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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高二的我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怀里揣着一张揉皱的征兵传单,远处炊烟袅袅,弟妹的读书声隐约从土坯墙里透出来。
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想去就去吧,家里有我。”
我走的那天,秀兰站在人群后面,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比我大一岁,隔壁村的,小时候一起放过牛。我没敢多看,怕一看就迈不动腿。
爹送到老槐树下就不走了,佝偻着背,手揣在袖筒里:“好好干。”就三个字,比那天的风还冷还硬。
我走出老远回头,他还杵在那儿,像棵快被风吹折的老树。
新兵连三个月,我学会了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做到了五公里越野时不掉队。
新兵下连的时候,我被分到师通信连有线排。
排长是个黑脸汉子,说话像打雷:“有线兵,就是拿命换线路的兵!”
后来我才懂这话的分量。
寒冬腊月爬水泥电杆,手套磨破了,手心粘在冰凉的铁脚扣上,一扯一层皮。架线要跑,五十斤的被复线扛肩上,翻山越岭,线放完了,人也快散架了。
最难的是接续技术,十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铜芯,要在规定时间内接好,还得保证通话清晰。
熄灯后我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练,手指头磨得没一块好皮。
第一次考核,我用了两分十八秒,排长皱着眉没吭声。第二次考核,一分四十二秒,排长拍拍我肩膀:“有点意思。”
一九八四年冬天,师里搞演习。我入伍刚满一年,是班里最小的兵。
那天夜里突然起了暴风雪,三号阵地的线路中断了。
团长在指挥所里拍桌子,三号阵地是前沿观察所,断了线就等于瞎了一只眼。
班长带了两个老兵冲出去,一个小时没回来。
排长红着眼睛又要往外冲,我一把拽住他:“排长,我去!我跑得快!”
说实话,那时候腿是抖的。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电线杆上结了冰,脚扣打滑,爬两步滑一步。
我顺着线路摸过去,在第三个杆子那儿找到了断点——被风刮断的树枝砸断了线。手冻僵了,剥线钳都握不稳,我把手套咬下来塞进怀里,光着手剥线、接续。铜芯太细,雪花落在手上化成水,手指头冻得没了知觉,就靠那点体温硬撑着。
接完最后一根,我用牙咬着胶布缠紧,对着送话器喊:“三号阵地,试线!”那边传来回应的时候,我趴在电线杆上哭了,眼泪一流出来就冻成了冰碴子。
回到连队,团长亲自给我倒了杯热水。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团长,他鬓角有白发,眼神很亮:“好小子,有种。”后来我立了三等功,当了班长。
我带班就一个原则:我吃多少苦,你们就吃多少苦。第二年,我们班被评上先进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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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我该退伍了。娘来信说弟妹都念了高中,成绩不错,家里日子紧巴点但能过。
秀兰也来信了,信纸皱巴巴的,她识字不多,一笔一划写得吃力:“你要是想留,就留着。家里你放心,我搬过去照顾咱爹咱娘。”
咱爹咱娘——她把我的爹娘叫成了咱爹咱娘。
我超期服役了。那年冬天,秀兰真搬到我家了。村里闲话多,什么难听的都有。她不吭声,白天去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回来给我娘捶腿、纳鞋底。寄来的鞋垫上绣着并蒂莲,针脚密密匝匝。我放在枕头底下,想她了就拿出来看看。
一九八八年,我当了代理排长。后来一连三年,提干的名单上都没有我。有人替我抱不平,说我没背景没关系,再干也是白干。我不爱听这话,该咋干还咋干。
新来的排长是军校毕业的,比我小两岁,白白净净的,第一次组织训练就出了岔子。我没吭声,夜里找他谈心,把这几年的经验一点一点掰碎了讲给他听。
他后来喊我老班长,喊得真心实意。
那年年底,团里来了个工作组。听说是上面给了个破格提干的名额,要求专业过硬、带兵过硬。连长把我报上去了。考核那天,我当着工作组的面试线头接续,一分三十八秒,比五年前还快了四秒。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工作组组长是当年给我倒热水的团长,他调走三年又回来了。
提干的命令下来那天晚上,我给秀兰写信,就一句话:“我提干了,能娶你了。”
一九八九年春天,我和秀兰在村里办了婚礼。她穿着红棉袄,脸冻得通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爹那天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不撒开:“好,好,好。”就这一个字,翻来覆去说了十几遍。
后面的日子就快了。我从排长干到连长,又从连长干到营长。带的兵里出了二十多个技术骨干,六个考上军校。有人问我带兵有啥诀窍,我说没有,就是将心比心。我吃过苦,知道他们怕什么、要什么。
有一年,一个南方来的新兵不适应北方冬天,手脚全冻了,我让他住到我宿舍来,每天晚上用雪给他搓手脚。
他后来考上了军校,毕业分到机关,年年给我寄贺年卡。
二〇〇四年,我正营职转业。离开部队那天,我一个人去了训练场。那根爬了十五年的电线杆还在,水泥杆身上磨得光滑发亮。我穿上脚扣,一步一步爬上去,站在最高处往四下看。营房还是那个营房,白杨树还是那排白杨树,只是操场上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
下来的时候,我看见有个年轻班长正带着几个新兵练爬杆。有个兵爬了一半滑下来,班长骂了两句,又亲自爬上去做示范。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营门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大门上挂着“听党指挥 能打胜仗 作风优良”的标语,我在这儿送走过退伍的老兵,接过入伍的新兵,也等过秀兰的信。
二十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秀兰在老家等了我多年,嫁给我后又随军八年。刚随军那会儿,她住不惯楼房,天天想家。我说要不你回去住段时间,她摇头:“你在哪儿,家在哪儿。”就这一句话,我跟自己说,这辈子值了。
现在我和秀兰住在县城,儿子念大学了,女儿刚上初中。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跟她讲那些年的事。讲老槐树,讲风雪夜抢修,讲团长给我倒的那杯热水,讲她给我绣的并蒂莲鞋垫。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就一个人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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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月亮和三十多年前村口的月亮是一样的。老槐树还在,爹不在了。电线杆还在,兵当完了。可有些东西留下来了——比如一分四十二秒的手艺,比如“好好干”三个字,比如绣着并蒂莲的鞋垫,比如不管多少年过去,只要想起那一夜暴风雪里接通的线路,心里还会热一下。
这一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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