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千里，不争气也没关系

最近网络上有一个词比较火，即“离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刷到和这句话相关的视频和小红书，我有两个感受，第一，这更像是一种“拉磨文艺”，和之前的“最棒的小羊”类似，对牛马进行道德激励，鼓励牛马自己多吃草多挤奶多干活。第二，这很容易又变成Ego（自我）很大的精英人士炫耀展示自己的梗。这些梗就比如说之前的“误闯天家”、“鼠鼠我呀”，本来可能就是普通人用来自嘲消解用的，接着就很奇怪地被一众名校博主做成视频和Plog来炫耀自己取得的优绩，比如拿到了多少荣誉、比多少人更厉害、考上多厉害的大学等等，这类梗被优绩主义沾染上之后就会迅速在网上死亡。

在进行评价之前，让我们对这句话进行分析。”离家千里”，这里的“家”指的是家庭（Family）还是家乡（Hometown）呢？一般来说年轻人随着个人的心理成熟和经济独立，本来就会离开原本的家庭，重新组建就跟费孝通在《生育制度》提到的，“该飞的总是要飞的”。所以我更倾向于后者，即综合地缘和社会关系意义的“家乡”。在传统的中国社会，人口的地域流动流动较少，地缘关系和社会关系往往是重合的。我住在一个地方，周边的亲戚朋友社会关系也都在地理上的附近。所以离家千里远去他乡，在离开地理上的家乡之外，也是去往一个远离我们熟悉的社会关系的地方。

再说到“争气”一词，说到这个词，相信大家在小时候可能或多或少都有从亲戚家长或者老师听说过，“你一定要争气”、“不争气的孩子”。争气的含义，是追求社会关系中他人的认同，也就是霍耐特所述的“为承认而斗争”。

在差序格局的社会文化下，个体的迁移承载着家庭乃至家族的代际期待。对农村或基层家庭而言，子女 “离家闯荡” 往往耗费了家庭大量的人力、物力与情感投入，“争气” 便成为对这种投入的隐性回报，是维系家庭在原生社区声望的关键。 当个体在远方获得学业、职业或经济上的成功，不仅能改善自身与家庭的生活境遇，更能为家庭赢得 “有出息” 的社会评价。

再者，“争气” 的标准往往与社会主流的文化目标保持一致，比如学历、收入、社会地位等可量化的指标。个体的 “争气” 通过社会互动不断被定义与强化，学生通过优异成绩获得老师的赞许、职场人通过业绩突破赢得同事的尊重、创业者通过事业成功获得社会的认可，这些互动反馈会将个体的努力转化为 “有出息”“能担当” 的社会标签，进而巩固其在社会网络中的正向身份。反之，若 “争气” 未能达成预期，个体可能面临“没本事”“不争气” 的负面评价，这种评价会通过初级群体的传播形成社会压力。

说到这里我们就可以对这句话作出更详细的定义了：青年离开家乡远去他方，到了陌生的地方，一定要努力做出成绩、考取功名或者赚到很多的钱，以换取家乡亲友邻居的认同。

这是一个很传统的道德化叙事，也难怪会有很多人，包括我也不喜欢这句话：离开家乡，去其他的陌生地方的意义，就是一定要过得好，为了回去求得朋友圈好友或者其他人认同的吗？如果出去外面“不争气”，我们的这个“家”，这个家乡里的社会关系，是不是就会对我们指指点点，说我们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这不是在道德绑架吗？

在社会主流的成功范式中努力取得成果、获得社会关系认同之外，我们或许可以用其他的方式看待离开这一行为，并在此做出一个小小的类型学划分。

离开可以是一场生命历程中的探险，可以增长阅历、结交到很多的朋友、有很多有意思的经历，让自己在心理上更加成熟。

甚至，我们也可以在这个流动的时代重新定义“家”，如果我们被原生家庭伤害颇深，以至于不想回家，或许我们可以重新自己在其他地方建立社会关系，结交很多熟识的、可以互相帮助的朋友，自己建立一个家。西方有一个新名词叫“选择家庭”（Chosen Family），如果我们的原生家庭让我们失望，我们或许可以另起炉灶，自己挑选属于自己的家庭成员，建立亲密的社会关系。

离开的意义也可以是离开本身，当我们对一个地方的循环往复的生活感到厌倦，或者这个地方的生活看上去了无希望，这时候我们可能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未知的、充满希望的地方。电影《大象席地而坐》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在华北萧条厂矿城市的一行人对这里的生活失望和厌倦，因此他们希望去满洲里，去看席地而坐的大象。“满洲里的大象”所指的是一个远方、充满希望的远方。

所以，离家千里，不争气、最终没有赚到很多钱、没有考取功名、没有做出轰轰烈烈的大事也都没有关系。我的朋友，如果你离开家乡，去往远方，我会祝你的旅途前路漫长、充满奇迹、充满发现。如果你能成功，那当然我会为你高兴，如果你披荆斩棘，但最后却一无所获，我也会很欣慰你平安回来，希望你能给我讲讲旅途上有趣的故事和发现。

一场旅途最有意义的片段可能就在路上，离开的意义本来就可以是离开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