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会谈和今年的中美关系

巴黎会谈于当地时间3月16日上午结束。会后，双方分别向媒体进行了吹风：新华社发布了新闻通稿，美国财长贝森特还接受了CNBC的专访。

从双方表态看，整体评价都比较积极。美方表示，这是一场“非常好的会谈”，双方已经形成了一个从现在到两国领导人会晤之间的工作计划的大致框架，目标是在那次会晤时拿出一些 “潜在成果”（deliverables）。中方的说法也比较接近，表示通过此次磋商，双方在一些议题上已经取得初步共识，下一步将继续保持磋商。

综合双方对外披露的信息，这次会谈讨论的议题大致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关税问题。包括美国最近推出的122关税，以及新启动的两项301调查。

第二，贸易问题。主要涉及中国可能增加采购的美国商品，例如农产品（大豆、家禽、牛肉以及一些非大豆类农作物）、波音飞机以及能源产品（煤、石油、天然气）。同时，双方还讨论了设立 “贸易委员会”（Board of Trade） 的设想。

第三，投资问题。双方讨论了建立 “投资委员会”（Board of Investment） 的可能性，用于处理两国企业在投资中的一些具体问题。

第四，非关税措施。重点是中国对稀土的出口管制，特别是对航空发动机涡轮至关重要的重稀土元素钇（yttrium）。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提到，美国企业有时会向政府反映稀土供应的问题，因此双方在会谈中讨论了釜山协议中有关稀土条款的执行情况。这也可能说明，目前仍有一些美国企业在稀土供应上遇到瓶颈，因此把情况反映到了美国政府。

第五，美国过去一段时间对中国企业的制裁和准入限制等涉华消极举措。

贝森特接受 CNBC 采访的要点

1、川普访华行程是否会按计划举行：是否如期访华仍有待观察。如果会晤出现推迟，原因只可能是后勤安排方面的考虑。由于当前战争形势紧张，总统可能需要留在国内协调相关行动，在这种情况下出国访问并不合适。贝森特同时澄清，媒体关于“如果访华被推迟，是因为总统要求中国派军舰到霍尔木兹海峡护航但中方未答应”的说法完全不属实。

2、会议内容：此次会谈没有讨论半导体出口管制问题。贝森特表示，这次会议更多是一场“经济对话”，主要讨论了中国可能增加采购波音飞机和美国农产品 等议题。同时，美方向中方介绍了新的122关税措施以及两项301调查的相关情况。

贝森特和格里尔对媒体吹风的要点：

1、关于川普访华是否可能推迟：美方表示，如果访华安排出现调整，不会是因为中方没有满足美方关于霍尔木兹海峡护航的要求。更可能与一些更宏观的问题有关，例如协议执行情况、贸易协议状态以及整体经贸关系安排等因素。

2、会晤成果：双方正在梳理一系列可能提交给两国领导人的议题。一个重点是进一步明确和制度化双边贸易结构，例如：美国从中国进口哪些商品、美国向中国出口哪些商品，目标是让双边贸易更加平衡，并更加集中在互利领域。

商务部国际贸易谈判代表兼副部长李成钢吹风要点：

1、会谈议题：本次会谈讨论的主要议题包括：新形势下的双边关税水平问题、双边关税及相关非关税措施是否进一步延期、促进双边贸易和投资合作。

2、关税问题：美方介绍了其最新关税措施的调整以及下一步考虑。中方对由此带来的不确定性表达了关注。双方同意共同致力于保持双边关税水平的稳定。此外，双方还就各自关切的经贸问题进行了深入交流。

3、301调查问题：双方回顾了去年五轮经贸磋商共识的落实情况，并给予总体肯定。中方在会谈中对两项301调查 提出了严肃交涉，表达了严重关切。中方表示，将密切关注调查进展，并在必要时采取措施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4、后续安排：双方已在部分议题上取得初步共识，下一步将继续保持磋商进程。

接下来说说这次巴黎会谈几个关键的问题。

首先需要注意的是，川普已经决定推迟访华行程，并且通知了中方。

几个小时前，在白宫一场活动上，川普承认已请求中方将原定本月底举行的会晤推迟约一个月左右，美方正就此和中方沟通。川普表示，他很希望去，但因为伊朗战争，他觉得必须留在华盛顿。他还强调，很期待和中方会面，美中关系很好，推迟完全是因为战争，没有什么其他考虑，也不是说他在等什么。

川普上周日在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的那番表态，说明在白宫内部很早就在评估是否推迟访华。他说如果中国在保障霍尔木兹海峡航道安全方面不发挥更大作用，他不排除推迟访华安排，可能是一种策略性的施压，也可能是一种口不择言，且大概率在公开表态前并没有和贝森特等内阁成员充分沟通，因此贝森特在随后接受采访时多少带有一点“往回圆”的意味。

对中方而言，只要美方明确澄清推迟访华的原因是因为伊朗战争导致的其内部日程变化，就不会对当前中美关系的稳定状态、对双方的资本市场产生大的冲击。考虑到目前双方对访华成果准备尚难言周全，推迟反而能给双方工作团队更多时间加强会晤的筹备，争取更多成果。对此，彭博也援引“知情人士”的话透露，中方此前就曾建议将川普的访问安排在4月底，以便留出更多准备时间。这样的推迟也可能为双方在安全和外交问题上的进一步讨论提供空间，包括台湾等议题。

其次，从会谈释放的信息来看，美方显然更希望把这次接触定位为一场“经济对话”，而不是涉及外交和安全议题的全面讨论。

中方在表述中提到了一些更广泛的问题，例如美国过去一段时间针对中国企业采取的“企业制裁、准入限制等涉华消极举措”，但从目前公开的信息看，美方对涉及外交和安全领域的话题很可能并没有接茬，而是尽量把讨论范围限定在经贸问题上。

一个比较明显的例子是，CNBC记者在采访贝森特时直接问到，双方在巴黎会谈中是否讨论了美国的半导体出口管制。贝森特回答得非常明确：美国的出口管制问题不会在这次会议上讨论，因为这次会谈更像是一场“经济对话”。这实际上已经把谈判边界划得很清楚。

中方的官方表述某种程度上也印证了这一点。商务部国际贸易谈判代表兼副部长李成钢在向媒体介绍会谈情况时表示，双方讨论的议题主要包括：新形势下的双边关税水平问题、双边关税及相关非关税措施可能的进一步延期问题，以及促进双边贸易投资合作问题。这里提到的“非关税措施”，实际上指的是中国对稀土的出口管制。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份表述中同样没有提到半导体出口管制问题。

就在同一天，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报道称，中国晶圆厂华虹集团已经具备生产7纳米AI芯片的能力，其旗下的华力微电子正计划在上海工厂推出7纳米工艺。如果这一进展属实，华虹将成为继中芯国际之后，第二家具备7纳米AI芯片制造能力的中国晶圆厂。报道还提到，华为一直在与华虹合作推进7纳米技术研发，相关工作得到了包括新凯来在内的本土供应商支持。而被美国列入实体清单的GPU设计公司壁仞科技，据称也已经开始在华虹的7纳米产线上进行流片。

随着中国本土芯片制造能力逐步推进，中国在中美谈判中反复提出芯片出口管制问题的动力，或许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下降。

第三，这次会谈中，中方显然对美国新启动的两项301调查格外关注。

第一项调查针对所谓“外国制造业的结构性产能过剩及政府产业政策”，第二项则聚焦强迫劳动相关的贸易问题。从整体逻辑看，这两项调查实际上是美国在其“对等关税”被最高法院推翻之后，重新构建贸易施压工具的一种政策组合。

但这无疑也让中美此前围绕关税形成的某些共识再次面临不确定性。毕竟，在调查尚未结束之前，没有人知道美国最终会依据这两项301调查加征多少关税。正因为存在这样的不确定性，中方在磋商中对相关问题进行了严肃交涉，并明确表达了严重关切。

商务部国际贸易谈判代表兼副部长李成钢在会后对媒体表示，中方在这一问题上的立场是一贯的，反对这种单边调查，并对这些调查可能带来的结果表示担忧。他指出，如果相关调查最终影响到来之不易的中美经贸关系稳定，将可能造成干扰甚至破坏。中方将密切关注调查进展，并在必要时采取措施维护自身的正当权益。

新华社发布的新闻通稿也显示，中方在会谈中明确向美方表示，反对美方加征单边关税的立场始终没有改变，并敦促美方彻底取消相关限制措施，否则中方将采取必要措施，坚决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与此同时，美方在会谈中向中方解释了这些政策安排。按照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的说法，在谈判开始时，美方就向中方介绍了美国最高法院推翻“对等关税”的情况，以及随后启动两项301调查的背景。格里尔强调，美国的整体贸易政策并没有发生变化，变化的只是所使用的政策工具。他还表示，目前两项调查仍处在进行过程中，美方不希望预先对调查结果作出判断，因此更多只是向中方说明相关程序，并就调查进展进行了沟通。

在记者会上，有媒体追问中方是否表示会对这些调查进行报复。对此，贝森特回应称，目前中美关系总体仍保持稳定，而举行这些会谈的目的之一，正是为了避免出现类似去年同期那样的相互报复和贸易升级。

至于美国新启动的两项 301调查，中国显然是重要的针对对象之一。不过，由于中国在稀土供应链上的优势，美方在推进相关措施时也不得不有所顾忌。从这次会谈的情况看，美方更多是在进行解释、澄清和安抚，而中方则提前表明立场、划出红线并发出警告。按照贝森特的说法，两项301调查预计要到7月份 才会完成，这意味着双方仍有相当长的时间就这一问题继续沟通和博弈。

至于 122关税，对中方的实际影响可能相对有限。一方面，这一措施本身只有 150天的窗口期；另一方面，它目前已经在美国国内面临来自民主党州政府以及部分企业的法律挑战。此外，在实施122关税的框架下，美国对华平均关税水平实际上单方面下降了约10个百分点，在一定程度上也为中方提供了缓冲空间。

怎么来评价这次会谈的效果？

我觉得在会谈之前，外界还是对此期待比较多的。但双方的工作团队很可能在会谈之前就已经把预期压得比较低了，所以现在对外口径都比较积极，本质上是这次会谈基本落在双方预期之内。

从美方看，比较重要的是重新拿到中方在一些问题上的确认，比如农产品、能源、波音采购，以及稀土这些。未必是立刻落实，但至少方向上对齐了。

中方这边对301调查等，通过这次会谈也大致摸清了美方的边界，心里更有数了。另外，在贸易和投资问题上，虽然双方都没有没有实质让步，但至少都同意建机制、也有了个大致的推进路径，这在政策上是有意义的。

整体来看，就是各有所得，但都比较初步。没有谁完全拿到自己想要的，但都有一些可以交代的成果。

最重要的是，这次会谈把今年的中美互动启动起来了，且开局还算平稳。

如果川普最终按原计划在月底访华，那么巴黎这轮会谈很可能就是会前的最后一次沟通。不过，从目前释放出的信息来看，这一轮峰会前的双边准备节奏，明显没有过去几次领导人会晤前那样紧密。很多技术层面的谈判还停留在框架性讨论阶段，距离可以敲定具体细节还有一段距离。同时，伊朗战争以及中东局势也为这次会晤增加了新的不确定性。如果相关局势持续发酵，伊朗问题很可能会在领导人会见中占据相当一部分时间，从而压缩本就有限的双边议题空间。

因此，与其对月底的北京会晤抱有过高期待，不如把今年中美互动放在一个更长的时间轴上来看。今年至少还有两个重要节点：11月在深圳举行的APEC领导人会议，以及12月在迈阿密举行的G20峰会。从这个角度看，北京会晤更可能起到的是“铺垫”的作用，为后续更实质性的成果创造条件，而不是一次性解决很多问题。

巴黎会谈本身也释放出一个信号，即双方已经就“研究建立促进双边贸易投资合作机制”形成某种共识。具体而言，很可能会推动建立贸易委员会和投资委员会两条新的沟通渠道，在未来几个月继续讨论一些更具体的议题，比如中国企业在美国的投资机会及相关安排，同时也尝试把美国提出的“可管理的贸易”（managed trade）以及“非敏感商品”的概念逐步落到实处，在特定商品类别上恢复或扩大正常贸易。围绕这些问题，双方预计还会在APEC和G20等多边场合继续展开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