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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清明,风似灵动的信使,携着思念,如汹涌潮水般漫过我的心头;细雨宛如忧伤的琴弦,淅淅沥沥地弹奏着,那是我心中无尽的哀愁。
窗外,暮色沉沉,宛如一幅巨大的灰色绸缎,缓缓地、缓缓地落下,将我紧紧包裹在回忆的茧中。
在这寂静而深沉的时刻,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用一生为我遮风挡雨,却未能等到我好好尽孝的父亲。
我姊妹兄弟五人,我是家中幺儿。常言“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可在我记忆的画卷里,父母的爱,并非一味地宠溺,而是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严厉底色。
小时候,我没少挨揍,竹条落在身上的疼痛,如细密的针,至今仍隐隐刺痛着我的心。
最后一次挨打,我已记不清犯了何错,只记得母亲气得拿起竹条,我挨了几下后,竟鬼使神差地抢过竹条还击了几下,而后如受惊的小鹿般拼命狂奔,全家人跟在后面追,那慌乱的脚步声里,满是担忧与焦急,生怕我出事。
如今想来,那场景既带着几分好笑的荒诞,又透着无尽的心酸。从那以后,父母再未打过我,或许是他们觉得我渐渐长大,或许意识到该换种方式来爱我了,那爱,变得更加深沉而内敛。
父亲对子女的要求,如刻在童年深处的神秘符文,清晰而深刻,影响着我人生的每一步。
每天清晨六点,当村庄还在沉睡的怀抱中,他便轻轻把我从温暖的被窝里拉出来,让我晨读或练武。贪睡的我,常被他用食指和拇指共同用力狠狠捏大腿上的肉,那钻心的疼痛,如一道闪电,瞬间让我清醒。
小学的寒暑假,他只给我一周时间熟背语文课本,之后便果断收书,让我从第一课开始背诵,再默写所有课文。
那些日子,我在书本与背诵的海洋中奋力遨游,心中满是抱怨与逆反,总盼着有一天能远走高飞,逃离他的“魔掌”。
可后来,当我在部队担任宣传干事,采写的新闻变成铅印发表在军内报刊,两次获评“优秀报道员”,当部队的训练场上我比别人更能扛时,才渐渐明白,那些清晨的苦,早已在我骨血里种下坚韧的种子,让我在人生的风雨道路上,能勇敢地挺起胸膛,面对一切困难。
父亲的一生,满是坎坷与磨难的沟壑。
爷爷去世时,父亲才十多岁,两个哥哥也英年早逝,他成了全家顶梁柱,稚嫩的肩膀过早地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青年时,他被国民党抓过壮丁,挨过打,受过苦,那段黑暗的经历如一道深深的伤痕,刻在他心里,也让他对当兵有了深深的芥蒂。
上世纪90年代,当我带着一身青涩参军那天,他嘴上不说,却默默地整整陪了我两个星期。他见过战争的残酷,挨过壮丁营的打,所以他的不舍都藏在了沉默的陪伴里。
后来每次探亲,哪怕地里的农活堆成山,他也会放下锄头,静静地陪在我身边,关切地问我在部队吃得好不好,训练累不累。
归队时,他送我到村口,反复叮嘱不能打兵,不准要士兵的东西。我知道,那是他用吃过的苦,给我上的最后一课,是他用自己的人生经历,为我点亮了一盏明灯。
生活的重担过早压在他稚嫩肩头,可他从未抱怨一句,只是默默扛起一切,用并不宽厚却无比坚实的肩膀,为我们撑起一片湛蓝的天空。
父亲从小承受的磨练,成就了勤劳真挚、正直善良、胆大心细的性格。
这种性格让他在亲朋好友、邻里乡亲需要帮助时,总能第一时间伸出援手;让他从壮丁队伍中成功逃脱,平安回家;更让他培育出了“全国劳模”“司法战线一级英模”的二女儿,成为全家的骄傲。
为了抚养我们长大,父亲一辈子奔波劳碌。
他养过蜂、赶过鸭,也曾远赴贵州闯荡谋生,日日起早贪黑干活,岁岁省吃俭用。
他总是穿着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仿佛那些衣服是他最亲密的伙伴,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裳。
他把所有的爱和心血都倾注在儿女身上,自己却从未享受过生活的甜,就像一支默默燃烧的蜡烛,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却耗尽了自己。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家庭,女儿出生。父亲得知后,高兴得合不拢嘴,像个孩子一样执意要来县城看望孙女。
看到可爱的孙女时,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如冬日里温暖的阳光,明亮而柔和,照亮了整个房间。
我心疼父亲一辈子没怎么享过福,便请他去吃火锅。那晚,他很高兴,食欲超好,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不停夸赞火锅味道好,那满足的神情,仿佛吃到了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看着他那满足的样子,我心里既欣慰又酸涩,欣慰的是能让他开心,酸涩的是他辛苦了一辈子,才第一次吃到火锅。
饭后,父亲悄悄对我说:“这是我68岁以来第一次吃火锅。”每每回想起这一刻,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我多么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让我能多陪陪他,多尽尽孝心,就像他曾经陪伴我长大一样。
然而,命运却如此残酷,如一场无情的风暴,席卷了我们原本平静的生活。
父亲患癌症去世前,我的哥哥先于父亲一年患了脑溢血,家里一下子陷入困境。而我,也刚从军校毕业不久,那是我人生中最贫困的时期。
为了给父亲治病,我预支了一年不算高的工资,又和姐姐们凑齐了救命钱,可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他的生命。
父亲辛劳一生,还没来得及享受我的孝心,就匆匆走了,如一片飘落的树叶,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回想他离世前一个多月,执意要回老家。临登车前,我搀扶他去卫生间,他轻声对我说:“儿啊,我的病哪里治得好,不能再拖累你们了。”
那声音轻柔而无力,却如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着我的心。看着载着他远去的汽车,那一刻,我泪如雨下,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如一把利刃,深深刺痛我的心,让我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我常常埋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有能力,为什么没有在他生前多陪陪他,多让他享享清福,这份愧疚,如影随形,陪伴着我度过每一个思念他的日子。
父亲走后,我时常想念他。
想念他戴着那顶破旧草帽,站在河边,赤着脚踩在发烫的沙土上,默默守着偷偷去河里洗澡的我而护我安全的场景。
那画面,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仿佛是一场梦,却又那么真实。我知道,父亲已经永远离开了我,可他的爱,却如夜空中最亮的星,照亮我前行的道路,让我在黑暗中不再迷茫。
如今,22年过去了,我始终不敢轻易提笔写父亲,因为每一次想起他,笔尖都会触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碰一碰,就疼得无法呼吸。
可这个清明,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感,如决堤的洪水般,写下对您的思念。
父亲,我想念您严厉的目光,那目光如一盏明灯,照亮我前行的方向;想念您唠叨的话语,那话语如温暖的春风,抚慰着我的心灵;想念您站在村口送我归队时的身影,那身影如一座巍峨的山,永远矗立在我的心中。
父亲,您在天堂还好吗?儿子想您了。
愿您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病痛,没有苦难,只有幸福和安康。
您的“不打兵、不侵占士兵利益”的教诲,我永远铭记在心,并坚守着“明明白白做事、干干净净做人”的初心和底线,不辜负您对我的期望,让您在天堂也能为我感到骄傲,就像我曾经为您感到骄傲一样。
父亲,儿子永远爱您!
(汤勇笔于2026年清明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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