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的战争与欧洲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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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嵇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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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嵇伟，作家，资深媒体人，自1998年起任英国广播公司BBC节目制作和节目主持人，十年前辞职周游世界。

两星期前，2月28日，川普政府在既没有得到美国国会批准，也没有得到联合国支持的情况下，与以色列联合向伊朗发动名为“史诗狂怒”的军事行动，炸死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

伊朗立即进行报复，不仅轰炸周边多国的美以军用设施，还宣布会封锁具有高度战略意义的霍尔木兹海峡。伊朗革命军宣称：“不准美国及其盟友的任何一滴石油通过”。

短短几天，这场冲突从地区军事行动演变为一场全球的尤其是欧洲的能源危机。在欧洲政策圈和媒体中，越来越多人认为，这不仅是一场军事战争，更是一场能源战争。

能源战争:全球能源市场剧烈震荡

这场战争对欧洲最直接的打击体现在能源账单和通胀压力上。

战争爆发后，能源市场剧烈震荡，导致国际油价迅速上涨。3月9号，布伦特原油和WTI原油价格甚至一度突破119美元，达到2022年中期以来最高水平。

全球约20%的石油贸易需要使用霍尔木兹海峡，而现在霍尔木兹海峡处于事实上的被封锁状况。战争开始以来，已经有多艘商船和海轮在这一地区遭到袭击，船只的保险费在几天内上涨数倍，几乎所有航运公司立即停止使用霍尔木兹海峡，全球能源运输迅速陷入混乱。

国际能源署署长法提赫·比罗尔警告说：“如果霍尔木兹海峡长期关闭，将成为自1970年代石油危机以来最严重的能源冲击。”

挪威能源咨询公司 Rystad Energy的分析师估计，如果波斯湾石油运输长期受阻，全球每天可能减少1000万桶石油供应。这一数字相当于全球石油贸易的十分之一。

而长期依赖能源进口的欧洲和英国，从能源角度看，是受这场战争冲击最大最明显的地区。

在俄乌战争开始后，欧洲逐渐减少了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增加了对中东和美国能源的进口。而现在的伊朗之战，使得欧洲能源市场再次受到战争冲击。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承认，仅仅十天之内，欧盟国家的能源进口成本就增加了约30亿欧元。

同样处境的英国更是如此。开战两星期以来，原油价格上涨约40%。金融时报的报道说，截至3月13日，英国的车用柴油每公升上涨15.9便士，车用汽油每公升上涨7.5便士。

石油和天然气飞涨的价格，迅速转化为家庭生活成本的上升，包括食品价格、航空票价、物流成本……全线上涨。

欧洲刚刚平复俄乌战争开始后的严重通胀，现在的能源价格激增又可能重新点燃通胀，不仅影响消费者，也影响整个经济体系，还会削弱欧洲和英国的工业竞争力。

这场危机让人想起1973年的石油危机。当时阿拉伯国家对西方实施石油禁运，引发全球能源震荡。一些欧洲学者担心，能源会再次成为国际政治中最重要的战略工具。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何塞普·博雷利的担忧应该引起重视，他警告说，欧洲必须防止这场战争演变为全球经济危机。

但看来发动战事的美国总统川普不这么认为，美联社13号报道，川普周五在社交媒体宣布，美国已经“摧毁”了伊朗哈尔格岛上的军事目标。川普警告说，该岛的石油基础设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位于波斯湾的哈尔格岛是伊朗石油出口的主要枢纽。

与此同时，根据《每日电讯报》3月14号的报道，川普准备派兵进入霍尔木兹海峡，以武力确保航线畅通。报道引述美国官员的话说，美军驻守日本的两栖攻击舰的黎波里号已经从日本横滨港启程，开往中东地区，舰上有5千多名海军陆战队队员。

如果川普说的都是真的，那么看来这场能源战争会越打越烈，而欧洲也可能在这场能源战争中受到越来越深的影响。

在欧洲和英国越来越焦虑的同时，俄罗斯却成为这场能源战争最大的受益者，两星期以来的国际油价暴涨，使得俄罗斯每天从石油出口中获得额外1.5亿美元的收入。今年2月12日国际能源署的报告曾说，2月份俄罗斯原油和石油产品的出口下跌11.4%，降至每日660万桶，是入侵乌克兰以來的最低水平。但在中东战火爆发后，莫斯科的石油出口税收估计已经获得13亿到19亿美元的额外收入。

而3月5号川普政府宣布暂时放松对俄制裁，允许印度在30天内购买滞留海上的俄罗斯原油后，业界数据分析师估算，到3月底，俄国因川普的这一宽松政策获得的额外收入将高达49亿美元。

能源政治:“能源价格往往是民粹主义的燃料”

如果说能源价格上涨是这场战争对欧洲最直接的冲击，那么政治影响则可能更加深远。

能源价格上涨会直接影响选民情绪，往往会迅速转化为政治问题。在许多欧洲国家，能源和生活成本已经成为最敏感的政治议题，如果油价长期保持高位，就会出现民众对政府不满的抗议行动，民粹主义政党的支持率也会上升。

在法国、德国和意大利，极右翼和民粹主义政党已经将能源价格问题作为主要政治议题。法国极右翼领导人玛丽娜·勒庞说：“法国人民不应该为中东战争付出代价。”这类声音也出现在德国和意大利。

中东战争往往不仅改变能源市场，也会改变欧洲内部的政治格局。2026年的美以对伊朗战争，正在再次引发欧洲内部关于外交政策、军事战略以及对美关系的争论。

首先是欧盟成员国在对待这场战争的态度以及由此而来的外交政策上的分歧。

面对“法治还是战争”的道德困境，一些欧洲国家领导人坚持优先考虑国际法，认为美以的打击是“选择性战争”，若不予以谴责，会损害欧洲作为“基于规则秩序”捍卫者的信誉。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带头强烈谴责这场战争，并拒绝美军使用该国基地打击伊朗。这一立场得到那些反对川普政府“强权即公理”做法的欧盟国家的支持。

德国的态度是克制对盟友美国的公开批评，德国总理朔尔茨在访美期间表现出以德国利益为重、努力维持与美国关系的姿态。法国的立场和德国相近，认为欧洲必须避免被卷入一场可能长期持续的中东战争。法国总统马克龙说，欧洲应该推动外交解决方案，而不是单纯依赖军事行动。

一些东欧国家对美国的立场比较支持，最具代表性的是波兰总理图斯克，他认为伊朗长期威胁中东稳定，西方国家必须在这点上展示坚定立场。

这种分歧反映出欧洲长期存在的一种战略矛盾：是追随美国的安全战略，还是发展更独立的欧洲外交政策。自俄乌战争以来，欧洲一直在讨论“战略自主”（Strategic Autonomy）。这个概念最早由法国总统马克龙提出，指的是欧洲在安全、外交和能源方面减少对美国的依赖。

这次伊朗战争再次激活了这一讨论。英国皇家国际事物研究所Chatham House的高级研究员Armida van Rij说，欧洲再次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尴尬位置，战争是由美国和以色列主导的，但经济后果却主要由欧洲承担。

这一观点在欧洲政策圈引起广泛共鸣。传统上，欧洲认为俄国比伊朗对欧洲的威胁更大，所以欧洲不必介入这场美国对伊朗的战争。许多欧洲官员私下抱怨说，他们并不完全支持这次军事行动，但却必须承担其经济后果。

虽然目前跨大西洋联盟仍然牢固，但欧洲的不满情绪正在上升。一向主张克制对美批评的德国总理，现在也公开批评川普政府暂时取消对俄罗斯制裁的做法

而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近日则表态，欧洲不能再做旧世界秩序的守护者，需要更具现实主义和利益驱动的外交政策，暗示欧洲必须走出对跨大西洋关系的依赖。

还有不可忽视的一点，在欧洲政治体系中，公众舆论往往会迅速影响政府政策，目前的这场战争也不例外。随着油价上涨和战争风险扩大，欧洲公众舆论正在出现明显变化。

在德国，公众对这场战争的态度非常谨慎。二战后，德国社会长期保持较强的和平主义传统。根据德国民调机构 Forsa 的一项调查：约62%的德国受访者担心战争会扩大为更大规模的地区冲突，约55%的人认为欧洲应该推动外交谈判，而不是支持军事行动。在柏林和汉堡，一些反战团体已经举行小规模示威，呼吁政府推动外交解决方案。

在法国，战争问题往往会迅速引发街头政治。在巴黎和里昂，一些左翼组织和学生团体已经举行反战示威。抗议者的口号包括：“不要为石油战争买单”（Pas de guerre pour le pétrole）。法国《世界报》的一篇评论指出，“战争离欧洲很远，但油价离法国人的钱包很近。”

公众的不满情绪也可能改变欧洲的政治格局，近年来，欧洲许多国家的民粹主义政党都在利用能源价格和生活成本问题争取选民，包括法国、德国、意大利。这就是所谓的“能源价格往往是民粹主义政治的燃料。”

英国的政治困境

最后谈谈英国。英国传统上是美国最重要的欧洲盟友。在伊拉克战争、阿富汗战争以及多次中东危机中，英国都与美国保持高度一致。这种密切关系在2003年的第二次伊拉克战争之后有所改变。

伊拉克战争前夕，英国布莱尔政府向小布什政府提交的一份情报中称，伊拉克萨达姆政权有能力在“45分钟内”部署大规模杀伤性武器（WMD）。这一推动战争的核心理由，在战后却被证明是完全错误的情报，引发了英国社会巨大的政治信任危机。

自那以来，英国社会对中东战争始终保持高度警惕。英国民调机构YouGov在3月初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约58%的英国受访者反对英国卷入新的中东战争，只有约21%的人表示支持英国参与军事行动。在同一项调查中，约三分之二的受访者认为，战争将导致油价上涨和生活成本增加。

英国政府也对川普的伊朗战争保持低调。3月2日，英国首相斯塔默向英国议会表示，不会参与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进攻性打击，也不相信“从空中变更政权”，并承诺，不会让美国利用英国在塞浦路斯的军事基地对伊朗采取行动。他说：“英方的任何行动必须有法律依据和周密可行的计划。川普总统对我们不参与初期打击的决定表达不满，但我有责任根据英国国家利益作出判断。”

但是在川普连日来对英国多家媒体抱怨和指责，以及在20分钟的跨洋电话中向英国首相施加压力后，斯塔默的这一承诺只持续了两天。不过，尽管斯塔默后来允许美军使用在塞浦路斯的英军基地，也仅限于“特定且有限的防御目的”。

在结束本文之前，我读到英国前首相布朗3月12日发表在英国《卫报》上的一篇文章，文章用伊朗沙贾雷·塔耶贝（Shajareh Tayyebeh）女子学校遭到轰炸，导致168人（其中绝大多数是女学生）死亡的惨案开头。

英国前首相布朗写道：那些把女儿送去上学的父母，几分钟后发现，教室变成了集体坟墓……

布朗说：这一事件彻底震动了世界的良知。儿童被杀害，学校变成墓地。即使在战时，我们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

据美军的初步调查结果显示，造成惨案的原因是美军的误炸。

英国前首相在这里谴责的，正是所有希望和平的英国人和欧洲人的共同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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