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苇垛乡这地方,是典型的里下河,湖荡子一个连一个,无数条小河蜿蜒交错,垛田像浮在水上的棋盘,一块一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芦苇是湖荡里最多的,立夏后,青青的苇秆子窜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地响,那声音听起来软软的,又带着点潮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绸子。
苇垛的人出门就是水,家家有条小船。船是腿,也是命根子。下田、上街、走亲戚、看病,甚至娶亲接新娘,全靠它。女人家划船也是一把好手,篙子一点,桨片子一摇,船就贴着水面滑出去,悄没声儿,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纹,漾开了又合上。
故事发生的时候,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二
水生家住在南垛,爹死得早,娘眼睛不好,家里就他一个劳力。他长得高高瘦瘦的,皮肤晒得黝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水生话不多,干活不惜力,罱泥、薅草、戽水、撑船,样样拿得起。闲下来的时候,他喜欢坐在门口的老榆树下,把采回来的芦叶子一张一张摘下来,细干净,码放得整整齐齐,然后用稻草绳子扎成一捆一捆的。那是留着过端午包粽子用的,苇垛湖荡里的芦苇叶子宽,包出来的粽子格外香。扎好的粽叶挂在屋檐下,阴干,青幽幽的,散发着一股子清香味,闻着心里就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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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北垛,有个姑娘叫巧英。
巧英家是种菜的好手,几亩垛田拾掇得齐齐整整,四时的瓜菜一茬接一茬。巧英她娘会过日子,把个姑娘也调教得水灵灵的,两条乌油油的辫子搭在肩上,走路带风,说话带笑,眼睛像两汪清汪汪的水。她划船去镇上卖菜,船头摆得满满当当,青的是青菜,红的是番茄,紫的是茄子,她立在船尾,篙子轻轻一点,船就从芦苇荡里钻出来,岸上的人看见了,总要喊一声:“巧英,跟到子菜新鲜啵?”
巧英就脆生生地回:“才拔上来得,露水还在上头呢!”
水生和巧英,是一个完小念过的。那时候水生坐巧英后头,老盯着她辫子上扎的红头绳看,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先生叫他起来背书,他涨红了脸,一句也背不出。巧英回过头,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像春天的风,软软地拂过去,水生心里头,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咚咚地跳。
后来不念书了,各人回各人的垛上忙生活,碰面的机会不多。但水生撑船经过北垛,总要朝巧英家那块田望望。看见了,心里就踏实;看不见,空落落的,像船没了舵。
三
这年夏天,雨水勤。
入了伏,芦苇长得正旺,密密匝匝的,人在里头走,外头一点看不见。这芦苇荡就成了水乡年轻人幽会的好地方——当然,是偷偷摸摸的。
那天傍黑,水生从田里收工回来,船行到半路,听见芦苇荡里头有人哼小调,细细的,软软的,是当地的老秧歌:
“姐在田里薅草忙,看见情哥走过庄,恨不得变个秧虫子,悄悄爬到哥身上……”
水生一听,脸就红了,心跳得像打鼓。他听出来,是巧英的声音。
他把船靠过去,拨开芦苇,看见巧英坐在一条小搁船上,手里拿着一把野栀子花,白的,香得冲人。她看见水生,也不躲,还笑:“呆看什呢?不认得啊?”
水生讷讷地:“你……你一个人在这块?”
“等你呢。”巧英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一点不怕。
水生反倒手足无措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巧英把一朵栀子花扔给他:“接着!木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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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水生常想起那个傍晚。芦苇密密地把他们围在中间,外头是天,是水,是晚霞,是归鸟,但那些都不相干了。他们就那样坐着,说话。说田里的庄稼,说队里的事,说些有的没的。
四
从那以后,他们常在那片芦苇荡里碰头。
水乡的年轻人,自有水乡的法子。不用写信,不用传话,要看对方在不在,就在两家垛子之间的水面上,放一只用芦苇编的小船,船里放一片芦叶,芦叶上压一颗小石子。这叫“芦船传信”。看见了,就知道老地方见。
那段日子,是水生一辈子最快活的时候。
有一天,还是在那片芦苇荡里,巧英告诉水生,她娘在给她说婆家,是河东王家,开脱水蔬菜加工厂的,家底厚。
水生听了,半天不做声。
巧英说:“你哑巴啦?”
水生说:“我……我家穷。”
巧英拿眼睛剜他一下:“穷能穷一世?就怕人没志气。”
水生抬起头,看着她。暮色里,巧英的脸看不大真切,但那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他跟巧英说,他想在圩堤上种一排意杨树,树大了,能换钱。他还说,他想把家里的船换个大点的,能装货,跑运输。巧英听着,笑着,偶尔插一句:“那我也在垛上种点啥,种药材,我听说药材值钱呢。”
他们说起将来,眼里全是光。
入了秋,芦苇开始吐穗子,白茫茫的一片,风一吹,像下雪。巧英的肚子,就是在那时候出的事。
起先她只当是累着了,月事迟了也没往心里去。后来早上起来干呕,她娘起了疑,盘问了几句,巧英瞒不住,说了实话。
她娘当时就瘫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五
那天晚上,天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没有一丝风。芦苇荡里,蚊子嗡嗡地叫,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人心里。
巧英先到的。水生来时,看见她坐在船头,脸色白得像芦花。
“水生,我有了。”巧英说,声音很轻,像怕被芦苇听见。
水生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懵在那里。
“你说话呀。”巧英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光,“我们走。我姨在江南,我们去找她。你有力气,我能干活,总能有口饭吃。”
水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想说我跟你走,可脑子里全是娘那双半瞎的眼睛,摸索着给他盛饭的样子,夜里咳嗽着睡不着觉的样子。
“我娘……”他说出这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巧英的泪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船板上:“你娘你娘,我呢?我肚里是你的人!”
水生蹲下来,双手抱住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发出声音。
巧英看着他,等了他很久。芦苇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们叹气。
后来巧英站起来,说:“我懂了。水生,我懂了。”
她划着船走了。水生没有追。
六
接下来的事,水生是过后才听说的。
巧英她娘托人弄了药,说是打胎的。那几天,北垛那边传来巧英的哭声,夜里头,隔着一片水,隐隐约约的,像野猫子叫。水生把自己关在屋里,用被子蒙住头,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药吃了,孩子没了。
巧英她娘守着姑娘,寸步不离。王家那边退了亲,放出话来,说是这样的媳妇娶不起。巧英她爹蹲在门口,一袋接一袋抽旱烟,脊背弯得像虾米。
过了七八天,巧英能下床了。她娘松了口气,说:“好了好了,熬过去就好了。”
巧英没吭声,只是望着窗外的芦苇荡,望得出神。
那天下午,她说想出去透透气。她娘想着这些天闷着她了,就说:“早点回来。”
巧英点点头,出了门。
她走到水边,解开自家的小船,篙子一点,船往芦苇荡深处划去。那天没有风,芦苇静静地立着,芦花白茫茫的一片,像给这片水乡披了一层孝。
有人看见她的船进了芦苇荡,再没见她出来。
七
天快黑的时候,她娘慌了,喊人去找。
灯笼火把把芦苇荡照得通亮,一条条船在水面上穿梭,喊声此起彼伏:“巧英——巧英——”
水生是第一个跳下水的。
那片水域他太熟悉了,夏天他们并排坐着,把脚伸进水里,惊起一串串小鱼。他的脚踩过每一寸水底的泥,他的手拨开过每一丛芦苇。
可那天晚上,水冷得像刀子,扎得人骨头疼。
找到半夜,有人喊了一声:“在这块!”
灯笼围过去,水面上浮着一个人,头发散开,像一片黑色的水草。她穿着那件出门时穿的蓝布衫,是干净的。
水生游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的身子已经凉了,脸上的水珠往下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朵干枯的栀子花。
八
巧英葬在北垛自家的垛田边上,头枕着芦苇荡,脚朝着南垛的方向。
她娘哭得昏过去好几回,醒了就骂水生:“都是你害的!你个没担当的东西!”
水生跪在巧英坟前,从日头当午跪到月亮上来。他一句话没说,一滴泪没掉,就那么跪着。后来他站起来,走到水边,把那只用芦叶编的小船放下去。
小船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游漂去。
那是他本打算送给巧英的。里头原来放着一颗小石子,代表他的心。
现在,石子没了。
九
后来呢?
水生到底没走。他守着老娘,守着几亩垛田,一个人过。他把圩堤上种满了意杨树,树长得快,没几年就老高老高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每年芦花开的时候,他都会去那片芦苇荡里坐一坐,一个人,一坐就是半天。
有人说,看见他对着水面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
有人说,他每年都要编一只芦叶小船放水里,漂走了,第二年再编。
巧英她娘后来不骂了,只是看见水生,就扭过头去。再后来,她老了,有时候也托人给水生送点自己腌得咸菜,什么都不说。
十
苇垛乡的芦苇,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水还是那样流着,垛田还是那样浮在水上。只是当年的人,都老了。年轻的后生姑娘,都去了城里,进厂,做活,挣钞票。芦苇荡子还在,但里头再也没有人唱那种老掉牙的秧歌了。
只有风,还在水面上吹。
只有芦苇,还在沙沙地响。
像在唱,像在说,又像在替那些走远了的人,守着这片水,这片垛,这片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每年芦花开的时候,水面上总有一两只芦叶编的小船,不知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漂着漂着,就沉了,散了,没了。
可第二年,又有新的。
有人说,那是水生的。
有人说,那是巧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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