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审视“孟母三迁”故事：对近日舆情热点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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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燕博士

近期接连出现的多个社会热点，如电动车新国标问题、治安违法记录封存问题等，让人们看到了某种社会隔阂和观念冲突的现象。如何看待这种隔阂，以及应该从哪个方面入手改善这种隔阂，是当下需要反思的问题。

一、重新审视“孟母三迁”：一种落伍的危机意识

“孟母三迁”是个经典故事，说的是孟子母亲为选择良好的环境教育孩子，不惜三次迁居。

起初孟子家住在墓地附近，孟子跟着送葬队伍学会了吹喇叭。孟母就赶紧就把家搬到了城里屠宰场的旁边，没过多久，孟子竟然能帮着杀猪了。心急的孟母，第三次又把家搬到了学堂附近，孟子由此成为著名的思想家。

这个故事对于中国传统社会的文化心理影响至深：一个人只要能够及时发现问题并且“知错能改”，就是最大的“善”，行为就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放在今天网络舆情频发的时代，我认为“孟母三迁”的观念需要重新审视。如果我们追问一句，要是孟母事先有防范意识，知道孩子模仿能力很强，那么在第二次搬迁的时候，是不是就应该避开屠宰场，而直接搬到学堂边？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这意味着，孟母虽然重视孩子教育，却只侧重于事后补救，却忽视了事前风险评估，导致了多次搬迁，可想而知，动辄搬家的代价是沉重的，并使得再三搬家变成了一种原本不需要的折腾。

从这个角度来看今天的舆情风险管理问题，是有较大的启示的。

二、舆情时代的最大启示，就是需要事先研判风险、管理风险

如果说，中国过去数十年的网络舆情频繁爆发的历史，能够给与我们带来智慧启示的话，我认为最大的一点，是必须做好风险研判和风险管理。

在今天的城市社会，物质和精神的财富密度，大大超出传统社会，一旦错误铸成，改正成本常常异常高昂。尤其在网络舆情频频爆发的时代，千万不能寄望于“知错就改”，而应该将主要精力放在风险管理上面，就是提前研判潜在的风险，并且从现在开始着手梳理风险、防范风险、消除风险，从而为未来清除风险因子。

如果不能“防患于未然”，坐视潜在的风险演变为现实的危机，然后寄望于相关部门出手善后，那可能导致更为糟糕的后果，事情会朝着更坏的方向，一路狂奔。

我还发现了一个规律性的现象，那就是舆情一旦爆发，相关部门为了防止事件向着自己最不希望的方向演进，会动用包括权力等重要资源去干预、去拦截，但是舆情的最终结果，却常常就是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个样子，或者说，车子刚刚停在悬崖边，再差一点就要酿成大事故。这种现象，可以用“墨菲定律”来解释，也就是俗称的“担心什么，就来什么”。但是更重要的社会原理在于，你所担心的痛点，恰恰也是网民看到的博弈“赛点”，他们就是要运用群体的理性力量来进行倒逼、进行“网谏”，以率先到达“赛点”来争取权益的最大化。

这告诉我们，如果仅仅着眼于危机应对、事后补救，而不是事前防范、风险研判，那么危机一旦爆发，就常常会出现令人难以接受的后果，而危机后果一旦出现，社会批评和体制问责，也就是接踵而至。

风险预防就相当于提前将有限的资源，主动用于道路加固、修防护栏杆；危机应对，就相当于道路坍塌后紧急“填坑”，不光导致重大损失，该做的事情一件不少做，并且招致不少批评，乃至问责。

由于前期的风险管理又常常和民意调查、问计于民、民主听证、民主参与等环节息息相关，这又推动了社会治理的优化和社会民主的建设。因此，风险管理本身就是社会建设的一部分，是推动社会发展的一种隐形的制度设计。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在中国接入国际互联网的初期，当时网络舆情更多是因为基层权力的乱作为、不作为，或者在城市化工业化进程中与民争利，导致了网民群体的不满。也就是自那时起，倒逼中国社会开始约束权力的乱作为，直到提出“将权力关进笼子”，以制度建设来更好推进社会建设，成为更好的风险管理之举。

近年来，尤其是当下，随着中国社会的进一步发展，阶层和利益出现一定程度的分化现象。舆情事件中，利益冲突退居其次，不同收入群体的价值观冲突，冲上首位。价值冲突叙事对于网络意见市场的影响，直接而深刻。还有中美竞争热点，一旦涉及民族立场问题，更经常演变为意识形态风险。一个热点事件爆发之后，不同收入群体之间，已经很难取得共识。再加上技术对于人类社会系统进一步侵入，比如算法正在成为社会的底层逻辑之一，技术和算法强化了人类社会的区隔现象，导致了群体之间的隔阂和误解，变得更为显著了。我们看到的网络现象是，来自低收入群体的不满现象，在引爆更多的网络热点。

这种网络现象，更加提醒我们，必须要进一步加强风险研判，提前消除各种危机隐患。这需要我们从经济发展、制度建设、社会分配、日常舆情研判等各方面做好工作。

三、今天诸多热点背后，常常是风险研判缺失或者风险管理失败

近期爆发的几起热点事件，由于具有广泛的民生影响，因此网络情绪波动较大。如：电动车新国标热点；“治安违法记录封存制度”引发网民反弹事件；美团外卖宣传片下架事件；“网络最忙五人组”事件……

上述这些事件，综合起来呈现出如下的总体特征：

——政策制定者或者专家群体优化社会治理的美好初衷，遭遇了来自中低收入群体的抵触和不满；

——自上而下的政策，遭遇自下而上的反弹，加重了社会撕裂和观念冲突感受；

——事后的舆论引导，因为“找补”痕迹明显，又加剧了网络不满等。

就以电动车新国标来说，是鉴于近年来各种电动车导致的车祸、火灾、残疾率增加等事故频繁，由此从硬件上进行强制约束，不失为一种治理思维，但是在网民看来，没有“带娃”的后座、可拆卸坐垫、限定时速等，不光让电动车的生活便利性大打折扣，规模巨大的外卖员分秒必争的速度追求因此受挫，更强化了人们的成见，那就是专家、行业协会、政策制定者等方面不关注民生，缺乏人性化关怀等。

再以治安记录封存制度来说，政策出台初衷，或是给年少失足的少数年轻人一个人生出路，否则强调单一处罚的做法，反倒加重了国家和社会负担，个体背负一生包袱，这应该说是一种更为开放的治理思维，但是未料网民和公众对于吸毒行为并不宽恕，媒体也单独拎出“封存吸毒记录”这个冲击性新闻，导致网络群体情绪激烈，连主流媒体也开始承认，这种网民担忧的声音需要被听到；

美团外卖宣传片，本是为了在今天经济就业不景气的时候，提升外卖员作为新型职业的社会形象和社会评价，改善从业者“阶层滑落”的心理落差，未料遭遇网民观感不佳，认为强扭的瓜未必甜等。

“最忙五人组”不光情节离奇，更达到近年来形式主义的海拔新高度，乃至是一种违规违法行为，恶化了网民对于各种招投标行为的负面评价。

表面看，上述几个热点是传统的网络舆情，但是我的看法是，它们的背后，更多是因为事先风险研判的缺失，以及风险管理的失败。热点的出现，意味着现实危机已经爆发了，只能仓促进行危机应对和事后补救了，但是想要达到预期效果是很难的。

其实对于风险的防范，相关部门早已经出台了各种“环评”“稳评”“舆评”的制度规定，并且也给出了具体的操作办法，但是遗憾的是，在现实的实践中，相关方面还是经常忽视公众感受，仓促推出某种政策做法，结果如期而精准引爆危机。

虽然在今天政策出台的过程中，已经充分吸纳了智库、专家和行业协会等社会各方意见，政策出台的科学性、含金量较以前已经大为提升，但是另外一个风险因素也出现了，而且在当下似乎更具挑战性。

这种风险就是，上述各方作为社会的精英阶层，常常习惯于独立做出科学决策，反倒忽视面广量大的普罗大众和网民群体的意见看法，从而导致社会脱节和阶层对立，并可能一举引爆撕裂的网络舆情。在今天的新媒体的舆情时代，这种精英脱离大众的做法，更可能引爆网络群体的愤怒。上述几个热点，可以看作是这种风险的现实注脚。

在发展的黄金机遇期，效率优先是正确的做法，但是在今天，公开公平或许更被关注、更为重要。问计于民，重视程序和民主，并且事先关注风险，防范网络民意反弹并由此关口前移，事先进行风险管理，虽然看起来程序繁琐，束缚手脚，但是更为平稳，也更为安全。

就以电动车新国标来说，如果事先能够多举行听证会，多听听用百姓的看法，将多方意见建议纳入决策过程中，认识到多方博弈的过程虽然缓慢，但本身就是一个科学、民主、合理而安全的过程，然后将治理思维和民生关怀、程序正义进行综合考量，上下互动，反复论证，最后再形成为政策，是不是比今天的现状更好一点呢？其它几个热点，也可以参考类似思维进行反思和复盘。

四、“拍板思维”需要尽快让位于“决策思维”

“拍板思维”，指的是权力集中于少数人，然后独立快速拿出政策做法的权力运作模式；

“决策思维”，是指在科学调研和民主程序的基础上，给出更具可持续发展的政策的权力运作模式。

在过去数十年城市化的进程中，中国社会普遍尝到了权力集中于地方负责人，然后快速拍板、出台政策的好处，在这种权力运行方式指引下，城市化狂飙突进，规划蓝图快速变为发展现实，人们在享受到这种快速成果的时候，也常常认为这体现了我们社会制度的某种优越性。

但在今天，这种权力运作方式带来了一个后遗症，那就是在今天城市化进入一个相对平缓的发展阶段，我们更为强调决策的科学民主和公开公平的时候，以往快速拍板的惯性思维演变为今天的急于求成心理，往往忽视了程序正义和民主参与，结果反倒引爆了舆情。这种特殊的舆情风险，是值得关注的。

正如西贝、小米这样的企业，在过去数十年“萝卜快了不洗泥”的快速发展阶段，他们只要抓住了发展机遇就能迅速做大，但是在今天进入了一个发展节奏放慢、网民消费观念变得保守的时候，做好安全防守策略就至关重要了，但是正如人们看到的，他们在这方面恰恰暴露出了空白区，负面舆论流量开始倒灌进来。

这给决策者的警示是，决策安全和网络舆论的可能反应，必须事先纳入决策过程，并对这样的风险进行防范和梳理。

在今天，可能需要从急于做出政绩和GDP主义的优绩主义思维中跳出来，转而接受“程序就是民主”“慢就是安全”“风险研判即是决策过程”“风险管理就是社会治理”的科学意识。否则，网络舆情还会接连爆发，各种急于求成的拍板行为，还将生产一个又一个回旋镖，在未来精准折返回来，并给与拍板者重重一击。

作者简介：

燕志华 博士

高级记者/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舆情管理顾问（具体参阅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