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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生,似乎总是坐在谈判桌的两边。
作为爱沙尼亚人,我曾担任戈尔巴乔夫的法律顾问,在苏联体制内工作;后来在我的祖国恢复独立时,我起草了爱沙尼亚的独立宣言,并出任第一副外长。更富戏剧性的是,我又协助叶利钦起草了承认爱沙尼亚独立的文件。
这种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在国际政治的棋局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正因如此,当我看到今天欧洲弥漫的仇恨与割裂,看到人们似乎被义务裹挟着互相敌视时,我总感到一种深深的忧虑。我们需要更多的理解与共情,而不是更多的口号与诅咒。
不久前,格伦邀请我谈论我那篇题为《从基辛格的噩梦到欧洲泥潭》的文章。这篇文章试图剖析我们身处的这个动荡时代,而今天,我想把这些思考分享给更多的读者。
美国如何将欧洲拖入泥潭
让我开门见山:乌克兰战争的本质,是美国将欧洲——有些国家心甘情愿,有些则半推半就——拖入了一场违背其自身利益的冲突。
这个过程始于2014年基辅的独立广场,随后是不断的武装与再武装。美国历届政府推动着这一进程,而欧洲则像被附庸化的伙伴,跟着华盛顿的指挥棒起舞。到2022年2月,这场最初带有外部势力介入的内战,演变成了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直接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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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勾勒了三种可能的结局,或者说三种情景的组合。但无论最终结局如何,一个基本事实已经清晰:欧洲被绑架了。
现在的中东局势又为这场危机增添了新的变量。以色列与美国对伊朗的袭击,以及伊朗的回应,不可避免地会波及乌克兰战场。这里有三个因素值得关注:
第一,油价和天然气价格必然上涨。霍尔木兹海峡的紧张局势和海湾国家能源设施的受损,意味着俄罗斯的能源收入将增加。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美国和以色列正在消耗大量的拦截系统。一枚价值数百万美元的爱国者导弹,拦截的可能是仅值两三万美元的伊朗无人机。乌克兰已经感到焦虑:美国用于出售给欧洲、再转交给乌克兰的军事硬件正在减少。
第三,这次袭击发生在美伊谈判期间。虽然我不认为这会让俄罗斯对与美国的谈判更加抵触——俄罗斯领导层早已不再天真——但无疑会加深不信任。
有趣的是,所有这些因素对俄罗斯既有负面影响,也有正面影响。但我想强调的是:在经历了戈尔巴乔夫的天真和叶利钦的机会主义之后,普京和他的团队早已吸取了教训。他们不会对西方抱有任何幻想。
基辛格的噩梦:欧亚大陆的联合
我深深认为,基辛格最深的恐惧,就是俄罗斯与中国这两个欧亚大陆的巨人走到一起。1972年尼克松访问北京,其战略意图之一就是在苏联身边埋下一颗棋子,这是经典的地缘政治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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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这个噩梦不仅成为现实,还可能迎来第三个玩家——伊朗。
当以色列和美国的攻击持续下去,伊朗必然会向中俄更加靠拢。一个俄罗斯、中国、伊朗背靠背、共同应对共同对手的局面正在形成。这对西方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一再警醒和试图揭示,美国一直在竭尽全力阻止俄罗斯与欧洲接近。从当年德国与苏联的能源交易开始,这种努力就从未停止。华盛顿的逻辑很清晰:让欧洲分裂,不让俄罗斯被接受为欧洲的一员,才能维持美国在欧洲的主导地位。
现在特朗普政府表现出的矛盾性很有意思。一方面,特朗普与俄罗斯接触,谈论经济合作、北极开发;另一方面,他又鼓励欧洲国家大幅增加军费——针对谁?显然是俄罗斯。
这种政策的矛盾之处在于:美国希望与俄罗斯保持某种正常关系,却要求欧洲维持对俄敌意,这完全违背了欧洲的利益。
为什么欧洲无法转身?
有人问我:既然美国要转向亚洲,为什么欧洲还要坚持与俄罗斯对抗?为什么不让欧洲走向多元化、自主化,而要甘愿被分裂?
这个问题,恐怕连很多欧洲人自己也答不上来。
我的看法是:欧洲领导人已经被他们自己的政策所玷污,难以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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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泽连斯基吗?他当初竞选总统时的纲领是“和平”。但他不被允许实现和平。首先是乌克兰国内极小但极活跃的极端民族主义势力——如果泽连斯基走向和平,那些人可能不仅会终结他的政治生涯,还会终结他的生命。
其次,西方也不允许。2022年鲍里斯·约翰逊飞往基辅,传达的信息是:如果你现在与俄罗斯达成协议,你将孤立无援。
西方,特别是欧洲,迫使乌克兰战斗到最后一个乌克兰人。
现在,对于欧洲领导人来说,改变论调意味着政治自杀。他们在这条反俄道路上走得太远,已经无法回头。
但在表层之下,变化正在发生。《外交事务》杂志最近发表了一篇引人注目的文章:《乌克兰正在输掉战争,基辅应以土地换和平》。
爱沙尼亚总统卡里斯最近访问哈萨克斯坦时没有批评俄罗斯——这与他一年前的言论形成鲜明对比,当时他说要让俄罗斯跪下。现在他说,欧洲为了能坐到谈判桌前,必须开始与俄罗斯对话。
马克龙也在说类似的话。但我对他不抱希望——他总说得好听,做的却是另一回事。
被遗忘的俄罗斯理解
这里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西方失去了对俄罗斯的理解。
在苏联时期,美国有许多真正的俄罗斯专家。现在呢?几乎没有了。那些自称了解俄罗斯的人,很多其实是仇恨俄罗斯的人。仇恨不是理解,它只会导致危险的误判。
普京在2011年的一次演讲中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俄罗斯几乎一直拥有独立的外交政策。当然,并非始终如此——17世纪初波兰人占领莫斯科时期,1917年革命时期,90年代初期,这些都不是俄罗斯的本色。
当强国试图附庸化其他国家时,各国的反应不同。有些国家选择"搭便车",热情地追随领导者,取悦老板。但俄罗斯不是这样的国家。俄罗斯人不会为了讨好谁,就提前把自己的膝盖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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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区别。90年代试图附庸化俄罗斯的企图没有成功。那些因为仇恨而无法理解俄罗斯的人,今天在各种平台上占据显眼位置,这本身就是一种悲剧。
乌克兰的悲剧与欧洲的迷失
泽连斯基的转变令人唏嘘。最近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他用脏话攻击普京和俄罗斯,欧洲政客竟然鼓掌欢呼,这既滑稽又悲哀。
他的悲剧在于,他是靠和平纲领上台的,却被逼成了战争总统。而现在,乌克兰内部的问题正在积累:人力不足,装备短缺,经济濒临崩溃,政治分裂加剧。外部支持也在减少——美国不仅不愿意提供更多武器,而且因为中东局势,也没有能力提供了。
与此同时,欧洲陷入了一种认知的僵化。在我生活的英国,在我访问的挪威,政客们的论调如出一辙:俄罗斯就是要扩张领土,想恢复苏联,任何不同意这种说法的人都是"普京派"或“投降派”。
这就是欧洲人辩论的深度,这就是政客讨论的水平。没有真正的思考,没有对现实的适应,只有一厢情愿的道德口号。
当无知与仇恨结合,再加上无能,结果必然是灾难性的。
何去何从
我并非要否定西方的一切。启蒙运动的遗产,欧洲文明的成就,这些都不应被抹杀。俄罗斯有些人完全排斥欧洲,我不属于那一类。
但是,当历史发生根本性转变,当世界其他地区变得越来越重要,西方掌权的却仍然是那些想要延长自己日益衰落的支配地位、想要阻止多极化趋势的人。
这让我想起慕尼黑安全会议上鲁比奥的演讲。他说欧洲应该再次崛起,但他所指的只是"500年的帝国主义",欧洲远不止这些。那些值得保存的价值——理性、宽容、人文精神——才是我们应当珍视的,而不是恢复霸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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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属于欧洲。没有柴可夫斯基的欧洲音乐是不完整的,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普希金的欧洲文学是不可想象的。他们都是欧洲人,他们至少都说法语。俄罗斯一直是欧洲的一部分。
我仍然希望,俄罗斯能逐渐重新融入这个欧洲。我知道现在很多俄罗斯人已经不再相信与欧洲的关系是可能的了。但我相信俄罗斯人的务实——当特朗普说"我们可以与俄罗斯和平相处"时,情绪立刻就变了。
修补破碎的东西,永远不会太晚。只是这场可怕的战争持续得越久,修复的难度就越大。乌克兰的毁灭本身就是一场悲剧。
基辛格的噩梦或许正在成为现实,但噩梦之所以可怕,不仅因为它的内容,更因为它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结果。欧洲人必须问自己:我们真的愿意永远活在别人的战略设计中吗?我们真的准备好为自己的命运负责了吗?
答案,在风中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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