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工艺创造性转化—国家艺术基金项目《哈尼壶》十五年成果综述

2026年3月，正值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审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草案）》之际，国家艺术基金2018年度青年艺术创作人才资助项目《哈尼壶》的结项成果——学术专著《谁家新燕啄春泥》迎来出版后的首次系统推介。这部凝结青年艺术家苏亭羽十五年研究心血的著作，自2020年9月问世以来持续引发学界与业界关注。此次推介，既是对项目成果的深化总结，更是对新时代民族团结进步事业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的积极响应。

一、法治保障下的民族同心与共有精神家园

2026年3月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草案）》提请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审议，这是党的十八大以来民族工作理论与实践成果的法治化升华。草案明确提出“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强调“增进共同性、尊重和包容差异性”的工作原则。

来自云南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的全国政协委员、哈尼族非遗传承人杨钰尼在两会期间分享感悟：“红河是多民族聚居地，哈尼族、彝族、傣族、瑶族、汉族等长期共居，文化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强调，这恰恰是草案中“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最真实、最生动的实践。

民族传统工艺作为物质文化载体，其“器以载道”的特质使之成为构筑共有精神家园的理想媒介。在此背景下，苏亭羽选择以建水紫陶这一国家级非遗为物质基底、以哈尼族文化为精神内核的《哈尼壶》项目，正是对草案“促进交往交流交融”要求的创造性回应。项目负责人苏亭羽自2010年起，在云南艺术学院美术学院陈流教授指导下，持续开展建水紫陶艺术形式与制作工艺的系统研究。2015至2017年间，她深入红河哈尼族聚居区，通过考察、采风、写生等形式收集整理哈尼族建筑、服饰、图腾、神话传说等艺术元素，并在北京大学艺术学院访学期间师从李爱国教授，完成了以“云南十八怪”为主题的系列诗文和国画创作。

《哈尼壶》系列作品选

二、千年窑火的产业蝶变

建水紫陶作为中国四大名陶之一，拥有超过3500年的烧制技艺传承史，2008年被列为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近年来，在“千年临安古城”“千年建水紫陶”两张名片的加持下，建水紫陶产业实现跨越式发展。据行业统计，2025年建水紫陶产值突破100亿元，全县培育紫陶市场主体2772户，带动各族群众创业就业8万余人。

建水县以“技艺+产业+就业”相融合的方式全面推动紫陶“百千万”工程建设，建成由“一核、三区”组成的建水紫陶国家级文化产业示范园区，形成集创意、生产、展示、市场、体验于一体的发展格局。依托非遗传承基地、大师工作室，先后培养荣获国家级、省级大师及荣誉称号335人、非遗传承人116人。红河学院紫陶学院等4个实训基地年均培训紫陶专业技术人才近1000人，让劳动力就业实现从“体能型”向“技能型”转变。

《哈尼壶》项目的创作，正是建水紫陶产业从“一片陶”到“一条链”、从“卖产品”到“卖文化”转型的缩影。项目将紫陶传统工艺与哈尼族文化元素完美融合，探索出“紫陶+民族文化”的创新路径，为建水紫陶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了鲜活样本。

三、三重蜕变的学术建构

专著《谁家新燕啄春泥》是苏亭羽十五年研究的系统性成果。书中首次提出建水紫陶经历的“三重蜕变”——由粗陶到雅陶、由民艺到国礼、由实用到审美，为紫陶艺术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

粗陶→雅陶：胎体原料筛选率从传统30%提升至现代80%以上，装饰技法从单一刻划发展为“刻坯填泥”“无釉磨光”“残帖镶嵌”等复合工艺；

民艺→国礼：以建水紫陶为代表的地方工艺，从民间实用器具逐步进入国家外事视野——1954年周恩来总理出席日内瓦会议期间曾将紫陶汽锅作为“国礼”赠送外宾，2016年G20杭州峰会期间，中国紫砂文化作为“国礼”亮相国际舞台；

实用→审美：据行业调研统计，20世纪80年代建水紫陶产品中实用器占比超过90%，而近年来艺术收藏品类占比显著提升，反映了紫陶功能价值向文化价值的时代转向。

作者深入碗窑村进行田野调查，访谈制陶艺人，挖掘古窑遗址，结合地方史志，使研究具有扎实的实证基础。书中对建水紫陶“刻坯填泥”“无釉磨光”两大工艺特色的深入剖析，对“断简残篇”装饰技法的溯源研究，以及对向逢春、陈绍康等历代名家的系统评述，为紫陶学术体系的建构奠定了重要基础。代表性论文《建水紫陶发展之路的创新与传承》收录于中国艺术研究院《工艺美术理论与批评（戊戌卷）》，成为紫陶研究领域的重要参考文献。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原云南艺术学院美术学院院长陈流作为作者导师，欣然为此书作序。他在序言中回顾了作者自2010年确定紫陶研究课题以来的学术历程，指出“十年以来的研究探索，秉持了务实的作风和科学的精神”“阶段性成果具有专业性，综合性成果具备延续性”。陈流教授特别肯定了《哈尼壶》项目集“云南十八怪”诗画创作与哈尼族文化元素运用于一体的创新价值。

书法家、建水紫陶专家陈鸿翎教授也对项目给予高度关注。他认为，“最纯正、最地道的中国书法与绘画，都是植根于中国传统的文化土壤，是贯穿着中国儒释道的哲学精神的”。在紫陶上作书画装饰，不仅要有过人的功力，更要将中国传统文化精髓融会贯通。这一理念与《哈尼壶》项目“以陶为纸、以器载道”的创作追求高度契合。

四、哈尼元素的当代转化

《哈尼壶》系列作品是项目成果的核心亮点。作者深入哈尼族聚居区，提炼梯田、蘑菇房、神话传说、图腾纹饰等艺术符号，设计出18种型制的紫陶茶壶，形成七大系列：

“俄玛的故事”系列：以哈尼族神话中送稻种到人间的天神之女“俄玛”为灵感，提取蘑菇房建筑元素飘逸灵动的弧线，表现哈尼族女性端庄圣洁的形象，象征哈尼族的家园情怀。

哈尼壶 系列一 《俄玛的故事》

哈尼壶 系列一 《俄玛的故事》

“天地人·芒鼓”系列：芒鼓是哈尼族与神对话的“圣物”，壶形设计重点体现哈尼族对自然的虔诚与厚重深沉的民族性格。壶钮的葫芦型装饰源于哈尼族神话中拯救兄妹于洪水的葫芦。

哈尼壶 系列二 《天 - 地 - 人 芒鼓》

哈尼壶 系列二 《天 - 地 - 人 芒鼓》

“直塔”与“塔婆”系列：取材于哈尼族创世神话——大鱼创造天地与人种，直塔为男、塔婆为女。直塔壶提取鱼形弧线和竹筒元素，体现哈尼族男性的淳厚质朴；塔婆壶则表现哈尼族女性敦厚丰润的母性之美。

哈尼壶 系列三 《直塔》

哈尼壶 系列四 《塔婆》

“咪古”系列：“咪古”在哈尼语中既指代村寨赖以生存的山梁水系脉络，也特指沟通人神的祭司——二者在哈尼族宇宙观中均具有连接天地的中介功能。壶体纵向纹饰模拟山势走向，顶部钮扣设计取材于祭司神帽造型，实现自然崇拜与人文信仰的物化统一。

哈尼壶 系列五 《天人合一 - 咪古》

哈尼壶 系列五 《天人合一 - 咪古》

“混沌初开”系列：源于“三个神蛋”的传说，三枚蛋破壳后分别跳出官、莫批、工匠三位“先知”，寓意哈尼社会从混沌走向秩序的形成过程。

哈尼壶 系列六 《混沌初开》

哈尼壶 系列六 《混沌初开》

“蘑屋”系列：以哈尼族标志性建筑“蘑菇房”为设计元素，壶体形似蘑菇，平正典雅，传达哈尼族顺应自然、化自然为人文的智慧。

哈尼壶 系列七 《磨屋壶》

哈尼壶 系列七 《磨屋壶》

壶体装饰则以全新国画形式演绎“云南十八怪”民俗文化。作者在广泛调研基础上，删去不符合时代发展的旧“怪”，增补“紫陶可做首饰戴”“水草煮吃叫海菜”“头顶碗盘称跳菜”等具有民族文化底蕴的新“怪”，使作品既保留传统韵味，又体现时代精神。2018年，《哈尼壶》系列获云南省第十二届工艺美术博览会“工美杯”金奖。

五、守正创新的时代价值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深入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加强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监管和合理利用。《哈尼壶》项目的价值，正在于以匠心守护民族文化根脉，以创新激活传统工艺生命力。

近年来，苏亭羽持续关注建水紫陶及云南陶瓷的整体发展，积极参与中国艺术研究院陶瓷研究方向的相关学术活动。她参与的文化和旅游部文化艺术研究项目《中国白瓷工艺文化体系研究》，为中国陶瓷工艺的系统研究提供了重要支撑。同时，她为中国艺术研究院近年来聚焦西南地区工艺美术田野调查的系列成果，提供了云南片区的重要实证参照。

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王焕在《文创前沿：建水紫陶工艺的审美文化特征》一文中评价：“建水紫陶的工艺制作程序繁复，每一道工序无不彰显着紫陶的造型之美、装饰之美和工艺之美。陶瓷艺人巧妙结合云南少数民族独特人文风情，对传统文化形式中的元素加以改造提炼运用，设计出带有当地民族特色的器型。《哈尼壶》设计者将乡野民间戏谑之说的云南十八怪演绎在紫陶器型上，使之成为具有典雅气韵的紫陶艺术。”

结语

“谁家新燕啄春泥”。苏亭羽以十五年坚守，在传统工艺与民族文化的沃土中筑巢育新。从2010年确定紫陶研究方向，到2018年获国家艺术基金资助，再到2020年专著出版、2026年于两会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草案审议之际进行系统推介——这只“新燕”的衔泥之旅，见证了一位青年艺术人才的成长轨迹，更折射出云南民族文化与工艺美术在新时代的繁荣发展。

在法治保障民族团结、文化自信日益增强的今天，我们期待更多青年艺术人才，扎根传统、勇于创新，让民族文化薪火在新时代绽放更加绚烂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