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紧迫性和严重性, 槟榔问题 并不比农民养老金问题差多少,但关注度远远不如后者。
它不被关注的原因和农民养老金类似,因为主要影响县城及广大农村地区,大城市相对还好;但要说紧迫性,则犹有过之,农民养老金只是放任不管,槟榔则有现金流充足的企业正强力推进。
之前谈了,已经到了再不遏制就晚了的地步——没看过的请先看那篇,也可以问问老家的情况,就知道有多可怕了。
这篇重点谈应该对槟榔怎么管制?哪些手段是危险的,哪些手段是真正有效的?
一、“烟草模式”可行吗?
之前提到,槟榔现在处在灰色地带:它被从食品目录踢出去,但因此也不受《食品安全法》监管;广电总局禁止在 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节目宣传槟榔及制品,现在线下招贴铺天盖地。槟榔被扫地出门之后,反而成了“旷野之王”。
所以,有人就觉得应该像管香烟一样把槟榔管起来。但是,这是危险的,甚至可以说:如果这么做,就完蛋了!
一般说来,“课以重税”+“禁止宣传”是遏制一个行业的有效手段,但 在中国,如果某个行业与权力结合,就是无敌的,相当于你把一个人的腿打折了,又把他扶上了一辆快车。
看几个中国烟草的数据就知道了:
销量世界第一:2023年中国卷烟销量24427亿支,占全球47.18%,比2003年增长38.8%。在全球烟草消费大幅下降的二十年里,中国是唯一逆势增长的主要国家,销量占比从三分之一涨到接近一半。 利税世界第一:2023年,中国烟草公司上缴税收1.5万亿,相当于财政总收入的7%。 卷烟吸烟者世界第一:2019年中国有3.41亿卷烟吸烟者,占全球烟民总数的30%。 死亡人数世界第一:每年因吸烟相关疾病死亡人数超过100万,肺癌连续20余年高居中国癌症死亡率第一位。2022年中国肺癌发病106.06万人,死亡73.33万人,分别占全球肺癌发病和死亡的42.42%和40.73%。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无敌”了吧?
道理很简单:国外政府和企业不是一家,但在中国,中烟总公司与国家烟草专卖局是“一套人马、两块牌子”, 如果有害成瘾性物品的税收成为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就会“做大做强再造辉煌”。
所以,千万不能食洋不化,重税在国外有用,在中国就是毒药。 对槟榔征收重税, 短期内可能会抑制消费,但中长期看,反而缩短了产业与政府的距离——而这是要尽量避免的。
用财税视角来观察政府行为才能洞察背后的逻辑,此处精确插播一条广告:推荐没看过《以利为利》这本书的读者一定要看一下。
总结:监管的有效性,取决于监管者与被监管者之间的“财政距离”。
在槟榔税率较低,且只是个别地方政府的税源的时候,还有机会;一旦槟榔完成全国布局,纳入国家专营并征收重税之后,就万劫不复了。
二、真正有效的手段是什么?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非价值监管”——不以收钱为目的,只以减少消费为目的的监管,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我上篇文章提到了四种手段:课以重税、 禁止宣传、 包装警示和 限制售卖。后三种就是“非价值监管”,下面逐一解释。
1、禁止宣传:不让有害成瘾品与美好的东西关联在一起。
因为上篇文章,一位从事禁毒宣传工作的朋友给我发来一堆当年的烟草广告,怒斥其对社会风气和青少年影响极坏,杀人于无形。
大家可能还记得《这就是街舞》第四季的槟榔广告,主打“提神快”,还设置了“ 提神时刻”专属环节刷存在感,希望借此开拓年轻人市场。这是2021年8月的事情,一个月后广电总局就发布禁令: 停止利用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节目宣传推销槟榔及其制品。
但这并没有结束,近两年,一些槟榔广告出现了电梯里,宣传方向换成了“ 老字号/传统工艺/天然品质”等包装话术,刻意模糊槟榔的危害属性。
但总体还好,只是偷偷摸摸进行。
2、包装警示:与真实的危害捆绑在一起
用这位朋友的话说,不仅要禁止槟榔与所有美好的东西捆绑在一起,还要实事求是地把它跟危害捆绑在一起,来展现给世人。
比如说,用至少一半的包装体现槟榔造成的危害性,把口腔癌造成各种恶心图片(比如“割脸人”)放上去。这会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首先大家看着就烦,自然会减少购买;更重要的是,槟榔的社交功能将丧失殆尽:你把这种东西给人分享,这不是害人吗,更不要说拿去送礼了。
从行政成本来说,只需要制定标准要求企业执行,这是成本最低效果最显著的手段。这件事难吗?如果真想做,对强有力的中国政府来说,一点都不难。
3、限制售卖:与消费者隔离开来
首先是视线隔绝:你去国外就会发现,几乎看不到卖烟的地方,你得去问售货员,然后从一个箱子里拿出来。在英国,违反可能面临最多罚款5000英镑或最长6个月监禁,如果被正式起诉则可能被监禁两年。这是我去加拿大顺利戒烟最主要的原因,只要没有看得见的诱惑,戒烟就会容易很多。
此外还有地点限制,比如规定一定距离之内只能有一家售卖点,以及在学校附近多少米不允许售卖;还有年龄限制,进行身份筛查,不得向未满18周岁的青少年售卖。
这对槟榔来讲,是非常有针对性的打击。正如所说,现在槟榔的货架摆在最醒目的位置,槟榔的店招随处可见,而在小地方,有很多小孩子在嚼槟榔——如果其他手段暂时做不到,这一条是当务之急。
下面这是我用Gemini制作的四种监管手段对比,可点击大图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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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人可能会说:“非价值监管”对烟草同样有效,但并未严格执行,凭什么就能用到槟榔上面?
因为槟榔还 处于“前烟草时代”的草莽期, 湖南、海南以外的地方财政对它的依赖还很有限,监管者与被监管者之间的财政距离尚未消失,还有博弈的空间。如果再不动手,等槟榔铺开到全国范围,攒够一定数量的消费人群,最后进入重税+专营的“烟草模式”,就彻底没救了——我之前说“再不遏制就来不及了”,就有这层意思。
那么,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博弈双方有哪些力量?各自手上有什么武器?大众作为一个最大变量能做些什么?我下一篇再分析。
PS:本文涉重大公众卫生议题,已开启快捷转载,欢迎转发传播;如果您在老家看到了槟榔广告泛滥或青少年嚼食现象,欢迎在评论区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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