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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政府重启的强硬遣返政策,正将数千名老挝裔美国人送往他们从未认识的“故土”。
他们多是幼年以难民身份进入美国,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犯错、悔改、成家,早已把美国当作唯一的祖国。如今,他们被粗暴地塞进历史的缝隙里,成为大国政治与移民政策的牺牲品。
文 | AI &经济学人 蒂莫西·麦克劳克林& 图 | 亚当·伯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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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岁的坎帕特·帕内布恩人生中第一次离开美国,是在2025年5月的太平洋上空。他戴着手铐脚镣,被押上一架从关岛起飞的包机,目的地是老挝——一个他只在祖辈的故事里听过、却从未踏足的国家。
这位在德克萨斯州阿马里洛生活了三十多年的父亲,拥有房子、工作、四个孩子和一段用二十年完成的自我救赎史,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移民遣返行动中,被彻底剥离了所有身份,成为无家可归的异乡人。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悲剧。特朗普政府重启的强硬遣返政策,正将数千名老挝裔美国人送往他们从未认识的“故土”。
他们多是幼年以难民身份进入美国,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犯错、悔改、成家,早已把美国当作唯一的祖国。如今,他们被粗暴地塞进历史的缝隙里,成为大国政治与移民政策的牺牲品。
达拉斯动物园的生日,一场被打断的美国日常
2025年2月21日,星期五,是肯德里克的十岁生日。帕内布恩特意请了假,要带全家去达拉斯动物园。这是属于这个普通美国家庭的仪式感:看大象巡游、在礼品店挑选毛绒玩具、吃街头现炸的小吃。
帕内布恩向来宠爱孩子,圣诞节的礼物会堆成小山,阿马里洛的游乐园开园时,他总会带着四个孩子玩遍所有项目,把油炸食品塞满他们的口袋。
从阿马里洛到达拉斯要开六个小时的车,一家人前一晚就住进了经济型汽车旅馆。清晨,他们挤上那辆丰田皮卡,肯德里克坐在前排长椅上,兴奋地规划着一天的行程。
出发前,帕内布恩要先去达拉斯移民局完成年度报到——过去十七年,这只是十五分钟的例行公事,他让妻子贾斯敏和孩子们留在车里,自己独自走进了那栋位于35号公路旁的两层小楼。
他没有想到,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回不到他熟悉的生活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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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内布恩的人生起点,在泰国的难民营。
1976年,老挝政权更迭,他的父母作为反动难民逃离家乡,1982年,他在泰国农村出生。
八岁那年,全家以难民身份获准迁居美国加州萨克拉门托,后来投奔亲戚,搬到了德州阿马里洛。
父母在牛肉加工厂日夜劳作,为家庭打下中产根基;哥哥参军入伍,屡立战功,是典型的亚裔移民模范。闲暇时,父母会带着孩子们去捉蝗虫,那是老挝故乡的味道,也是他们与遥远故土仅存的联结。
但青春期的帕内布恩,没能走上平顺的道路。因为名字和口音,他在学校饱受霸凌,性格温和却脾气暴躁,常常与人打架。
高中毕业后,他混迹街头,和一群“想当黑帮”的朋友厮混,抽dm、喝酒、沾染bd,甚至随身携带qz。2004年的一场酒后冲突,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为帮朋友讨债,他kq击中了一名男子的臀部,因持致命武器严重伤人罪,被判入狱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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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成了他的救赎之地。一位狱友递给他一本拿破仑·希尔的《思考致富》,这本书里从贫困逆袭的故事,击中了这个迷失的年轻人。
他把“凡是人能想象并相信的,就能实现”当作座右铭,参加情绪管理课程,学习下国际象棋,一点点剥离身上的戾气。
2008年出狱后,他决心重新做人,与入籍美国的缅甸裔妻子贾斯敏结婚,陆续有了四个孩子。
他在本·E·基思食品饮料分销公司的仓库找到工作,以不知疲倦的勤恳,赢得了“野兽”的绰号。老板在公司内刊表扬他,奖杯多到能装满一个柜子。
他的收入足够让妻子全职照顾家庭,他买房、纳税、做小额投资,彻底告别了过去的混沌。那段街头岁月,成了他羞于提起的过往。
唯一的隐患,是他始终没有申请美国公民身份,只持有绿卡。为了尽快出狱回归家庭,他曾签署一份遣返同意书——彼时老挝长期拒绝接收美国遣返人员,在所有人看来,这只是一纸不会生效的文件。
他以为,人生的风浪已经过去,剩下的,是安稳的父亲与丈夫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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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杠杆落下,一纸空文成了命运的判决书
长久以来,老挝对美国的遣返请求紧闭大门。历史的恩怨横亘其间:这些被遣返者的家族,大多曾参与美国支持的反d武装,与1975年掌权的巴特寮政权势不两立。
美老两国外交的重心,始终围绕越战遗留的未爆弹清理、美军失踪人员搜寻展开,美国从未在遣返问题上施加高压。
平衡在2025年被彻底打破。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宫后,重启第一任期的强硬路线:不仅恢复对老挝的签证限制,更加征40%关税,以极限施压逼迫老挝妥协。
这个被美国轰炸过、接纳过其难民的东南亚国家,最终不得不低头。近5000名曾签署遣返令的老挝裔美国人,一夜之间面临被驱逐的现实风险。
帕内布恩的例行报到,成了这场政策风暴的捕获物。在移民局等待两小时后,他被特工搜身、控制,随即被告知:
依据新政府政策,他将被遣返老挝。他被转入德州草原拘留中心,雇主聘请的律师无力回天。
贾斯敏探监时,偷偷塞给他另一本《思考致富》,他在狱中结交朋友,却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同胞被带走,绝望像湿气一样渗入骨髓。
恐慌在全美老挝裔社群中蔓延。有人带着两只狗前往移民局办理工作许可,一去不复返;有人放弃例行报到,开始躲藏生活。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幼年抵达美国,从未踏足老挝,拥有稳定的家庭、工作与社区身份,唯一的“过错”,是数十年前的旧罪与一张未及时更换的绿卡。
2025年5月下旬的一天,帕内布恩被告知收拾行李。他以为是释放回家,直到走进拘留中心前院,看到一群东南亚裔被拘留者被围在官员中间,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5月27日,包机降落在老挝万象,他与约60名被遣返者一同被送至一处兼具军队训练中心功能的拘留所。低矮的建筑、不时响起的枪声,让他想起祖辈讲述的、那个充满暴力与恐惧的老挝。
他对这片土地的全部认知,都来自家族口述:外祖父曾身披萨克扬神圣纹身,在反g战斗中死里逃生;美军在越战期间对老挝的轰炸,投弹量超过二战对德总和;
1975年之后,数十万老挝人逃亡泰国,开启颠沛流离的难民生涯。他曾以为,自己是逃离历史的一代,如今却被强行推回历史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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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边的小屋,一个无国籍者的生存实验
老挝官员并未苛待这些遣返者,只是要求不得谈论政治,随后为他们办理黄色“非国民”身份证,需本地亲属担保方可离开。帕内布恩的父亲与姐姐四处联络,终于在万象找到一位素未谋面的表亲,成为他的担保人。
走出拘留所,陌生与不安包裹着他。坑洼的人行道、缺乏安全规范的工地、横冲直撞的摩托车,构成了万象的日常。
生存是这里的第一法则,人与人之间的温情稀薄,这让习惯了美国邻里温度的帕内布恩倍感失落。“在美国,我们学会了如何去爱。在这里,只有生存。”他说。
他在万象郊外的沼泽边租下一间简陋小屋,月租金不足30美元。屋内只有最基础的陈设:折叠桌、电炉、水桶淋浴、空调与粉色蚊帐,一只山羊时常闯入门廊留下粪便。
墙壁上,挂着妻儿的照片、同事寄来的慰问卡片,还有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思考致富》,空白处写满他标注的生词与座右铭。
美国的生活彻底崩塌:高薪工作、房产、社区身份、作为父亲的在场感,悉数消失。贾斯敏独自打夜班维持家用,无力偿还房贷,四个孩子的学业无人辅导。
13小时的时差,让帕内布恩只能在凌晨五点起床,趁着孩子放学,隔着屏幕远程辅导功课。他成了一个存在于手机里的父亲,看得见,却触不到。
在无边的孤独与绝望中,妹妹的一句话点醒了他:“你唯一拥有的就是手机,好好利用它。”拿破仑·希尔的箴言再次浮现,帕内布恩决定用视频记录自己的生活。
他在Facebook与YouTube开设账号,以一句混杂德州口音的老挝语“Sa bai dee, y'all!”(大家好!)开场,拍摄逛市场、乘公交、品尝当地食物的日常。
视频意外走红,数千次观看、上千条评论,来自美国的鼓励与关心,成了他的精神支撑。
他开始教当地孩子基础英语,用网友捐款购买零食与文具,把社交状态改为“被驱逐但未被打败”。他成了被遣返者群体的导师,接待每一位新来的同胞,分享生存经验、指导自媒体运营,让更多被抛弃的故事被看见。
在一家汽车修理店找到月薪200美元的工作后,他依旧坚持更新,希望靠广告收入摆脱体力劳动,拥有更多与家人连线的时间。
镜头前的他乐观从容,镜头后却深陷痛苦。
贾斯敏抱怨他“像游客一样度日”,一度拒绝沟通。他为二十年前的过错悔恨,却无法理解:为何已服刑、已改过自新、已成为合格公民二十年,仍要在中年被剥夺一切。
他认同暴力罪犯应当被遣返,却坚信自己这类已救赎者,不该被粗暴归为一类。“我们像罪犯一样被对待,我承认自己曾是罪犯,但案子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我至今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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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归期的放逐,时代碾过的个体命运
美国国土安全部的回应冰冷而官方:帕内布恩已获得完整法律程序保障,“在特朗普政府领导下,违法者必将承担后果”。一句话,否定了他二十年的自我救赎,拆散了一个完整的家庭。
他不知道何时能再见孩子,也不知道未来在何方。把家人接到老挝,担忧教育质量;重返美国,已是不可能的奢望。
他像一片被风吹离轨道的叶子,生于难民营,长于美国,最终被自己唯一的祖国,丢弃在一个从未见过的“祖国”。
在万象的老挝人民军历史博物馆,帕内布恩小心翼翼地避开控诉“美帝国主义”的展板。
手臂上的老挝国徽纹身,是少年时的民族印记,如今成了他与这片土地唯一的联结。
他依旧每天与孩子视频,看着八岁女儿展示新鞋子,听儿子汇报功课,隔着13小时时差与半个地球的距离,做一个被放逐的德州父亲。
帕内布恩的故事,是美国难民政策与移民政治的一面镜子。上世纪七十年代起,美国接纳了百万东南亚难民,奠定了现代难民安置体系的基础;半个世纪后,这些难民的后代,却因一场政治博弈,被遣返回历史的原点。
他们努力融入、努力救赎、努力成为美国人,最终却发现,身份的缝隙里,藏着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暮色中的万象,摩托车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帕内布恩回到沼泽边的小屋,翻开那本旧书。“凡是人能想象并相信的,就能实现。”
他依旧相信这句话,只是此刻,他的愿望变得简单:再见一次孩子,给他们一个真实的拥抱,而不是隔着屏幕,触摸一片冰冷的光。
这场由政治发起的遣返风暴仍在继续,更多家庭正在走向破碎。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德州的风依旧吹过阿马里洛的街道,只是那个宠爱孩子、勤勉工作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参考资料
【1】经济学人官网,文 | 蒂莫西·麦克劳克林&图 | 亚当·伯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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