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国：汉代人像空心画像砖柱的价值阐释

在中华文明浩如烟海的物质遗存中，汉代画像砖以其独特的艺术语言与深厚的精神内涵，成为我们窥见两千年前社会风貌与思想世界的一扇明窗。襄阳金石博物馆有幸珍藏的这件汉代人像空心画像砖柱（通高75厘米，柱体边长14.5厘米），正是其中一件融合建筑构件、雕塑艺术与神秘信仰于一体的珍罕之作。它的回归与收藏，不仅是一段文物漂泊命运的终结，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承载着非凡的历史意义、艺术价值与当代文化传承使命。

襄阳金石博物馆汉代人像空心画像砖柱

一、形制与纹饰：汉代丧葬艺术与宇宙观的微观缩影

此砖柱为典型空心画像砖，属墓室建筑构件，分上、下两部分，构思精妙。上部陶塑人像极具视觉张力与仪式感：其头部硕大，面容狞厉，双目突出，颏下阴刻胡须，整体呈现头戴面具的夸张造型。局部残存的白灰痕迹，暗示其最初应是敷彩绘色，在幽暗的墓室中更具震慑效果。这种“巫觋”或“方相氏”驱鬼俑的形象，是汉代“事死如生”和“镇墓辟邪”丧葬观念的直接体现。人物双臂下刻划的线纹似象征羽翼，又暗含导引升仙的意象，生动反映了汉代人对死后世界既恐惧又向往的复杂心理。

下部柱体四面模印的阳纹图案，则是汉代装饰美学与吉祥寓意的集中展示。其主体纹饰为双龙衔尾纹，辅以弦纹与菱形乳丁纹为界格。在汉代，龙既是通天之神兽，亦为祥瑞之化身。“双龙衔尾”的构图，象征着循环不息、阴阳交泰，更被学者诠释为含有希冀子孙繁衍、血脉绵延的深意。同类型的“二龙穿璧”纹样在汉代广泛流行，玉璧代表天穹与礼法，双龙穿绕其间，寓意沟通天地、引领升仙。而菱形乳丁纹作为常见的边饰，亦增添了神圣与秩序的视觉感受。这些纹饰共同构建了一个微缩的宇宙图式与祈福空间，守护着墓室的安宁。

二、珍稀性与学术价值：填补收藏与研究空白的实物坐标

此件人像柱的珍贵性，首先在于其存世数量的稀少与构成的完整。据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霍宏伟先生系统梳理，类似形制的人像空心砖柱在全球范围内的公藏机构仅见十余例，其中知名者如大英博物馆、美国火奴鲁鲁艺术博物馆等均有收藏。大英博物馆的一件更被置于其中国馆汉代展厅的中央位置，足见国际学术圈对此类文物的高度重视。襄阳金石博物馆此件藏品，保存状态良好，细节清晰，为研究提供了又一例宝贵标本。

其次，其学术价值在于对文物出土背景与功能研究的推进。尽管此件为拍卖所得，但霍宏伟研究员通过细致的纹饰类型学比对，将同类器物（特别是双龙衔尾纹与菱形乳丁纹的组合）的出土地点，较为明确地指向了河南中部的周口、许昌一带。这一研究成果，为这类流散文物找到了文化地理上的锚点。此外，火奴鲁鲁艺术博物馆所藏人像柱上“天下康宁”的铭文，直接阐明了此类器物寄托着生者对“普天下民众甚至包括亡人魂魄，皆能够康乐、安宁”的终极祈愿。这使我们能超越单纯的镇墓功能理解，洞见汉代人普遍的社会理想与生命关怀。

三、历史与文化价值：汉代精神世界的多维投射

这件人像柱是汉代磅礴精神气象的一块坚实注脚。它集多种文化元素于一身：

信仰层面：它是汉代浓烈的神仙思想、鬼神观念的产物，充当了连接凡世与冥界的媒介。

艺术层面：它展现了汉代雕塑不拘一格、重神韵与气势的审美风格，以及画像砖模印工艺的娴熟。

社会层面：它折射出汉代“视死如视生”的厚葬风俗，以及通过物质构建死后世界的社会行为。

汉画像砖被誉为“绣像的汉代史”，其题材包罗万象，从神话祥瑞到车马出行、狩猎百戏，是研究汉代政治、经济、文化与民俗的“百科全书”。此件人像柱虽为墓中构件，但其承载的龙崇拜、升仙诉求、子孙繁昌的愿望，无一不是汉代主流社会思潮与集体心理的凝结。它所体现的“龙”文化，早已成为华夏文明的核心基因与精神图腾，历经千年传承至今。

四、社会与传承价值：襄阳金石博物馆的文化使命与实践

襄阳金石博物馆作为襄阳市第一家取得“民非”登记的民间博物馆，其收藏与展示本身就具有深远的社会价值。此件人像柱的入藏，是凭借深厚的金石学素养与文化使命感，于海外拍卖市场果断抉择的结果。这一行为，是国内民间博物馆力量积极参与文物追索、完善本土文化遗产收藏体系的生动例证。

襄阳，这座有着2800年历史的古城，汉水文明与楚文化在此交融，文化底蕴深厚。襄阳金石博物馆立足本土，以“金石”为特色，与国有博物馆形成差异化互补，其馆藏的2500余件藏品系统地构建了襄阳的历史文化记忆。此件汉代人像柱虽非襄阳出土，但其作为汉代高级别文化器物的展示，极大地丰富了博物馆的藏品序列，提升了学术品位，让市民与研究者能在此直观感受汉代文明的辉煌。

更重要的是，襄阳金石博物馆的保护与活化利用，让这件沉睡的文物焕发新生。通过公开展览、学术研究、公众教育（如公益讲座、拓片体验等），博物馆将其从一件“古物”转化为可感知、可解读、可传承的文化资产。它向公众讲述的，不仅是汉代的艺术与信仰，更是一种对历史的敬畏、对文明的守护精神。这正践行了我馆所秉持的收藏哲学：从“器物之藏”到“历史之藏”，最终升华为承担文化传播责任的“精神之藏”。

海内外部分博物馆藏人像砖柱一览表

大英博物馆人像柱

大英博物馆人像柱局部特写

美国夏威夷火奴鲁鲁艺术博物馆藏人像柱及柱上铭文

日本天理大学附属天理参考馆出版物

日本天理大学附属天理参考馆馆藏人像柱

结语

襄阳金石博物馆所藏汉代人像空心画像砖柱，是一件融神秘信仰、精湛工艺与宏大愿望于一体的艺术瑰宝。它跨越重洋的回归，是文化根脉的召唤；它在此地的静立，是历史与当下的对话。作为汉代社会精神世界的立体切片，它为我们解读那个伟大时代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钥匙；作为襄阳金石博物馆的特色珍藏，它亦是这座古城在新时代延续文脉、坚定文化自信的坚实基石。守护它，就是守护一段穿越时空的记忆；研究它，就是在续写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篇章。

作者简介：李少国（抱樸草堂），系全国新时代美术艺术人才、国家级二级美术师、全联民间文物艺术品商会古玩市场业分会常务副会长、湖北省书协新文艺群体书法家工作委员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湖北省美术家协会新文艺群体工作委员会委员、湖北文理学院硕士生导师、襄阳市文联委员、襄阳市旅游行业协会会长、襄阳市收藏家协会名誉会长、襄阳市博物馆理事、襄阳市美术馆理事、大联美术馆馆长、襄阳金石博物馆馆长、襄阳米元章艺术馆馆长。长期致力于襄阳历史文化的保护、传承与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