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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母亲对着碗里的面条端详了一会儿,轻声说:“有点稠了,我去接点开水冲冲。”
我闻言便站起身,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杯子:“妈,你别动,我给你接。”
她却摆摆手,执拗地攥着那只褪色的塑料杯:“我自己去吧。”
话音落下,她便撑着桌沿,略显吃力地站起身来。
母亲一只手扶着腿,一只手扶着桌子角的动作,像一部老旧的机器重新启动,每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迟缓的摩擦声。
她端着杯子,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向几米外的饮水机挪去。那几步路,她走了很久,仿佛要穿过一整条岁月的长廊。
父亲望着那个蹒跚的背影,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老了,走路都走不动了。”
母亲耳朵却尖,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你不老?你不也是走不动了?”
父亲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出一句:“你年轻的时候,孩子生病,你抱着孩子一溜小跑,去襄县给孩子看病,忘了?”
母亲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挪。可那一瞬间,我看见她佝偻的背影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父亲说的这个事,我听过。好像是去县城给我三姐看病。
从我们村到襄县县城,最近的路也有十五公里左右。几十年前,没有柏油路,只有坑洼不平的土路,雨天泥泞,旱天扬尘。
我无法想象,年轻的母亲抱着生病的孩子,在那样的路上,是怎样一溜小跑的。
她跑了多久?中途歇过几回?怀里的孩子滚烫,心里的急慌又有多烫?
那些田埂小道上的脚印,早被岁月踏平,可那份心情,却像种子一样,埋进了我们这些做儿女的骨血里。
我想起自己的孩子五岁那年的冬天。又是一个深夜,孩子发高烧,烧得小脸通红。咳嗽时,吐出来的口水里竟带着血丝。
那几缕血丝,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抱起孩子,外套都顾不上穿严实,冲下楼,拦了出租车就往市里的儿童医院赶。
一路上,孩子软软地靠在我怀里,呼吸滚烫,我心里那个怕啊——怕是什么了不得的病,怕自己担不起这个万一,怕这辈子就这么碎了。
那种怕,不是怕自己吃苦受累,是怕怀里这个小生命出半点差错。那是一种毫无道理、不讲逻辑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把人整个淹没。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却笑了:“没事,高烧引起的喉咙发炎,黏膜破了点,看着像吐血,其实没什么大碍。回去多喝水,吃点药就好了。”
那一刻,我抱着孩子,差点在诊室里蹲下去哭出来。
回家的路上,心里一直忐忑。
回到家里,孩子吃了药,喝了水,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果然好了许多。可那一夜的惊惶,却像刻在心上的一道疤,每逢孩子生病,便会隐隐作痛。
此刻,我看着母亲终于挪到饮水机前,颤巍巍地按下开关,热水注入杯中,腾起淡淡的白气。她端着那杯热水,又一步一挪地往回走。
那几米的路,她似是走了整整一辈子。
我忽然明白,母亲当年抱着生病的孩子,在那十五公里的田埂上飞奔时,心里那份急慌,与我那夜抱着孩子冲进医院时,是一样的。
天下父母的心,都是同一颗心——孩子生病时,那颗心就悬在嗓子眼里,不落地,不踏实,直到孩子安然无恙,那颗心才能放回胸腔里,继续跳动。
小时候,我们生病是不去医院的,连乡卫生院都少去。但凡去了,那必是大病。
孩子得了大病,做父母的,就是舍了命,也要把那一线希望抱在怀里,送到能救命的地方去。这是职责,更是人性。这人性,从父母的父母那里传下来,传到我们这里,还要再往下传。
母亲端着那杯热水,终于走回桌边,慢慢坐下。她把水倒进碗里,用筷子搅了搅,低头吃那碗被冲淡了的面条。
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我看着她,想起那句老话:为母则刚。
可我现在想的是,为儿呢?
为儿,大概是承吧。承下那份从田埂上、从深夜里、从一次次抱着孩子飞奔的路上传递下来的心情。承下父母当年舍命也要护住的那点光亮,再把它传递下去。承下他们老去后这蹒跚的脚步、佝偻的背影,然后在某个寻常的中午,接过他们手里的杯子,替他们去接那杯水。
为儿,不是刚,是承。是知道这世间最重的担子,我们得替他们挑起来,再挑一会儿。
母亲吃完了那碗面,放下筷子,轻声说:“饱了。”
我点点头,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个“一溜小跑”,母亲终究是没有回应。她是不想提起那些年走过的路,还是那些路太重,提起来怕压着此刻这把老骨头?
此时此刻,母亲的心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再接开水冲饭,我得更快一步,抢在她站起来之前,把杯子接过来。
那几米的路,我替她走。
可这世间,有多少路,是替不了的。
她抱着孩子在田埂上飞奔的那十五公里,我替不了;她守在病床前彻夜不眠的那些夜晚,我替不了;她把稠的留给我们、自己喝稀的那几十年,我也替不了。
我能替的,不过是此刻这几步路,不过是饭菜做得软烂些,不过是临走时把母亲给我的那点钱再还给她,或者偷偷放进她床前的抽屉里。
这点子事,算还债吗?
算吧。可这债,哪还得完哦!
父母给的是命,我们还的是日子。他们把最好的年华熬成了汤,一口一口喂给我们,等我们长大学会了“给”,他们却已经嚼不动了。
我们给的这点软烂饭菜、这点小心翼翼的脸色、这点临别时偷偷留下的钱,比起他们当年豁出命去护着我们的那些年,算什么呢?
这点给予虽然不算什么,可他们却已经知足了。
这就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他们没想过要我还,我却知道自己永远欠着。这份还不完的债,大概就是要我一辈子记着:那几米的路,我替她走。剩下的路,我替不了,就好好陪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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