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博物馆在展的汝窑，非常有说头

千万别错过上海博物馆东馆正在展出的“融古烁新——宋元明清铜器的复古与创新”，这是近年来海内外最具规模的宋、元、明、清铜器展。其中值得一观的展品非常多，比如明宣德时期的铜鎏金孔雀明王像，光看照片感觉不到大小，在博物馆中见到实物，几乎真人大小，蔚为壮观。

另外，还有几件宣德炉，稍不注意可能就错过了。展馆的文字说明及展览图册上，写的都是“明”，并没有再细到具体时期，但图录上的文字说明里写了一句：炉底有铭文“大名宣德年制”。可能不写明“宣德”是因为宣德炉真假难辨，上博的陆鹏亮就写过一篇《宣炉辩疑》，认为在宣德朝官方并未大规模地铸造铜炉，宣德炉实为晚明人臆造的一类伪文物，传世所见带各种宣德年号款的铜炉一般不早于万历朝。

关于宣德炉的日后再写文详述，这里主要说展览中的一件汝窑三足樽式炉。

去上博那天，才进展厅就听到一个老太问工作人员，汝窑在哪儿，然后工作人员把她带到汝窑面前。看来现在参观展览，许多观众都培养出了按照营销号的宣传来打卡展品的习惯。

事实上，在很长一段时期，特别是宋代，这件汝窑器都叫作三足奁，也有些地方，将其称为“三足樽”，我还看到有个本地知名号叫shanghaiLOOK，在介绍这个展览的文章里，给这件汝窑器一个新名字——奁樽式炉。这又是什么玩意？

胡适说历史就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现在文博也差不多了，谁都能来说几句，也不管对错。

那么，这件汝窑到底是樽，是炉，还是奁？

01.什么是汝窑？

我们先从这件汝窑器从何而来说起。明清乃至近代，收藏圈中“五大名窑”，汝窑就是第一。原因是什么呢？一是存世汝窑器少，公共博物馆收藏的就那么些，主要集中在：北京故宫、台北故宫、东洋陶瓷博物馆、大英博物馆大维德爵士基金会、上海博物馆、天津博物馆等，河南博物院有一件刻花的汝窑天蓝釉的瓶子，属于后出土的。

台北故宫的汝窑（2017年拍自台北故宫）

另一是汝窑比较神秘，比如其窑址河南汝州清凉寺，也要到上世纪80年代确认的；汝窑的配方和烧制，实则也不知道，传说汝窑的釉料里有玛瑙，到底是不是有玛瑙，以及玛瑙配料的比例，都是后世研究推测。我以前采访过一个在景德镇烧汝窑的中国台湾人，胎土、釉料等等，他也都是自己琢磨的。

所以也难仿制，毕竟存世实物少，又无制作传承，仅靠文字记载对照实物来揣测汝窑应该的样子。为什么许多人觉得晓芳窑的汝窑器好，某一个原因也是他离收藏有多件汝窑的台北故宫近，能近距离观察，上手把玩。同样市面上许多当代汝窑仿品，和古籍中描绘汝窑的文字比对，和存世的实物比对之下就能发现颜色也不对，胎色也不对，釉色也不对，但也把自己叫做汝窑。

从宋人叶寘在《坦斋笔衡》中记载：“本朝以定州白瓷器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窑器，故河北唐、邓、耀州悉有之，汝州为魁。”说明北宋原来是把定窑作为宫廷用瓷的，因为定窑有一圈芒口，所以后来换成了汝窑。

定窑为什么会有芒口？因为定窑是覆烧，把器皿倒扣着烧，所以有一圈口沿是没有釉的。而汝窑是裹足支烧，所以汝窑的底部会有支钉痕迹，能见到胎，是“细洁如香灰色”。这些都是判断是否是汝窑的标准。其次还有釉的状态，是“釉层薄而莹润，釉泡大而稀疏”，有“寥若晨星”之称。说明釉其实不厚，但光亮莹润，釉如堆脂，用放大镜看，釉下寥若晨星的稀疏气泡。

颜色呢，有天青、天蓝、淡粉、粉青、月白等，开片不开片都有。按照《格古要论》的说法——淡青色，有蟹爪纹者真，无纹者尤好，土脉滋媚，薄各亦难的。说明不开片的，釉薄为上佳。

龙美术馆收藏的汝窑洗（2025年手机拍自龙美术馆）

于是，我就想到了一件事。之前在龙美术馆的展览中，看到刘益谦收藏的那件汝窑洗，颜色和釉的状态和以往看到的汝窑器不一样，大多数汝窑器釉面透明度低、较乳浊，而龙美术馆的那件，釉的玻璃质感非常强，颜色也是绿中带蓝，青翠欲滴，开片更像“冰裂”，晶莹剔透，非常漂亮。

按照以往看到汝窑的样子，当时我不禁怀疑龙美术馆这件的真伪，后来读刘越的《中国古瓷名品拍卖风云录》一书，他对于这件汝窑洗的看法，是当时烧造的温度高，所以玻璃化更明显，而他在汝窑窑址也见过类似状态的瓷片。说明龙美术馆这件是确实是汝窑，而且如《格古要论》所说的薄釉。

这件汝窑洗，最早是台湾鸿禧美术馆的张添根1982年在伦敦苏富比高价拍得，20世纪90年代，由于鸿禧集团财政危机，不得已释出，后到了台湾藏家曹兴诚的乐从堂。而在2017年香港苏富比拍卖，刘益谦最终是2.942875亿港元成交。

所以更说明了学无止境，要自己努力看书钻研，要日积月累，光靠博物馆听听讲解员解说，或是网上什么自媒体博主课程，是学不会也搞不清的。

02.上博在展的汝窑从何而来？

上博在展的这件汝窑樽式炉，来自大英博物馆的大维德基金会。大维德爵士是非常著名的陶瓷收藏家，收藏蔚为壮观，比如元青花定名的那对至正型元青花龙纹大瓶，就是他的收藏。

大英博物馆大维德基金会的汝窑收藏（2017年拍自大英博物馆）

元青花至正型元青花龙纹大瓶（2017年拍自大英博物馆）

大英博物馆的大维德基金会我去过几次，就是大英博物馆深处，一个拐角后另辟的空间，门口摆的就是这对至正型元青花龙纹大瓶，里面按照不同瓷的种类，分成一个个柜子，比如单色釉，又按照不同颜色分，非常漂亮。古瓷收藏中的各种精品，这里都有，以后可以单独开一篇细说。

大维德爵士基金会收藏的成化五彩和珐琅彩（2017年拍自大英博物馆

大维德爵士为什么有那么多精彩的收藏？他又是如何找到这件汝窑樽式炉的？广为流传的一个说法是，1927年盐业银行准备出售溥仪1924年抵押在那里的清室珍宝，而大维德爵士想尽办法，谈判了一年多，最终买下了这批珍宝。其中40多件是瓷器，大部分是宋代名窑瓷器，官窑、哥窑居多，近20件。

故宫藏汝窑三足樽式炉（2015年拍自北京故宫）

正因为这次机缘，让大维德爵士在英国收藏界一下脱颖而出，成为东方陶瓷学会的核心人物。大维德爵士的汝窑收藏，可能是台北故宫之外最多的一位，拥有13件汝窑瓷器。其中许多汝窑上还是乾隆的收藏，上有乾隆镌刻的诗作。关于大维德爵士的收藏故事与藏品，或是全世界瓷器著名藏家的故事，可以看同样是刘越写的《收藏之眼——20世纪海内外中国陶瓷收藏大家》以及毕宗陶写的《中国陶瓷在英国（1560-1960）——藏家、藏品与博物馆》。

汝窑樽式炉则是世界唯三，另两件在故宫博物馆和美国辛辛那提美术馆。但大维德爵士收藏的这件，器型最大。另外，他收藏的汝窑中，还有葵口盏托，也是世界唯三，另两件在英国V&A和美国的弗利尔美术馆。

03.是樽，是炉，还是奁？

南宋周密所著的《武林旧事》中有一段汝瓷的记载：“绍兴二十一年十月高宗幸清河郡王第张俊进奉，汝窑酒瓶一对，洗一，香炉一，香盒一，香球一，盏四只，盂子二，出香一对，大奁一，小奁一。”

说的是南宋高宗赵构到清河郡王张俊家巡幸，张俊进献了一批汝瓷，共计16件，其中有两件奁，一大一小。可见，在宋代，这种类型的汝窑器定名为“奁”（lián）。

奁是什么？一般指中国古代女子存放梳妆用品的镜箱，最早为单层，汉代也有双层奁和多子奁，奁以圆形为主，带盖，常集多种工艺为一体。

在宋代，樽和奁就已经混淆了。比如在宋代吕大临的《考古图》，其中两件器物都是圆筒状下有三足，其中一件带提梁和盖，另一件盖顶上有一只立鸟，腹中部饰一对衔环铺首，底有三个熊形足。吕大临将这两件器物均命名为奁。

王黼的《宣和博古图》中有一件类似的器物，盖顶饰有三个兽形小钮，下面有三个熊形足，也被定为“四神奁。其实上述几件，实则都是“樽”。

鎏金鸟兽纹青铜樽 西汉 国家博物馆藏

铜三足樽，战国，湖北省博物馆藏

铜鎏金镶宝石熊足樽 东汉建武二十一年（公元81年） 故宫博物院藏

樽是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从李白的诗，就能明白“樽”是酒器，分盆形和筒形两类，器下常设三足。成都博物馆有两件出土自成都曾家包汉墓的东汉画像石，刻画了歌舞、杂技、宴乐的场景，两件都出现了酒樽的形象，有一件能够清晰看到酒樽上放置了一柄勺子，二者分别用于盛酒和取酒。

在上博的“融古烁新——宋元明清铜器的复古与创新”展中，将这件汝窑定名为三足樽式炉，恰好也体现了展览的一个主题，即宋、元、明、清时期的中国铜器功能逐渐从礼器走向实用器。原先的礼器，在宋代之后，开始以其他形式出现，变成了日实用器，比如宋代的琮式瓶，就是来自于玉琮，同样三足樽式炉，也是来自于“樽”，而不太可能是奁，因为奁不是礼器。

南宋官窑琮式瓶 龙美术馆

那为什么这个瓷器，在宋代不作为樽，或其他用途，而是“炉”呢？可以从陆游《斋中杂题》中得到解答，其中一句“棐（fěi）几砚涵鸜（qú）鹆（yù）眼，古奁香斫鹧鸪斑。”其中鹧鸪斑是一种十分名贵的香料，古奁就像前面说的，是宋代的定名，却从中可以发现，宋代时拿来作为香炉用的。

而且是敞口、无盖，故不太可能作为盛酒分酒之用，也不太会是储藏镜子梳妆之物，只可能是香炉。

定窑白釉弦纹三足炉 宋 故宫博物院藏

其实宋代，类似的器型之物比较多，是宋人借古器之型而另创作，除了汝窑，定窑就有这种器型的瓷器，分别藏于两岸故宫博物院、湖南省博物馆、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国台湾鸿禧美术馆、瑞典亚洲博物馆和美国波士顿美术馆等。结合宋代官窑由定变汝，说明这种三足樽式炉很可能也是宫中设计为皇室所用之物。

所以，关于这件汝窑器的定名，如果延用宋代的名字三足奁式炉，似乎也行，如果用客观而重新定名的三足樽式炉，也成。但绝不是营销号所说的“奁樽式炉”，那可真是个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