的概念——努斯。

“努斯”，通常被翻译为“心灵”、“理性”或“理智”。阿那克萨哥拉描述它：

* 它是最精纯、最纯粹的东西。

* 它不与任何东西相混合，是完全独立自在的。

* 它知道一切，并拥有最大的力量。

* 正是这个“努斯”，在最初的混沌状态中，引发了一场旋转运动，从而启动了宇宙的分离和秩序化过程。重的、湿的、冷的、暗的东西聚集在中心形成了“地”；轻的、干的、热的、亮的东西则被甩到外围，形成了“以太”（天空）。

当我们深入分析“努斯”这个概念的革命性意义之时，可以管窥一下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为何对它既充满希望又深感失望。

罗素指出，“努斯”的引入，在哲学史上是一个重大的进步。

“动力因”与“目的因”的统一：恩培多克勒的“爱”与“恨”，是两种盲目的、机械的宇宙力。而阿那克萨哥拉的“努斯”，则被描绘成一个有知识、有目的、有秩序的原则。它不仅仅是启动宇宙运动的“第一推动力”（动力因），它似乎还为这个运动赋予了一个理性的“目的”（目的因）。宇宙的秩序，不再是随机碰撞的结果，而是一个智慧心灵的设计蓝图。

为“心物二元论”奠定基础：“努斯”被设定为完全独立于、不与任何物质相混合的存在。这是西方哲学史上第一次，将“心灵/理性”与“物质”明确地区分开来，并将其置于物质世界之上，作为物质世界的支配者。这种心物二元论的萌芽，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柏拉图（理念世界与感官世界的分离）和笛卡尔（思想实体与广延实体的对立）。

然而，罗素也引用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对阿那克萨哥拉的著名批评，他们都感到一种“希望之后的失望”。

* 在柏拉图的对话《斐多篇》中，苏格拉底说，他年轻时听到阿那克萨哥拉宣称“是心灵安排并创造了一切”，感到欣喜若狂。他以为，这意味着阿那克萨哥拉将会解释，世界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这样是“最好”的。比如，他会解释，地球之所以是圆的、并处于宇宙中心，是因为这是对它来说最优越的安排。

* 然而，当苏格拉底急切地去读他的书时，却大失所望。他发现，阿那克萨哥拉在引入了“努斯”作为“总开关”之后，就把它晾在了一边，转而去用各种机械论的、物理的原因（如空气、以太、水等）来解释具体的天体和气象现象。

* 亚里士多德也做出了同样的批评，他讽刺地说：“阿那克萨哥拉就像一个蹩脚的戏剧家，当他不知道如何解释一个情节时，就会从‘机械降神’里请出‘努斯’来解决问题；而在其他时候，他宁愿用任何别的东西来解释事件的原因，也不愿诉诸‘努斯’。”

换句话说，阿那克萨哥拉虽然提出了一个伟大的“目的论”的承诺，但他并没有真正地去执行它。他的“努斯”，只是一个宇宙的“启动按钮”，而非一个持续地、有目的地安排万事万物的“神圣智慧”。他的物理学，本质上依然是爱奥尼亚式的机械论。

尽管如此，“努斯”这个概念的提出，本身就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它像一道光，第一次照亮了宇宙背后的“意义”和“目的”问题，为后来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开辟了一条通往目的论宇宙观的道路。

第三幕：原子论的巅峰 —— 留基伯与德谟克利特的终极模型

我们终于来到了前苏格拉底哲学的终点，也是其唯物主义传统的最高峰——原子论。罗素对原子论给予了极高的、几乎是毫无保留的赞美。他认为，原子论所提出的宇宙模型，“惊人地像近代的科学”，并且在同时代的所有理论中，“最有条理，最详尽，并且最能把经验事实和一种首尾一贯的形而上学假设结合起来”。

不妨一同进入这个由无数微小“是者”在无垠“虚空”中永恒运动的、壮丽而冷峻的宇宙。

原子论的创始人是留基伯，但他的生平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甚至有人怀疑他是否真实存在过。将原子论发扬光大的，是他的学生德谟克利特。德谟克利特是一位博学多才的伟大思想家，著作颇丰，可惜大部分都已失传。据说他性格开朗，常常因为观察人类的愚蠢而发笑，因此被称为“大笑的哲学家”。

原子论的诞生，是对巴门尼德悖论最直接、也最天才的回应。巴门尼德的论证有两个关键点：一，“不是者”（即空无、虚空）是不存在的；二，因为没有虚空，所以运动和多样性是不可能的。

原子论者的策略是：大胆地承认“不是者”的存在。

他们宣称，宇宙由两种最基本的实在构成：

原子：这是巴门尼德的“是者”的多元化版本。原子，在希腊语中是“a-tomos”，意为“不可再分的”。每一个原子，都完全具备巴门尼德“是者”的所有属性：它是坚实的、永恒的、不生不灭的、内部没有空隙的。但与巴门尼德的“一”不同，原子在数量上是无限多的。它们在形状、大小、位置和排列上有所不同。

虚空：这就是巴门尼德所否定的“不是者”。原子论者勇敢地宣称，虚空是真实存在的。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无一物的空间，为原子的运动提供了必要的场所。如果说原子是演员，虚空就是舞台。没有这个“无”，那个“有”就无法表演。

通过这个巧妙的设定，原子论者一举解决了巴门尼德留下的所有难题：

* 如何解释“多”？ 因为原子在数量上是无限多的。

* 如何解释“运动”？ 因为存在着“虚空”，所以原子可以在其中自由地、永恒地运动。

* 如何解释“生灭变化”？ 我们所看到的一切事物及其变化，都只是无数原子在虚空中不断的碰撞、结合与分离的结果。事物的“诞生”，是一堆原子的暂时聚集；事物的“毁灭”，是这堆原子的解散。而原子本身，永不磨灭。

这是一个何其简洁、优美而又强大的理论模型！它用最少的假设，解释了最大范围的现象。它既维护了巴门尼德关于“基本实在”不变的逻辑要求，又成功地为我们经验到的这个变化多端的世界，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德谟克利特进一步发展了这个理论，将其应用到所有领域：

* 决定论与必然性：他认为，宇宙中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偶然。所有事件，都是原子在虚空中遵循其内在运动规律而发生的必然结果。他说：“人们发明了‘机遇’这个偶像，作为他们自己无能的借口。” 这是一个彻底的机械决定论世界观，宇宙就像一个巨大的、精密运转的台球桌，每一次碰撞都是注定的。

* 灵魂与认识论：他认为，连人的灵魂，也是由一种最精细、最圆润、最活跃的“火原子”构成的。我们的感觉和思想，都是由从事物表面“流溢”出来的原子影像，通过感官进入我们体内，与我们的灵魂原子发生碰撞的结果。

* 伦理学：他认为，人生的目的，是追求一种“愉悦”或“不动心”的状态。这种幸福，主要来自于灵魂的宁静，而非肉体的享乐。最好的生活，是温和、节制、沉思的生活。

当我们深入分析原子论的哲学意义之时，也就能理解它为何在古代被“雪藏”，而在近代科学革命中又被“复活”。

罗素对原子论的赞美，源于它与现代科学世界观的惊人相似性。

纯粹的唯物主义和机械论：原子论是西方思想史上第一个彻底的、首尾一贯的唯物主义体系。它不需要任何外在的神力（如恩培多克勒的“爱恨”）或智慧原则（如阿那克萨哥拉的“努斯”）来解释世界的运动和秩序。宇宙，就是一部由原子和虚空构成的、自我运转的永恒机器。万物的性质，都取决于构成它们的原子的大小、形状和排列组合。这种思想，直接启发了十七世纪的伽利略、笛卡尔、牛顿等人所建立的近代科学世界观。

对“第二性”的区分：德谟克利特提出了一个极其深刻的认识论洞见。他区分了事物的两种性质：

* “实在”的性质：即原子本身所固有的性质，如大小、形状、运动。这些是客观的、不依赖于观察者的。

* “约定”的性质：即我们通过感官所经验到的性质，如冷、热、甜、苦、颜色。他认为这些性质“只是按照约定”而存在，“实际上只存在原子和虚空”。

这是后来洛克“第一性与第二性”学说的古代版本。它意味着，我们所感知的这个五彩缤纷、充满味道和温度的世界，在某种程度上，是我们自己的感官与客观的原子世界相互作用而产生的“主观建构”。

然而，这样一个具有惊人“现代性”的理论，在古代却并没有成为主流。罗素分析了其原因，这主要是因为它与当时以及后来占据统治地位的目的论世界观格格不入。

* 原子论的“无目的性”：在原子论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原子盲目碰撞的必然结果，没有任何预设的目的或意义。太阳的存在不是为了照耀大地，眼睛的存在不是为了观看。这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及后来的基督教神学所主张的“目的论”宇宙观——即宇宙万物都是为了某个“善”的目的而被智慧地安排好的——完全相反。

* 伦理与宗教的冲突：一个由原子构成的、决定论的、无目的的宇宙，似乎为人类的自由意志、道德责任和灵魂不朽，留下的空间很小。这使得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视为一种危险的、具有颠覆性的“无神论”思想。

原子论的思想，就这样在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光芒之下，被“雪藏”了近两千年。直到文艺复兴和科学革命，当人们开始重新用数学和实验来探索一个机械的自然界时，德谟克利特的幽灵才被重新唤醒，并成为近代科学的哲学教父。

最终幕：多元的拯救，思想的歧路

不妨为本集的旅程做一个总结。面对巴门尼德那令人窒息的逻辑挑战，三位伟大的“拯救者”给出了他们各自的答案。

* 恩培多克勒，像一位充满想象力的化学家兼诗人。他将世界分解为四种基本的“元素”，并引入了“爱”与“恨”这两种“化学力”，来解释它们的化合与分解。他的世界是一部充满了神话色彩的宇宙戏剧。

* 阿那克萨哥拉，像一位严谨的物理学家兼神学家。他将世界分解为无穷多的“种子”，并引入了一个外在的、智慧的“第一推动力”——努斯。他的世界是一部由一个沉默的设计师启动、然后按机械规律运转的时钟。

* 原子论者，则像一位终极的唯物主义哲学家。他们将世界分解为最基本的“积木”——原子和虚空。他们不需要任何外在的力量或目的，宇宙本身就是一座永恒运动的、自我组织的机器。

这三种“多元论”的解决方案，共同的成功之处在于，它们都通过区分“基本实在”与“现象世界”，巧妙地调和了“变”与“不变”的矛盾。它们为“变化”找到了一个本体论的“锚”，从而将世界从巴门尼德的冰封中解救了出来。

然而，他们也代表了哲学走向的三条不同岔路：

恩培多克勒的道路，试图将科学与宗教神秘主义结合起来。

阿那克萨哥拉的道路，试图在机械论的宇宙中，为“心灵”和“目的”保留一个至高的位置。

原子论的道路，则坚定地走向了彻底的唯物主义和决定论。

罗素本人，作为一位科学的捍卫者，无疑是站在原子论这一边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阿那克萨哥拉所提出的“努斯”，以及那种对“目的”的追问，将在他的下一位主角——苏格拉底——那里，以一种全新的、更深刻的方式，被重新唤醒。

哲学，即将完成它从“研究自然”到“研究人”的伟大转向。而那被原子论者暂时驱逐的“目的”、“意义”和“善”，将作为雅典哲学的核心议题，重新君临天下。我们将在下一集中，进入那个由智者们的喧嚣和苏格拉底的牛虻之鸣共同构成的、激动人心的雅典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