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再婚那天,继父的女儿拦在民政局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
“阿姨,我爸的退休金和房子,婚前得公证,各归各的。”
我妈看向我,眼里有委屈。
我上前一步,笑着问那女孩。
“公证可以,那我妈这四年照顾你爸的工资,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她愣住了。
“保姆市价一个月六千,四年。”
我掏出计算器,屏幕转向她,“二十八万八,现结还是分期?”
……
民政局门口的风有点硬,吹得人脸皮发紧。
我把手机屏幕举在半空,上面的数字“288,000”泛着冷光。
方晴站在台阶上,那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被风吹起一角。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来这一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视线在我和计算器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陈美玲,也就是我妈身上。
“阿姨。”方晴把手里的鳄鱼皮包往上提了提,语气重新变得温软,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清玄这是开玩笑呢吧?咱们是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我这也是为了以后大家都省心,您说是不是?”
她说完,特意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那个穿着深蓝西装的男人。
那是她男朋友周磊,某知名律所的合伙人,此刻正推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阿姨,这是协议。”周磊把文件递过来,动作标准得像是在递交法庭证据,“您要是没意见,签个字,咱们马上就能进去办手续。吉时可不等人。”
我妈站在原地,两只手紧紧攥着那张还没填完的结婚申请表,纸角已经被捏出了褶子。
她看看方晴,又看看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的继父方建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围来领证的小情侣、办离婚的怨偶,这会儿都停下了脚步,十几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们身上。
方建国终于抬起头,那张被病痛折磨得有些蜡黄的脸上满是尴尬。
他咳嗽了一声,去拉我妈的袖子:“美玲,要不……就签了吧?也就是个形式。”
我妈身子一颤,那双在这个男人病床前熬红过无数次的眼睛里,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那种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求助,像一根针扎进我肺里。
又是这样。
每次遇到事,她总是先退让,然后再用这种眼神看我,等着我替她出头,或者陪她一起忍受。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回口袋,往前跨了一步,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盯着方晴精致的妆容,开了口。
“方小姐,既然你说谈钱伤感情,那咱们就谈谈感情。你爸这套房子和退休金,是你妈还在世的时候攒下的,还是这四年天上掉下来的?”
方晴眉头一皱:“林清玄,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指了指方建国,“这四年,这老头儿是死是活,是吃喝拉撒,还是住院手术,全是我妈一个人在管。那时候你怎么不来说‘是一家人’?那时候你怎么不拿公证处的文件来‘省心’?”
“那是阿姨自愿的!”方晴声音拔高了半度,“再说了,他们是有感情的!”
“对,有感情。”我笑了,转头看向周磊,“周大律师,既然有感情,那你手里这份要把财产分得清清楚楚的公证协议,是用来保护感情的,还是用来防贼的?”
周磊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上前一步,挡在方晴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小姐,法律上讲究权责分明。叔叔的财产是婚前个人财产,做公证是常规操作。至于你妈妈的付出,那是道德层面的事,法律不做强制量化。您要是觉得不平衡,可以不让你妈妈结这个婚。”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传出几声低语。
“这律师嘴真毒啊。”
“不过人家说得也没错,这年头二婚谁不防着点?”
“那女的也太惨了,照顾四年白干啊?”
我妈的脸瞬间煞白,手里的申请表“啪”地掉在地上。
“清玄……”她声音发抖,去拉我的胳膊,“别说了。我签,我签还不行吗?”
方晴立刻笑了,从包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拔开笔帽递过去:“这就对了嘛,阿姨。签了字,咱们以后还是一家人。”
我一把按住我妈伸出去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节因为常年干活有些粗大,手背上还有前两天给方建国熬药烫伤的疤。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想清楚。签了这个字,就等于承认你这四年的付出,一文不值。以后在这个家里,你就是个自带干粮的免费保姆。”
“清玄!”方建国突然吼了一声,脸涨得通红,“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今天是好日子,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吗?”
我转头看他。这个被我妈伺候了四年的男人,此刻正瞪着眼,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叔叔,您别急。”我松开我妈的手,从包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A4文件夹,“既然周律师说法律不做强制量化,那咱们就按市场价量化一下。”
我翻开第一页,直接怼到周磊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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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方建国脑梗住院43天。护工费每天260,加上夜间陪护费,市场价一万八。我妈全包。”
“2021年,肺炎住院21天。特护费每天300,六千三。我妈全包。”
“2022年,血管狭窄手术。术后康复期三个月,需要擦身、喂饭、协助排便。专业康复师一个月八千,三八两万四。我妈全包。”
我一边念,一边把那一页页复印好的医院单据和手写记录拍在周磊那份昂贵的协议上。
“这还只是大头。”我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汇总数字,“再加上这四年的买菜、做饭、洗衣、打扫。保姆市价六千一个月,四年四十八个月,二十八万八。抹个零头,二十八万。”
我抬起头,看着面色铁青的方晴和周磊。
“周律师,您是专业人士。这笔账,是算赠与呢,还是算不当得利?”
周磊张了张嘴,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方晴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她一把打掉我手里的文件夹,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
“林清玄!你穷疯了吧?拿这种账来恶心人?我爸还没死呢!”
“正因为没死,这账才算得清。”我弯腰捡起一张飘到脚边的单据,轻轻弹了弹上面的灰,“要是死了,那就是遗产纠纷,更麻烦。”
“你——”方晴气得胸口起伏,转头看向我妈,“阿姨,您就看着她这么????诅咒我爸?您要是真心想过日子,这种女儿您不管管?”
我妈站在风里,头发被吹乱了,遮住了半张脸。
她看看地上散落的单据,那是她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心血。
她又看看方建国,那个男人正把头?ū??扭向一边,假装看风景。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足足五秒,我妈才动了动。
她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纸。
方晴以为她服软了,嘴角刚要上扬,却听见我妈低声说了一句:“清玄,要不……你先去外面等一下?
我愣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妈?”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妈没看我,她把捡起来的纸塞回我手里,推了我一把,力气不大,却很坚决。
“这是我和老方的事。”她避开我的视线,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你先去外面等。”
方晴笑了。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听见了吗?”她冲我扬了扬下巴,“这是长辈的事,外人少插手。周磊,笔给阿姨。”
周磊再次递过笔。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妈接过那支笔,手还在抖,但真的低下了头,在那份把她剥削得干干净净的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拿着那一叠精心准备的“账单”,站在民政局高高的台阶上,看着我妈为了所谓的“爱情”和“安稳”,亲手把自己卖了。
“行。”我把文件夹合上,塞进包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去外面等。”
我转身走下台阶,没回头。
身后传来方晴甜腻的声音:“哎呀阿姨,这就对了嘛。以后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爸,咱们进去吧?”
我走到马路牙子上,从包里摸出一盒女士烟,抽出一根,点了三次火才点着。
尼古丁冲进肺里,稍微压住了那股想哭的冲动。
手机响了,是苏苗。
“喂,怎么样?那一家子极品没为难阿姨吧?”苏苗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吐出一口烟圈,看着民政局门口那块红色的牌子,自嘲地笑了一声:“没为难。人家配合得好着呢。”
“什么意思?”苏苗急了,“陈阿姨签了?那个婚前协议?”
“签了。”我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火光,“不仅签了,还把我赶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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