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不上的弹窗｜实测20款APP：弹窗广告为何如此灵敏，谁在获利？

手机平放在办公桌上，没有点击，没有滑动，只是把它拿起来，开屏广告就自动完成了跳转；误触广告后弹出提示，点击“取消”，页面依然照转不误……

APP跳转广告引发的讨论持续发酵，此类广告借助智能手机的陀螺仪、加速度传感器触发，因灵敏度过高、极易误触近年来备受争议。近日，澎湃新闻记者实测20余款常用APP发现，有APP的开屏广告灵敏到“拿起手机即跳转”的地步。而澎湃新闻记者暗访获得的一份头部平台刊例报价单显示：含体感交互的开屏广告，单日刊例价比普通开屏高出50万元；瞄准“用户当日首次打开APP”的“首刷”产品，单日刊例价超过千万元。

约束互联网广告的法条并不缺位，技术标准也有量化门槛，但在业内人士看来，违规成本与收益悬殊，“互联网公司拥有成熟的产品和设计能力，影响客户体验的问题是不应该存在的，如果非要影响，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实测：“拿起手机”即跳转，关闭按钮“失灵”

近日，澎湃新闻记者实测了覆盖资讯、视频、音乐、地图、天气、工具、电商等品类的20余款APP。数日多轮测试中，WiFi万能钥匙、百度地图、百度网盘、掌通家园等APP的开屏广告跳转给记者留下“灵敏”的印象。

手机放在桌子上，打开百度地图APP，再拿起手机，百度地图APP开屏广告完成跳转；百度网盘开屏广告，记者的手稍微倾斜，广告也完成跳转；WiFi万能钥匙的开屏摇一摇广告也十分灵敏。

百度地图APP开屏广告，手机拿起完成广告跳转(00:09)

打开微博APP，澎湃新闻记者“误触”其开屏广告，页面弹出“是否进入淘宝”的提示，点击“取消”，页面仍跳转至淘宝。为排除偶然因素，记者随后有意再次“误触”，结果相同，“取消”按钮形同虚设。

掌通家园是一款家园共育APP，轻微倾斜手机或步行中打开，即可触发开屏广告跳转，而记者从广告页返回APP后，首页再次弹出广告，有时点按关闭按钮无应答，APP“失灵”，有时则再次跳转广告页面。

掌通家园APP，开屏广告跳转灵敏，返回主界面再次跳转，关闭按钮失效(00:33)

开屏广告的交互形式多样，摇一摇、翻转、扭动手机均可进入广告页面。测试中，优酷、网易云音乐、腾讯新闻、酷狗音乐等APP也出现过倾斜手机即进入广告页面的情况，只是灵敏度稍弱。

并非所有APP都有开屏广告，抖音、快手、拼多多，以及开心消消乐、欢乐斗地主、2345天气王，在记者测试期间均未出现开屏广告；京东、淘宝偶有开屏广告，但形式基本为上下滑动按钮。

上述澎湃新闻记者碰到的开屏广告，落地页以京东、天猫居多，也有跳转到得物、微信、千问等，给人“条条大路通电商”之感。

需要说明的是，开屏广告“千人千面”，广告主可按城市、年龄层、手机系统、性别乃至“当日首次打开APP”等维度定制投放，不同用户、不同时段看到的广告并不相同，澎湃新闻记者的测试结果未必与其他用户的体验完全一致，但“拿起手机即跳转”并非孤例，在数日多轮次的体验中，部分APP开屏广告触发灵敏度过高，是可复现的事实。

技术：跳转很容易，“关不掉”也是一种套路

跳转在技术上如何实现？一位了解应用开发的技术人员向澎湃新闻记者给出的判断是：“技术上面，没有任何难度。”

上述技术人员表示，从触发层面而言，摇一摇、倾斜、翻转这类开屏互动，本质是读取手机加速传感器、陀螺仪等数据，把一段设备姿态变化换算成一次“点击”。据其介绍，这类交互早年以“抖一抖”的形式出现，如今不一定要求抖动，只要倾斜到某个角度，“这种机制在个别场景确有真实需求，比如游戏类广告需要用户实际操作才能完成交互，但把这种触发机制放到一个正常广告里面，那就是耍流氓了。此外，广告关不掉也可以被设计，一样没有难度。”

人民日报此前曾报道，在实际操作中，一些APP将陀螺仪和加速度传感器的触发灵敏度设置在临界值或者直接调高，走路时自然晃动、汽车的轻微颠簸，都可能被判定为“用户主动摇动”，因此才会给不少用户带来困扰。

2023年，在工信部指导下，中国信通院、电信终端产业协会联合多家行业重点企业制定并发布实施相关标准，以规范“乱跳转”问题。标准明确要求，“摇一摇”动作的设备加速度设置为不小于15米每平方秒，转动角度不小于35度，操作时间不少于3秒等一系列参考数值，确保APP在走路、乘车、拾起放下终端设备等日常生活场景中，信息窗口不会出现误触发而跳转的情况。

对照澎湃新闻记者实测中“从桌上拿起手机即跳转”的表现，达标与否一目了然。

利益：“误触也是点击”

开屏广告为何被设计得如此“灵敏”？受访的广告行业人士给了澎湃新闻记者近乎一致的答案：利益。

从业十余年的互联网广告销售王丽向澎湃新闻记者介绍，开屏是用户打开APP第一眼看到的内容，无干扰、独占视线、强曝光，是APP内最贵的广告资源之一，支持按城市、时间、年龄层和人群包定向投放，可单独销售，也可与APP中其他广告形式搭配销售，“计费有按天、按千次曝光计费，每家APP刊例价格不同。哪怕你是误点进去，如果广告主投放的形式是按点击收费，那我们也要收费，直接消耗广告主的投放费用。”

对于免费软件而言，开屏广告是其主要的盈利来源，而头部APP的开屏广告则更具吸引力，在澎湃新闻记者的采访中，有APP开屏广告的服务商将它们称为“S”级广告资源。

澎湃新闻获取的一份某头部APP的开屏广告刊例价显示，按CPD（包天）方式售卖，价格220万元起；含摇一摇等体感交互的“新互动”产品溢价至270万元，比普通开屏高出50万元；瞄准“用户当日首次打开APP”的“首刷”产品最贵，单日刊例价可超千万元。若按曝光计费，该平台的开屏CPM刊例价为100元至255元/千次，若要人群定向、粉丝定向，需加价25元。

刊例价不等于实际成交价格，大客户框架协议通常存在折扣。不过，外界依然可从这份刊例价中看出，体感交互溢价、“首刷”溢价、定向溢价层层叠加，广告主按点击、转化考核，客户端用灵敏度做文章，每一个拿起手机，点开APP的用户都成为商业利益的一环。

每一次广告触发，被消耗的不仅是品牌客户的点击费用，还有用户本就稀薄的耐心与信任，只是这份账单，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刊例价目表上。

另一位资深广告行业人士李阳向澎湃记者表示，从报纸广告、电视广告，到新媒体客户端，广告主的预算随着行业的发展发生变化，以前客户有100万元，买的是报纸版面，如今有100万元，可以在客户端买到更好的曝光量、点击量，甚至带来用户的转化（ROI）。

“因此商业化的压力给到了各个客户端，面对客户对于广告效果的要求，要么你满足他，要么你失去他。所以有些APP另辟蹊径用了摇一摇，把灵敏度调得高一些，最终目的是提高报表效果。”李阳向澎湃新闻记者透露，监管部门对互联网广告弹窗和开屏有相应的要求，“有一段时间，大家的转化率都非常低，但是客户的要求还是刚性的，后面演变成往‘谁大胆谁就有钱’的逻辑上走。”

王丽则表示，她在对接广告客户时，客户未必会要求得那么细，比如，要采取什么形式的跳转方式，是看广告素材适合哪种方式，不一定非得上摇一摇跳转，“换言之，一些乱象，是链条上各个环节共同作用下的结果。”

如何更有效监管？

据悉，对开屏广告的监管并不缺位。2023年施行的《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规定，以弹出等形式发布互联网广告，广告主、广告发布者应当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广告发布者违反相关规定的，由县级以上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责令改正，拒不改正的，处五千元以上三万元以下的罚款。

人民日报直言，这个数额与弹窗广告带来的巨额收益相比，成本实在太低。

李阳和王丽均向澎湃新闻记者表达了相似的看法：3万元的顶格罚款，与收益相比近乎“毛毛雨”，风头一过，灵敏跳转就卷土重来。

值得关注的是，今年6月，导航应用的开屏广告引发网友高度关注，某百万粉丝博主吐槽自己的惊险经历：他称自己在驾车行驶途中，通过语音唤醒方式打开导航APP，全程未触碰手机。然而突发的弹窗跳转让他瞬间慌乱、分心处置，险些发生追尾事故。网络舆论发酵后，网友们发现，导航应用的开屏广告“消失了”，但这样的状况持续不到一周，导航应用摇一摇开屏广告卷土重来。

业内人士向澎湃新闻记者表示，导航应用广告的例子，侧面说明可以治理摇一摇广告，只是不能一刀切，“广告行业是正常的商业模式，要治理的是不合规的现象。”

上述了解应用开发的技术人员也向澎湃新闻记者表示：“各种广告跳转链路里，合规与不合规的混在一起，很难一刀切。建议先有政策、再出细则，比如针对平台的跳转广告逻辑建立审核规则，明确哪些可以跳、哪些不能跳、最多能跳几级，规则定了之后，还要下放到各个应用市场和平台，把链路走通。广告本身是一套触发逻辑，应用上架审核时不一定能触发到普通用户看到的广告状态，至于摇一摇、倾斜这类触发方式是不是完全不能用，我们也不好评判。”

李阳和王丽则表示，若要处罚，整改、下架的意义更大一些，“还有常态化监测能否持续。”

经济日报此前指出，要尽快消除弹窗广告“乱跳转”“关不上”等危害，应从根本上改变广告推送机制和收益机制，压实电商平台、软件开发运营商和手机厂商等主体对互联网广告的管理责任。同时，有关部门需尽最大力度进行整治并提高违法成本，让违法者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获利的预期。如此，“整治—反弹—再整治”的恶性循环才有可能被打破。

今年6月，工信部信息通信管理局组织召开专题会议，指导督促相关互联网平台和智能终端企业，强化App信息窗口呈现方式的规范管理，严禁违规呈现信息窗口。会议要求相关企业建立完善在线巡查机制，及时下线违规信息窗口样式。坚持严守合规边界，完善内部审核和合规管理机制，规范服务行为，优化用户体验，有效杜绝违规行为的发生，切实保护用户合法权益。

（文中李阳、王丽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