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学经典文章丨陶立璠：民俗意识的回归——河北省赵县范庄村“龙牌会”仪式考察

民俗意识的回归

——河北省赵县范庄村

“龙牌会”仪式考察

作者简介

陶立璠，甘肃兰州永登人，1938年生，1965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央民族大学资深民俗学教授，全国民俗专家，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民间文化抢救工程专家委员会委员，国际亚细亚民俗学会总会长，《中国民俗网》创始人兼主持，《民间文化论坛》特约主编。主要著作有6卷本《陶立璠民俗学文存》（学苑出版社），主编《中国民俗大系》（31卷本，甘肃人民出版社）。

民俗学作为一门现代社会科学，它的产生和发展，始终离不开现实的生活基础和需要，它要不断从现实的传承中汲取资料和营养。中国民俗学在经历了将近30年的沉寂之后，进入八十年代，方取得长足的发展，这绝非偶然。它的发展是和八十年代中国的政治、思想、经济、文化背景相联系的，是和社会各类民俗事象的恢复、民众民俗意识的回归分不开的。

本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中国民俗学完全处于一种停滞状态，大量伴随民众生活的民俗事象以惊人的速度在中国大地消失，民众的思想和生活几乎处于一种无序状态之中，过去一直自诩为“礼仪之邦”的中国神州大地，到处都渴望着道德意识的回归。这种渴求在市场经济飞速发展的今天，显得尤为迫切。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人们所公认的是，过去在很长一个时期内，由于“极左”思潮的干扰和思想意识上的排他性，造成民俗文化的荒漠。在以往的岁月里，常常将民俗文化，特别是其中的信仰民俗简单地和“封建迷信”划上等号，采取简单化的手段，对民众正常的信仰习俗横加干涉，甚至加以禁止和取缔。至今有些行政领导，见到民众开展的信仰民俗活动，还是讳莫如深；在过去的非常岁月里，比如“大跃进”、农村“四清”运动、“文化大革命”等，为了配合政治运动的开展，还常常采取“社会动员”的方式，不仅对民俗活动横加行政干预，而且给它的传承者加上种种罪名，因此许多民俗活动的传承者被迫害致死，民俗活动被迫停止，民众的民俗意识自然逐渐消歇。

八十年代，随着中国改革开放政策的施行和思想上的拨乱反正，以往强加在中国民俗文化身上的种种不实之词被一一推倒。民俗学研究的禁区逐渐打破，各地、各民族的民俗活动普遍得到恢复。过去学者们所担心的行政部门的不适当的干预之风逐渐减弱。在这种形势下，民众的民俗意识又一次得到恢复，民俗学也迎来它学术的春天。现在我们无论走到那里，都可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淳朴民俗气息。民俗意识的恢复，带来民俗事象的恢复，民众的生活借此充满勃勃生机。范庄二月二“龙牌会”民俗活动，就是很好的证明。

一

“二月二”与“龙牌会”

中国的岁时习俗，农历“二月二”是一个小节。因其紧随春节和元宵节之后，所以并未引起人们特别的重视。不过以二十四节气而论，“二月二”正值“惊蛰”前后，据《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夏历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此时天气转暖，渐有春雷，冬眠的动物出土活动，春耕季节到来。谚曰：“过了惊蜇节，春耕不停歇。”中国是传统的农业国家，在科学技术尚缺发达的古代，农民常借助信仰习俗预卜一年的丰歉。于是生发出许多民俗事象来。清·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云：“二日为龙抬头日，乡民用灰自门外蜿蜒布入宅厨，旋绕水缸，呼为引龙回。都人用黍面、枣糕、麦米等物油煎为食，曰熏虫。”东北、华北，山东、江苏地区农村，流行“撒灰囤儿”（又称画粮食囤子、画摺子）、“喂百虫”等习俗，以祈求粮食丰收。具体做法是在农家院内，用草灰撒成一个圆圈，代表粮食囤子，在灰圈内放一把五谷杂粮静候日出，表示五谷满仓。有的地区用红纸剪成鸡和猫，用松树明子烟熏后，贴于墙壁之上，意为“鸡吃虫子”、“猫捉老鼠”，以辟虫鼠之害。“喂百虫”又称“斋田头”，是流行于江苏南通一带的二月二祭虫习俗。是日，家家把陈年的糯米、玉米、高粱、荞麦、芝麻磨成粉，捣成寿桃、圈团等果子形状，或捏成鸡、鸭、猪、狗、牛、羊等动物，蒸熟后插在竹稍上，黄昏时送至田头，或插在自家的祖坟旁边。据说百虫之神吃了斋果，就不再危害庄稼。西北地区是日炒杂豆和麻籽吃，谓之“别龙眼”，祈求新的一年不要有冰雹灾害。这种习俗在范庄也有流行。不过时间不在“二月二”，而在农历正月二十五日。这一天，家家户户将院落打扫干净，用草灰在地上围一圆圈，在圆圈的一方开门，中间放五谷杂粮，插一面小旗，放炮崩仓。烧香敬拜后，用一块砖头将粮食压住，第二天太阳出来之前，将砖头掀开，看什么粮食粘在砖头上，就表示这种粮食要获得丰收。千万不能等太阳出来再掀砖头，那样就叫“捂囤”，粮食会烂在仓里。此外还在厨房的粮食囤上贴“供奉仓官之神位”，平常奉祀。实际上范庄人是将中国另一民间节日“填仓节”和“二月二”活动联系在一起。

“填仓节”又名“填仓日”。此俗流行全国各地，北方地区尤盛。过节时间是正月二十五日。清·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描写旧北京的习俗云：“每至二十五日。粮商米贩，致祭仓神，鞭炮最盛。居民不尽致祭，然必烹制饮食以劳家人，谓之填仓。”此日，民间用柴灰撒圆圈于地，内放各种作物种子，用土压住，祈求风调雨顺、五谷满仓。显然范庄的“围粮囤”和“填仓节”节俗是一致的。但和别处不同的是，范庄“二月二”的活动别开生面，它将龙牌作为“天地三界十方真宰龙之神位”加以崇拜，将崇龙、敬龙、敬祖融为一体，除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外，贯穿了一系列的伦理、道德教育内容。其历史之悠久，内容之丰富，仪式之完整，规模之宏大，在中国“二月二”节俗中是绝无仅有的。

范庄镇位于河北省赵县城东滹沱河故道，是一个历史久远的古镇，汉代的敬武县就设在此地。该镇的范庄村处于镇中心，全村共有900多户人家，5000多口人。是一个杂姓村落，有武、刘、王、史、罗、李、田、骆、郭、赵、谷、贾、高、徐、张、阎、蔡、鲁18姓，武姓是大户。据说五十年代以前，范庄有许多庙宇，有玉皇庙3座、真武庙3座、五道庙2庙、三官庙1座、老母庙1座、奶奶庙1座，共有11座庙。村中的武姓和王姓还有家庙。现在这些道教的庙和家庙都已荡然无存。全村唯一供奉的是村落共同的祖先龙牌。每年的“二月二”举行盛大的敬龙和祭先祖仪式。龙牌成了范庄人的崇拜偶像和精神寄托。它不仅在节日里，而且在范庄人的日常生活中，变得须臾不可离开。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十分奇特的文化现象。

二

范庄“龙牌会”的由来

范庄“龙牌会”的形成历史究竟有多久？史无记载，完全依据口头传承，甚至连“龙牌会”名称的由来，也产生意见分歧，这是民俗文化中常见的现象。“龙牌会”是范庄人近几年来的规范叫法。原来叫“龙牌大醮”，节期供龙牌的地方叫“醮棚”。今天的龙牌会上，有一面大旗上写着“皇天大醮”。据说这里龙牌盛会曾受过皇封，可能是清乾隆十五年（1750）乾隆皇帝下江南，途径赵县柏林寺时封的，故叫“皇天大醮”，这只是传说而已，无可考稽。另据《赵州志》记载，东汉时期顺帝年间，赵县范庄就有了“醮场”活动。醮，是道教道士设坛祭神的仪式。据范庄“龙牌会”会头回忆，以往举行“龙牌会”时，必请道士念经。由此可见，范庄龙牌会的最早形式源于道教。至于它的起源，民间另有说法。会头罗振英向我们讲述了一个《白蛾的传法》。据说每年的十冬腊月，天最冷且刮大风的日子，在范庄和附近的村落，会有一种白蛾飞来。人们如发现这种白蛾，必须虔诚地送到供奉龙牌的会头家中，供奉在龙牌前。这白蛾被认为是勾龙的化身，是范庄人的共同祖先。范庄设置龙牌举行祭祀活动，正是为了纪念勾龙的。这是自古以来，开天辟地留下来的规矩，表示不忘祖宗。提起龙牌的来历，人们都说，相传远古时代，盘古开天辟地，创造人类，形成许多人群部落。部落的头领叫共工氏，带领人们以打猎为生。后来来了一个叫颛顼的人，与共工为争夺地位而打起来，直打得天昏地暗，结果把天打了个大洞，大雨下个不止。地上的万物不能生存，害得女娲氏炼石补天才把天补好。以后共工战败，带领部落向西北方向逃走。到了不周山天柱岭，共工一看前有高山挡路，后有追兵杀来，于是怒触不周山，造成天倾地斜。后来共工的儿子勾龙带领人们到了范庄。范庄紧邻滹沱河古道,风很大，大白天刮风，屋里都要掌灯。勾龙来到这里，只见遍地是洪水，他便留下来，千方百计根治洪水，平整上土地，种植谷物。以后颛顼又来到范庄，一定要人们献上勾龙的人头，不然杀光全部落的人，为了拯救部落，勾龙施法，摇身一变，变为白气，白气又变为白蛾飞走。传说二月初二是勾龙的生日，每年的腊月飞来白蛾时，人们又认为是勾龙在显圣。为了纪念勾龙，范庄便于二月二举行“龙牌会”。

我们不敢肯定《白蛾的传说》是否有文人染指。因为讲述者似乎对文献记载中的伏羲、女娲、颛项、共工、勾龙的史迹十分熟悉，而且范庄人确实将其作为信史来对待。值得注意的是范庄人关于白蛾的信仰：可能是最原始的成分，它带有远古动物崇拜的色彩。后来关于勾龙的传说也许是附会之说。但这对范庄人来说已显得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千百年来“龙牌会”的仪式就是这样传承的，仪式本身才是探索这一民俗活动的依据。

三

范庄“龙牌会”仪式和规模

范庄龙牌的供奉分平时供奉和节日供奉两种。全村“龙牌会”的会头共有19位(户)，每年轮流当值。1995年龙牌供奉在会头刘瑞科家中。刘瑞科今年47岁，他的妻子高瑞雪48岁，生有2男1女，长子刘建伟今年27岁，已婚，生1男1女。刘瑞科虽人到中年，但已是三代同堂。我们去访问时，龙牌已经从他家中请往神棚。正房中只供有一尊观音像。言谈中发现，这家人无论老小，对龙牌都十分虔诚。范庄“龙牌会”的会头是世袭的。我们问刘瑞科的长子刘建伟，他将来是不是愿意继承会头，回答是肯定的。龙牌会的会头均系男性，实际上男人只参加会头会，平时侍候龙牌的是这家的主妇。高瑞雪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是清洁神案。吃完早饭后向龙牌烧香，早晚各一次，一年四季龙牌前香烟不断。每月的初一、十五，村民们都要到会头家烧香、许愿、还愿、求平安。在烧香的众多善男信女中，以求保平安者最多，求发财顺利、出行平安的其次。求子，在妇女中较为盛行。求子者首先向龙牌烧香，然后用一柱粗香挑起一枚制钱（铜钱）往龙牌上贴。如果这枚制钱能贴在龙牌上，表示要生男孩。当愿望得以实现时，必到龙牌前还愿。所还之愿各随心意，许什么愿，还什么愿，并无定规。献给龙牌的供品，仪式做完后，由施主带走。每年龙牌的供奉钱收入，大约在1万元人民币左右，这一收入用于龙牌供奉和“龙牌会”开支，刘瑞科家分文不取。平时邻村的人有难事时也来求龙牌保佑，遇有大事要请老香头主持。所以供奉龙牌的会头家中，平时是不能离开人的。刘瑞科的夫人高瑞雪一年的时间里，都在家里值班，基本不从事农业生产。

刘瑞科家除供奉龙牌外，还供奉有多种家神。正屋供奉观音，南墙开一神龛供南海菩萨，大门口的神龛供路神、土地神，厨房供灶神，仓房供仓官神。这在范庄是一种普遍现象，家家如此。

下面叙述"龙牌会"的组织和仪式。

会前的准备。

1.起会。“龙牌会”何时起会，要由会头共同商议。范庄“龙牌会”的会头有19位。他们是刘增献、武华科、王二旦、李同和、王保虎、武珠海、贾臭小、刘庆献、邢法周、王文全、刘瑞科、刘荣祥、罗老亮、谷贵祥、石振珠、武老忍、高三孩、罗振英、邢同斌。每年的正月初六议事。议事会由当家人刘同和（刘今年46岁，他的职位是终身制）主持，议论过会事务，并成立相应的帮会（筹委会），分工派职，各管一事。帮会（筹委会）下设会长、副会长、文宣、广播、照明、外事、戏班、十好班、外艺接待、烟火、库房、后勤、执勤、内务等组织，参与者大都是热心此事的村民，约有60多人。分工精细，筹划十分严密。从议事之后的正月初六开始到二月二“龙牌会”会期，筹备工作长达一个月时间。今年“龙牌会”的筹备主要是龙牌的雕制。原来的龙牌为木制。长二尺许，宽三寸，形同木柱，上书“天地三界十方真宰龙之位”。今年范庄将龙牌加大。共用松木四立方米，龙牌重约300公斤，牌座二层，四周均浮雕龙纹。龙牌高约3米，宽约1.5米，涂金上漆，装饰华美。中间蓝底金字,仍书“天地三界十方真宰龙之位。”

2.供品。除会务安排外，供奉龙牌的会头家，要准备过会时用的供品。主要是香纸和供花。香纸是用金纸和银纸叠成的元宝，还印有大量冥币。供花用白面制成，又叫“彩供”。正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全村信奉龙牌的妇女都到会头刘瑞科家帮忙炸供花，参加者大约有100多人。具体做法是，先将面和好，用面杖擀成约0.5公分厚的面张，然后用事先剪好的花样和一头小鹿的花样一起放在面张上，用刻刀刻成面花，然后放入油锅去炸，将炸出的供花骑在小鹿上，才可以摆得平稳。我们在“龙牌会”的神棚里看到的，供在龙牌前和各神像前的供花，大都是这样炸制的。炸供花所需要的原料钱，自然由龙牌的供奉钱中支出。

3.吊棚。龙牌平时供奉在会头家中。二月初一这一天，要将龙牌迎入事先搭好的神棚。神棚搭在村南的广场上，这里原是范庄的农资交易市场。神棚的规模很大，里外三层，长约30米，宽约20米（见示意图）。

“龙牌会”神棚示意图

过去，神棚用席子搭制，现在改用帆布。神棚在进口处的正中，设置龙牌和香案，周围挂满了神像，据说有150多位神祗。其中有号称三皇的盘古、伏羲和神农；有道教的老君、西方老祖和圣人；有佛教的佛祖和弥勒。此外还有造字的仓颉、神医孙思邈、华佗、张仲景、八仙、发明家等。总之，凡是历史上对民众有贡献的传说或历史人物，都在奉祀之列。神棚的四角还设有四口水缸，里面装有半缸水。前来敬香的妇女儿童都要用树枝搅缸里的水，边搅边念“搅搅缸，不生疮；搅搅瓮，不生病”。神棚的左边搭一小的神棚，供奉财神；左前方有一神棚，内供奉鬼王、灶神和路神。所有这些准备都要在二月初一之前完成。

“龙牌会”的仪式。

范庄龙牌会从二月初一至初六共进行六天。六天的仪式如下：

迎龙牌：二月初一这一天，凌晨4点半钟，广播通知会头和帮会人员在神棚集合悬挂神像。所有神像都必须在太阳升起之前挂好，恭请诸神就位后，准备迎接龙牌。

上午8时许，鼓声乍起，鞭炮齐鸣，迎龙仪式开始。一台用花束装饰的黄幔大轿，落在会头刘瑞科家的大门前，龙牌将从这里迎往神棚。会头家的小院里挤满了善男信女，有的手捧香案，有的挑着花篮，在门前起舞。室内由当家人带领众会头在庄严的龙牌前烧香膜拜，做请龙牌仪式。此时，范庄及附近村落的各挡花会（文艺表演队伍），也由会头家顺序排在范庄主要的街道上，鼓声震天，群情昂奋。

大约9时许，巨大的龙牌从会头家请出，罩入黄幔大轿中。随同龙轿的还有一个供奉白蛾的玻璃匣子，白蛾是勾龙的化身，受到善男信女的特殊关照。黄轿前面是十几位包白纱巾的中年妇女，她们手举彩旗，捧着供品，随轿前行；另有七八个妇女，则面对黄轿，双手合十，做倒行式，每退十多步，便面向龙牌跪拜一次，显得特别虔诚。由此可见范庄人对龙牌的笃信程度。这天龙牌前的花会队伍，排在最前边的是赵县龙化村武术战鼓队。之后，依次是解家寨西会、杨户南门同乐会、解家寨东会、庞古庄战鼓队、大东平同乐鼓会、赵县小东平鼓乐队、常信营后街西会、常信营后街东会、常信营前街碌碡会，最后是龙牌压阵。因为引导龙牌的各挡花会要进行尽兴的表演，龙牌前的善男信女要在龙牌行进中烧香跪拜、许愿、还愿，所以龙牌在大街上的行进特别缓慢。

上午11时许，龙牌迎至神棚。此时，棚里棚外被香客和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会头安放龙牌和白蛾匣子，敬献供品。安放好龙牌后，口诵《请龙经》、阿弥陀佛，烧香膜拜。此时，凡前来参加“龙牌会”的成干上万的信徒，好象得到什么命令似的，齐刷刷跪作一片，情景十分感人。

从二月初一这一天起，范庄人在饮食上开始“戒五荤”，一律吃素食。五荤指哪五荤，说法不一。普遍认为是戒酒、肉、鱼、葱、蒜等；也有人认为除以上五荤外，还要戒妄语、提倡老实诚道、积德行善。在初一到初六“龙牌会”期间，“戒五荤”已成为范庄人的饮食规范，它含有道德规范的意义，任何人不得违犯。素食的花样很多，如油炸火烧、素饺子、黏米煎糕饺子等。将蔓茎、面条混吃，叫“龙抓球”。“二月二”这一天吃面条时将面条挑起来，就叫“龙抬头”。

龙牌安放于神棚之后，从下午到晚上，香客络绎不绝。村里每家每户都有人到龙棚烧香，神棚中终日香烟不断。

“龙牌会”正会。二月初二是范庄“龙牌会”的正会。这一天邻近村落和邻县的花会都前来范庄向龙牌上香。这些所有到会的花会组织，都由范庄“龙牌会”事先发出邀请。同样别的村落有会，范庄也会受到邀请，并派本村花会参加祝贺。这一天到达范庄的花会组织有数十挡，扇鼓、高跷、早船、跑驴、花扛、碌碡会、芯子、各式秧歌应有尽有。涉及的地区除邻近村庄外，还有从藁城县、宁晋县、高邑县、临城县、赞皇县、元氏县、栾城县、晋县、辛集等地赶来的花会。每挡花会都有鼓队做前引，首先到神棚向龙牌进香、上供，然后到神棚前的广场进行表演。这天前来进香和观看的群众大约有六七万人。凡范庄邀请来的客人，包括花会演出人员，都要招待一顿午餐。因此范庄村在食品厂的大院内专门设置土灶，临时抽调村民备饭，粉条烩菜、馒头管大家吃饱吃好。据不完全统计，中午在大灶用餐的约有4000多人。这种“舍饭”的习俗，流传久远。据说以前由善男信女们做好了饭菜送到龙牌会舍饭，现在由龙牌会自己招待，由此也可见范庄“龙牌会”规模之大。

进香。二月初三，龙牌仍供奉在神棚内，供来自各路的香客进香。

送龙牌。二月初四下午举行“送龙牌”的仪式。范庄的花会又一次出现在神棚前。龙牌被从神棚中请出，送往原会头刘瑞科家。在那里供奉两天后，二月初六，再送往新的会头刘增献家。

至此，“龙牌会”仪式全部结束。

四

范庄“龙牌会”的启示

地处华北平原腹地的河北省赵县，是中国古文化的发祥地之一。这里有举世闻名的赵州桥（安济桥）、永通桥、陀罗尼经幢和赵州柏林寺等国家和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当人们瞻仰这些历史遗迹时，可曾想到在这一地区流传了几千年的民俗文化，想到它和文物古迹一样，同样具有保护和研究价值。范庄“龙牌会”的形成和发展，是民众信仰和智慧的结晶。千百年来，范庄人怎样形成崇龙、敬龙和敬祖的观念？怎样创造和完善了“龙牌会”这种特殊的民俗事象？这种民俗事象又怎样影响了范庄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与情操？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1.信仰的力量是无穷的,信仰可以凝聚人们的精神。信仰习俗是一种精神民俗，多少年来政治家和学者们都想给信仰和迷信一个确切的概念，并以此规范人们的思想和生活，但总是事半功倍。范庄人信仰龙牌，但龙牌是什么？是神，是一种可以寄托精神的偶像。在范庄龙牌的神格代表全神，而全神又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往往具体化为一系列的道德规范。这种概念和规范出自两方面的需求。一是农业生产的需求，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二是出自生存的需求，敬奉祖先、祈求平安和子孙繁衍。在传统的中国社会，这两种需求是根深蒂固的。另外中国的村落社会，向来以农业为本，由于对农业生产的重视，龙牌又常常转化为土地神。范庄的龙牌信仰，包含了多神信仰成分。人们借助这种信仰，在一定程度上规范了村落成员以及各个家庭的行为，且最终将信仰与道德统一起来。范庄的龙牌信仰，历史十分久远，一直延续至今。就是在“文化大革命”那样声势浩大的运动中，也没有停止信仰活动，只不过以隐蔽的形式保存和传承，这说明龙牌信仰深入人心。

2.范庄“龙牌会”的传承。考察范庄“龙牌会”，给我们印象最深的是这一组织传承人（会头）的精神风貌。“龙牌会”就其性质而言，是一种民间的信仰组织。负责奉祀龙牌的19位会头都是普通农民，平时以务农为本，没有任何特权。当他们进入会头这一角色时，还要受“会头守则”的种种约束。这些守则规定了会头的权利和义务，他们的行为必须是爱国守法，尊龙敬祖；尊重他人人格，说话和气；忠诚老实，办事公道；尊老爱幼，积善行德。一切行为都讲究奉献，不获取个人名分，至于报酬更是分文不取。即便是“龙牌会”期间负责外事接待的会头和帮会人员，在客人用餐时，也要借故回避，不做陪同。他们的这种行为在范庄人中传为美谈。正是这种楷模行为，保证了“龙牌会”组织工作的顺利进行。筹备“龙牌会”所用人力、物力、财力始终坚持“不摊派，不敛钱”原则，一切奉献出于群众自觉自愿。所有为“龙牌会”出力、出钱、出物者，都登记在案，张榜公布。比如，向今年“龙牌会”献车（包括拖拉机）的就有34户，有的户还献车三辆。这些车在“龙牌会”期间由会务掌握,随叫随到，分文不取。捐钱（香油钱）者，除放入功德箱者外，大会设有专人负责登记，张榜公布捐款者名单，帐目完全公开。这是民间庙会的传统做法，但范庄似乎做得特别出色。“龙牌会”期间香客们供奉的香油钱和捐款收入，据说有好几万元。这些钱除用于"龙牌会"各项开支外，所余的钱粮，按照惯例，资助村镇学校。范庄“龙牌会”的传承已经形成一种惯例，一种模式，这种惯例和模式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号召力，它的作用是不能小视的。

3.“龙牌会”是道德净化场。前面已经讲，“龙牌会”的主要活动是敬龙、崇龙、祭祖。它的主要功能是通过“龙牌会”活动，对村民进行道德规范。“龙牌会”期间，我们发现范庄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各式各样内容的标语。这些标语集中反映了“龙牌会”组织者的起会动机。标语中讲伦理、修身、祈福、禳灾的占绝大多数。如讲伦理的“孝公婆为人世常情”、“孝敬父母循天理”；讲修身的“只行善事，莫问前程”、“积德行善报平安”、“作恶天不容”、“善德人家春常在”等；讲祈福禳灾的“农果丰收，祝福佛祖光照”、“三春放彩，五福生根”、“三阳开泰，人寿年丰”等。相比之下，讲农业的只有几条。这也说明范庄“龙牌会”的组织者在敬龙的旗帜下，更着眼于伦理道德的教育和行为规范。由此可见，今天的“龙牌会”和传统“龙牌会”的“打醮”、请道士念经已有着本质的区别。所以不能用迷信的说法以偏概全。这种道德的规范，我们还可从另一角度得到证明。二月二前来范庄“龙牌会”进香和参观的民众有几万人。“龙牌会”正会当天，神棚前的广场集中有上万人，但秩序井然。没有发现打架斗殴，诈骗行窃现象，也没有发现拥挤伤害事故。在舍饭大灶，我们看到几千人用餐的场面，开饭前灶头带领大家祭灶君，然后开饭。用餐者只凭一张印有“十好斋”的餐券，就可以领到一份午餐。用餐秩序之良好，令观者十分惊讶。这表现出“龙牌会”极好的组织能力。“龙牌会”是一个道德净化场所，凡到这里来的人，都会为信仰的力量所感化，变得虔诚、热情、好客和大方。这种道德意识的回归，似乎不应受到指责。

4.“龙牌会”仪式的保护。范庄“龙牌会”延续几百上千年。且流传至今，说明民俗文化顽强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在于它自身的传承。时代发展到今天，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告诉老百姓应该信什么，不应该信什么，但我们最终不能决定他们的信仰行为。正如伟人所讲的，菩萨是老百姓树起来的，还得靠他们自己推倒，这是一个十分浅显的道理，采用行政命令的办法，越俎代庖是不行的。这已为无数的事实所证明。在民众的信仰面前，任何哲人都显得无能为力。范庄“龙牌会”从它形成的时候起，就在随着时代的变化，不断修正它的传承内容和形式。我们今天看到的“龙牌会”已和过去有很大的不同。比如原有的道教“打醮”仪式不复存在，龙牌信仰意识在逐渐淡化，文化娱乐活动内容不断充实。特别在市场经济大潮影响下的今天，书画联谊、农业科技服务和贸易活动被引入“龙牌会”活动之中。也许将来有一天，随着现代化的进展，范庄人会彻底放弃“龙会牌”这一活动。那时又会引起另外一个话题，即“龙牌会”仪式保护问题。民俗文化是一种民众集体创造、集体传承的文化现象，它是一种历史的创造，“龙牌会”实际上在演绎着范庄的历史，如果让范庄的后代了解他们的前辈是怎样生活和思考的,就必须将“龙牌会”作为一种活着的文化遗产，保持它50年形式和内容不变，并认真加以保护。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一种超前的设想，但必须这样去认识，这样去施行。以免在传统民俗文化面前留下太多的遗憾。

1996年3月18日至21日，我们对范庄“龙牌会”的考察只有短短的4天，时日匆忙，考察工作十分肤浅。这次考察是得到河北省民俗学会秘书长刘其印先生的邀请才得以进行的。在范庄的日子里，“龙牌会”会头、筹委会干事和范庄村民给了我们无微不至的关心。是他们不厌其烦地向我们讲述了“龙牌会”的历史和现状，使我们获得了许多有用的知识。当这份考察报告结束时，由衷的向他们表示深深的谢意。

附录

1996年范庄“龙牌会”会头名单

范庄“龙牌会”传承积久，和它严密的组织形式很有关系，“龙牌会”组织的核心是会头。会头一般为世袭，也可以从帮会人员中升任。目前范庄“龙牌会”会头有19位，名单如下：

刘增献 武华科 王二旦 李争气 王保虎 武珠海 贾臭小 刘庆献 邢法周 刘瑞科 王文全 刘荣祥 罗老亮 谷贵祥 石振珠 武老忍 高三孩 罗振英 邢同斌

1996年范庄“龙牌会”筹委会名单

“龙牌会”筹委会，是过会期间的临时组织，由每年正月初六的会头议事会产生。筹委会负责“龙牌会”期间的一切事务。分工细密，各尽其责。1996年“龙牌会”筹委会由如下人员组成:

会长：武珠海

副会长：高三孩 武进友

委员：武华科邢法周王宝虎刘栓皂武进贞

分设委员：

外事：武文祥 王二旦

文宣：王留魁 刘平 罗瑞珠

醮棚：刘二件 刘金栓 李恒祥 孙黑旦

群艺：刘顺录 王栓牛 武彦芬 刘少军 赵庆水 田春计

戏剧：罗振珠 武老胖 李清乱 史英瑞 李国杰

科技：武改良 武振奇 米振江

伙房：武支彦 王小偏 罗瑞贞 李庆和

保卫：武保珠 武军良 罗小三

1996年范庄“龙牌会”神棚所供神祗

范庄人信仰多神，一般家庭供奉全神，即将许多神画在一张神轴上，供奉在家里。此外，大部分人家在正房中供奉观音，院子的南墙供奉南海大士，大门处供奉土地神和路神，仓库供奉仓官神，灶房供奉灶神。“龙牌会”期间供奉的神祗，据统计有130多位。这些神祗在“龙牌会”期间供奉在专门搭起的神棚中。神棚分后、中、前三个大的区域。神像画工粗疏。除最高神龙牌和三皇（伏羲，女娲、神农）外，按一定顺序排列：

最高神：龙牌。上书“天地三界十方真宰龙之位”。供奉在神棚正中。

开辟神：又称三皇，即伏羲、女娲、神农。供奉在神棚最后。

后路诸神：天王、山神、地藏主。

后右路诸神：北方老祖、西方老祖、张月鹿吉、异鹏吉、斗木蟹吉、角木蛟吉、房日兔吉、室火猪吉、娄金狗吉、昂日鸡吉、启火榆吉、井水辕吉、星日马吉、胃垢雉吉、参水猿吉、过金桥、魏灵渡银桥、索浪桥、望乡台、挂世三天望亲人、一殿、二殿、三殿、四殿、五殿、六殿、七殿、八殿、九殿、阎君、牛王、南方老祖及门神。

后左路诸神：东方老祖、氐土貉凶、奎木狼凶、心月狐凶、嘴火猴凶、元金龙凶、翼火蛇凶、鬼金羊凶、危月燕凶、柳土瘴凶、牛金牛凶、女土蝠凶、虚日鼠凶、扁鹊、张仲景、华佗、葛洪、孙思邈、药王、陶弘景、王仲凯、李时珍、王清任、北海龙王、西海龙王、马王、城隍、土地及门神。

中后路诸神：三皇姑、观音菩萨、菩萨、南海大士、二月观音、天官、药王、五圣母、玉皇、药圣、水官、地官。

中右路诸神：温师、刘师。

中左路诸神：赵师、马师。

中中路诸神：中圣老祖、云宵、关平、关爷、毕霄、周仓、铭霄、班疹奶奶、送生奶奶、玲珑奶奶。

前中路诸神：佛祖、圣人、老君、西方老祖、弥勒。

前中右路诸神：孙膑、二郎、六白香神、蓝彩和、张国老、曹国舅、汉钟离、苗庆、柳树精、刘海、月值、时值、夜游神。

前中左路诸神：李靖、哪咤、毛遂、王坛、铁拐李、吕洞宾、韩湘子、何仙姑、杜康、成鬼、刘玲、王敦、年值、日值、日游神。

神棚左侧：有一小神棚，供奉财神。

神棚左前方：有一小神棚，供奉鬼王、火神、路神。

(以上资料由冯敏、钟雅君采集)

1996年范庄“龙牌会”标语辑录

范庄在“龙牌会”举办之前，一般都要在村中大街小巷张贴标语。标语用红绿纸书写，实际上是在做着一种舆论准备。因为所贴标语内容广泛，起到了很好的思想动员作用。1996年出现在范庄街头的标语大致分以下数类，从中可以看出“龙牌会”的功利目的：

人伦类：孝公婆为人世常情；孝敬父母循天理。

修身类：积德行善保平安；德善奉行，错恶莫做；闲谈莫论他人非；作恶天不容；善德人家春常在；只行善事，莫问前程；善与人交久而敬之；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知足者常乐；积善之家春满院；是非只因多开口；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道非道，非常道，道不道之道；书到用时方恨少；人的修炼要万念放下，自由自在地放下。

祈福类：春光普照，福气临门；花开富贵，竹报平安；三春放彩，五福生根；三阳开泰，人寿年丰；大步流星奔小康；家富小儿娇；吉庆有余岁岁平安；春和景丽，物阜人丰；农果丰收，祝福佛祖光照；十分春气，万里鹏程。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农耕类：春勤铺平秋收路；一年之计在于春；人勤春早肥足粮丰。

庙会类：龙牌盛会开，万民齐欢腾；龙牌盛会，鼓舞人心；锣鼓喧天迎盛会；十好玩艺到庙会增彩；欢迎玩艺班到庙会助兴；龙的传人祭龙神；洋为中用，古为今用，发扬天龙文化。

景色类：风清云静，日暖花开；九州永泰，四季长春；新年朝气，古国雄风；春回大地艳阳天；江山如画，大地皆春；天增岁月春满域；九州歌舞，四方升平。

原文刊载于《民俗研究》199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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