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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UN F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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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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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节/气/之/一
2026
03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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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初四日
春色正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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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年前的春分前夜,太史令站在洛阳城南的灵台上。
明日正午,日影将落在圭尺中央。按《礼记·月令》“日夜分,则同度量”的旧制,他手中的权、衡、斗、尺已校准过三遍。天地平分之日,人间器物也要随之归正一回。过了明日,光就要一寸寸漫过影,山河向着一个方向倾斜。草木顺着这股斜势,才能找到自己该往哪边长。
今年,春分和龙抬头撞在了同一天。苍龙七宿蛰伏一冬,至此仲春,角宿方才现于东方地平线。先出来的,只有那一点角。龙身还在土里,不知前路是云霄还是深渊,但那一点角已让光看见。
《说文解字》释“示”:“天垂象,见吉凶,所以示人也。”天道示人以起处,不示人以终点。前人留下的立蛋、剃头和画灰,虽然不能消弭世间的险阻,却是一种示范:与其等候圆满的终点,不如在失衡中起身。起身之时,日影正,角初露。春分以一日之平,给出的是一生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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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春分·CHUN FEN】
春分昼夜平
天地中分,寒暑相半。古人为这一刻筹备了数千年。测天的人站在旷野上,用圭尺追着日影,追到春分这一天,日影终于落在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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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中分一气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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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尧典》里记着一句话:“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中”是说昼夜等长,“星鸟”是说黄昏时朱雀七宿出现在正南方高空,两相印证,便是春分。
这句话背后,是尧命羲仲前往东方的旸谷,年复一年守望日出的故事。羲仲要做的,是等太阳从正东方升起的那一刻,等白昼与黑夜恰好等长的那一天,等傍晚的朱雀七宿准时现于正南高空,这三个天象同时成立,春分才算确认。一个人的一生,未必够用。于是,这件事交给了一代又一代人,接力守望,直到把那个时刻,精确地交给了历史。
春分就这样被刻进了时间的坐标。当天象终于可以依凭,人们对它的敬畏也随即生长。观测的人退到幕后,祭祀的人走到了台前。正如萧放教授所说,上古先民“以日月星等天象与世间的物候现象进行严密地对应”,在季节的节点上举行祭祀,“以沟通、调适天人关系”。春分祭日,便是在昼夜最公正的时候,向太阳献上人间的礼敬。
秦汉之际,春分祭日的礼制逐步成形,帝王率百官向东郊日坛致祭,迎接那个昼夜均等的时刻。此后历代相沿,延续两千余年,直至明清犹存。《月令》曾载,春分之日“日夜分,则同度量,钧衡石,角斗甬,正权概”,天道公平之时,度量衡也要重新校准。那校准先在王宫太史令的案头进行,再一层层传到州府县衙,传到集市商贩的秤杆上。春分的“公平”,就这样从圭尺上的日影,变成了百姓手里那一杆秤的分量。
萧放教授曾在《岁时》一书中指出,二十四节气是中国民众数千年苦心探索的智慧结晶,而春分作为四时八节之一,承载着多重的文化意义。这份意义,有一层是天文历法的精确,有一层是礼制文化的传承,还有一层,是平衡本身作为一种宇宙观深入人心——公正、和谐、万物各得其所,都从这一天的日影里生长出来。
只是,平衡只停留这一天。次日起,昼便开始一分一分地长过夜。春分给了人最公正的一日,然后把剩下的日子,都交给人自己去寻找方向。清气既升,起身的事,该交由那条在东方探头露角的苍龙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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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春已转苍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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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诗人方岳在立春那日早起,抬头看东方的星斗,留下了“不知春已转苍龙”的诗句。他说的是立春日春意初转,苍龙已悄悄动了。从立春到春分,春意一点点变浓,那条龙也一步步探出头。方岳察觉的,是转变的起点;春分这天,角宿终于真正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来了。
所谓苍龙,是中国古代天文二十八宿中的东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星图相连,宛如一条蜿蜒巨龙,故此得名。整个冬天,七宿随太阳没入地平线以下,隐而不见。至仲春时节,作为“龙角”的角宿率先冲破夜幕重现于东方夜空,亮起的第一点星芒,便是人们眼中代代相传的“龙抬头”。
后来,有人把它写进了书里。《周易》乾卦那句“见龙在田”,说的正是龙角初升、身未全出的那一刻。注家们说这是君子崭露头角,可追到源头,这意象的根还在那片星空里。但据考证,乾卦六爻本就是“对苍龙星座在天区变化的描写”。九二爻辞“见龙在田”,对应的正是春分前后,苍龙角宿初露东方地平线的仲春时节,时间跨度大致覆盖雨水至清明,也正是民间 “龙抬头” 的星象本源。
这里的“见”,有两层意思。一是指被世界看见。那一点角露出地平线,地上的行人抬头,便知道春深了,该下地了。二是指自己看见了光。龙身还埋在土里,但角已经探出来,朝着光的方向。
后世便以农历二月二为“龙头节”“春龙节”。明代的《帝京景物略》曾载“二月二日曰龙抬头,煎元旦祭余饼,熏床炕”,寻常巷陌里的人家,用灶火、旧饼和一缕青烟,呼应着头顶那个古老的天象。仪式的起点在天上,落地的地方在每一个普通人家的灶台前。
春分这一天,昼夜各半,器物归正,万民应候。公正只停留一瞬,倾斜才是天道的常态,也是万物找到方向的方式。苍龙抬头时,角先于身,方向先于圆满。两个时令撞在同一天,也在告诉我们:在平衡点上起身,偏过去的方向,就是生命的走向。人只有在失衡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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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春分·CHUN FEN】
人心得失间
春分那日,天地用日影校准了人间的衡器。可人心深处,藏着另一杆秤。那杆秤不称米粮也不量布帛,只管一件东西——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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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在“万一”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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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选择面前,很多人最先做的不是迈步,是上秤:把自己放在天平这一头,把未来种种放在那一头。“万一失败了怎么办”的念头一落下去,那一头的秤盘就沉得抬不起来。至于赢了如何,尚且来不及想。
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心理学者卡尼曼和特沃斯基做了一组有趣的实验。他们让被试者选择直接拿走一笔钱,还是抛硬币赌一把——赢了能拿更多,输了就什么也拿不到。结果大多数人选了前者,宁愿少拿些也要落袋为安。但如果换一种问法,先给每人一笔钱,然后让他们选择退还一部分,还是抛硬币——输了要退还更多,赢了则一分不用退。这一回,大多数人选择后者,放手一搏。
同样是得失,放在“得”处,人就不肯冒险;但放在“失”处,人们就愿意赌一把。这种心理倾向叫做“损失厌恶”:人对损失的敏感程度,远高于对同等收益的感受。换句话说,失去一百元的痛苦,大约需要得到两百元的快乐才能抵消。
人心这杆秤,偏得厉害,总是往“失”的那边沉。一个人在做出决策前,大脑会先把“可能失去的”拎出来反复掂量。安稳、体面、已经拥有的日子,一件一件摆进秤盘。至于“可能得到的”就随手一放,也不上秤。尚未发生的失败,就这样在心里过完了无数遍:“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再等等更稳妥”的念头在心里反复拉扯,声音越叠越高,人便卡在“算”这一步,迈不出“做”那一步。其实怕的不是失衡本身。是怕失衡之后,那些已经拥有的东西一不留神就没了。
卡尼曼的理论能解释“人为何倾向于不动”,却解释不了人不动之后如何继续活着。毕竟,日子还是要过的,时节还是要往前走的。春分之后昼长夜短,龙角已经探出来了,时令只管向前。可人总想等一等,等风停,等雨歇,等万事俱备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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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一个花好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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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岁时记忆里,总浸着对圆满的深切期许。
除夕守岁盼的是阖家团聚,中秋赏月望的是事也圆、人也圆,元宵灯会,猜来猜去也总绕不开“事事如意”。一年里最重要的几个节日,几乎都指向了圆满。钟敬文先生曾说过,节日是民族社会生活中的创造物和传承物,是由于生活的需要而产生的。那些世代传承的节俗,说到底,是人们念着、盼着的团圆的饭桌、顺遂的日子,都在那一碗年夜饭、一块月饼里落成念想。
饭桌上的鱼要头尾完整,取“年年有余”;丸子要圆,取“团团圆圆”;饺子要包得饱满,取“粮谷满仓”。这些朴素的讲究,长进血脉里,成了一种“该当如此”的美满:故事该有个好结局,付出该有回报。
只是,当这份念想压得太重,便成了缚住脚步的枷锁。假如开始了也不一定圆满,那还不如不开始;走到一半发现前路不对,那还不如别迈那一步。人把自己按在原地,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等来等去,日子一节一节地往前走了,人还停在原地。
可春分和龙抬头那天,讲的偏偏不是圆满。
苍龙七宿露出来的只有那一点角,整个龙身不知何时才能跟上。春分的昼夜等长只停留一天,次日便进入昼长夜短的流转。上天只给人一瞬的平衡,随即便推入失衡里,让万物自己去找方向。如果一定要等一切就绪才肯动,那条龙便难以抬起头来。待全身尽露才露锋芒,是神话传说里的圆满。而人间草木的活法,是先抬一角迎光,再慢慢舒展身形。
民间有句老话,叫“关关难过关关过”。日子从来不等人准备好,只会一关一关往前走,人也跟着一关一关活过去。怕失去稳定不敢动,盼着圆满迟迟不出发,两层心事交叠便织成了一张网,把人困在行动之前,固执地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十全十美”。
待这一瞬平衡逝去,昼开始压过夜,世界向前倾斜,人也只好跟着倾。花好月圆是个念想,不是个起点。起身的那一步,才是对生命最真切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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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春分·CHUN FEN】
昂首向人间
春分的日影校准了衡器,龙抬头的角宿照亮了东方。可那些远古的天象,终究悬在头顶。要让它们落到人的身上,还需要我们用身体去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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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立蛋剃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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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这日天地平衡,很多地方都有立(竖)蛋的习俗。蛋握在手心,要找到最稳的角度;手不能抖,心不能急。耳朵听不见窗外的风声,眼睛只看蛋壳和桌面相触的毫厘。短短几分钟里,人从对“万一”的无尽揣度里跳了出来,安住在此时此刻。
这场指尖闲戏,原是古人藏在岁时里的心意。英国人类学者弗雷泽在《金枝》中提到,先民相信人可通过模仿天地节律,与自然达成同频交感。春分日阴阳相平,人便以手中鸡蛋的平衡,去呼应天地的平衡,以屏息的专注,完成这场与天地同频的模仿。握住鸡蛋的那个瞬间,人们便不再是星象的旁观者,圭尺上的公平,就此落进了掌心。
更重要的是,这场游戏没有“失败”一说。立住了,是与天地同频的欢喜;立不住,便擦一擦蛋壳再来一次。没有对结果的执念,只有对当下的全然投入。千想万算,不如指尖落下的这一次尝试。
二月初二剃头,是春日里另一桩破局的俗事。民间相沿已久的“正月不理发”之俗,到了龙抬头之日再理发修面,称作“剃龙头”。这一刀落下,既是与苍龙抬头的同频呼应,也是与过去犹疑的彻底告别:碎发落地,心头沉郁也随之消散,没有回头路,更不去想 “万一不好看怎么办”,剃了便是剃了,直接打断了“预设失败”的内耗循环。
弗雷泽曾提及,人的毛发与本体有着隐秘的交感联结,即便离体,这份联结也不会中断。先民相信,剃去旧发,便是斩断附着在毛发上的旧日不顺,以全新的状态迎接新生。很多时候,我们总是习惯在行动前预演无数遍坏结果,可千回百转的思前想后,抵不过这一刀落定的笃定。对完美结果的无尽等待,不如这一次不回头的开始。
除了立蛋、剃头,古人更把这份不忧前路、不困犹疑的行动逻辑,融进了一场更贴近人间烟火的仲春仪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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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龙回路入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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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的清晨,天还没亮透,人已经起来了。元人熊梦祥《析津志》里记着那时候的情形:“五更时,各家以石灰于井畔周遭糁引白道,直入家中房内。”井是龙栖身的地方,白道是引它回家的路径。石灰一撒,龙便顺着这道灰迹,迤逦而至。这便是“引龙回”仪式。
北方人家循此古俗,以石灰为引,从井畔到屋舍一路画下龙的行迹,把主水司丰的龙神引回家中,祈一年甘霖不缺、农事顺遂。南方人家则多以谷粒代替石灰,从门前一路撒至灶下水缸边,以五谷生息之气唤龙归来,祈祷一年仓廪充实、日子安稳。
无论灰还是谷,都在地上画出一条路,也在心里画出一条路。弗雷泽将这种藏在民俗里的思维,归纳为顺势巫术的核心逻辑。先民笃信,相似的形迹会牵来相应的生机:灰迹像龙行之路,龙便会循迹而至;谷粒有生发之力,便能唤醒沉睡的龙神,护佑一年的风调雨顺。人们用行动完成了与节律的呼应,也完成对内心惶惑的安顿。
从今天的视角回看,那灰未必真的唤来了龙,谷也未必真的唤醒了神。但当一个人专注地画着逶迤的灰迹,或一粒一粒撒着谷粒时,他的心思已从对未来的忧惧中移开,落在了当下的指尖、脚下。身体先行,念头自会随之落地。
立蛋的人、剃头的人、引龙回的人,他们选择行动起来,便把自己从无尽的思虑里捞了出来。这些古老的仪式,把人们都带回了开始的地方,带回日影正、角初露的时节里,回到起身之前、念头未起的瞬间。那一刻没有得失,没有万一,只有天象与人之间,一条正在脚下延展的路。
所谓圆满,从不是出发时的预设,而是前行中的沉淀;所谓方向,从不是平衡里的等待,而是失衡中的抉择。苍龙抬头,一角先出,便有了整片天空;人立于世,一步迈出,便有了自己的新程。那些打破内耗的尝试,那些不问结果的起身,终会在时光里铺就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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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春分·CHUN FEN】
结语
春分的日影终会偏移,东方的苍龙终将在夜空里舒展完整的身形。天地不会停在某一刻的平衡里,就像人生难有万事俱备的出发。
我们习惯困在对得失的反复掂量里,在开口前预演拒绝,在迈步前计算落空,用尚未发生的失败,困住当下想要起身的自己。千百年前的古人,早已用立蛋的专注、落刀的笃定、画灰的从容写下答案,出发的底气,从来都与圆满无关,只与行动相连。
不必等全身尽露才敢抬头,不必等前路明朗才肯迈步。龙角初露的那一刻,光就已经落在它身上;人起身的那一刻,光也落在自己身上。起身的方向,不是在平衡里等来的,是在倾斜中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向前走的每一步路,都在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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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指导丨萧放
内容顾问丨朱霞 鞠熙
指导教师丨贺少雅
公号主编丨所揽月
栏目责编丨张明慧
文案撰写丨晏秋洁
图文编辑丨文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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