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故檐无灯双亲杳
陈新
思念如藤，缠绕在红丘陵的脊背上。被杂草团团围住的老屋，已被远去的爱摧得墙倾屋塌。风掠过这片贫瘠的土地，既像在轻唤一段回不去的阳光岁月，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我胸中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呜咽着，痛彻心扉。
又是被周围欢乐簇拥的春节。四野喧腾，灯火如昼。而我，这个在贫贱不移里长大的孩子，被最朴素的光阴照耀和最厚重的爱滋润的人，却在这满世界的欢声笑语里，独自坠入一片寂静的怅惘。
儿时贫穷的时光，灶火暖黄，炊烟清淡，母亲瘦削的脸庞在灶膛映照下泛着慈柔的光，她的微笑清浅，却慈祥而又甘美，仿佛清贫的日子也能酿出蜜来。那时的过年，一口大锅咕嘟着稀薄的年味，却能煮出一大家子清贫里的欢颜，盛满了整个家族的笑语与期盼。脸上刻满一年的汗与累、被水的深火的热磨蚀的父亲，在这几日里，沧桑疲惫的眉眼也都绽放平和——他眉间的沟壑被年味的甜、爆竹的响、孩子的笑一点点填平，仿佛所有的苦，都被绚烂的烟火与向往的温暖化开，年复一年的希望，也在他的心中闪着微光。
那是怎样的日子啊？苦是真的苦！可故乡澄澈如井水，亲爱温暖如棉袄，默默站成我的背景，成了我一生回望的底色。
如今屋暖衣新，四时果鲜，八节宴满——这所有安稳的福分，原都是你们用一生清寒所护住的暖，可那等我回家、我能依靠的人，你们去了哪里？再没有一扇门在凉薄里为我留着暖意，再没有一句轻声的“娃儿，别太累了”，悄然化开我半生漂泊的尘霜。
站在断壁残垣前，往事连连，泪水绵绵。
童年啊，真的回不去！更令人摧折的是那个站在门口，盼你归来、等你回家的人，早已远去。亲情刻在旧岁，思念长留今生，在我血脉里生根发芽，长成今天无法砍伐的树。
风还在，年又来。可那牺牲自己韶华为烛、为我照亮迷茫之路的灯辉，那斫劈自己生命为柴、为我燃起熊熊灶火的春晖，却已化作星辰，沉默地照着我不再有家可归的路。那个叫做“家”的地方，从此，只在梦里，只在心上……
而记忆，是我余生最温柔，也最疼痛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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