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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十年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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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乔宇正坐在柜台后面翻看《葬经》,不时拿笔在本子上记两行。

店里的座机突然响起,乔宇接起,礼貌地说:“你好,满记易经堂。”

对面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请问……是满爷吗?”

“满爷在静修,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我……我家好像闹鬼了。”女人的声音像是在密室里说话,回响中带着颤抖,“这几天晚上,总有奇怪的声音,我老公……我老公他不对劲……”

乔宇坐直身子,笔尖停在纸上,准备记录关键信息:“到底怎么回事,你别急,慢慢讲。”

“我老公是个程序员,平时加班多,回家倒头就睡。但从上周开始,他每天晚上都会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打电话。”

“打电话?”乔宇有些意外。

“对,他拿手机贴在耳边,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我以为他工作压力大梦游,就没敢吵醒他,可前天晚上……”女子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偷偷跟出去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根本没有通话界面,就是黑屏。但他一直在说话,说什么‘我知道了’‘我记起来了’‘很快就来’‘你再等等’……”

乔宇后背升起一股凉意,下意识看了眼满爷打坐的方向。满爷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静静看着他。

乔宇按了免提,让满爷也能听到。

“还有别的异常吗?”乔宇问。

“有。”女子几乎哽咽道,“昨天晚上,我趁他睡着了翻他的通话记录,发现他最近一周每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都会打出去一个电话,我回拨过去却是空号。我还在他包里发现一些关于他老家的东西,密密麻麻做了好多记号……”

满爷开口问:“你先生老家是哪里的?”

电话那头的女子被突然出现的老者声音吓了一跳,愣了几秒才说:“安川县,禹擂乡。但他父母十年前就搬走了,老家的房子早没了。”

“是地震搬出来的?”满爷追问。

“对,零八年地震后搬出来的。”

乔宇心里“咯噔”一下,零八年大地震,安川是重灾区,死伤无数。

满爷沉吟片刻说:“你先生今天在家吗?”

“在,今天是周末,他休息。但他看起来很累,一直在睡,我叫他吃饭他都说不想吃。满爷,求您来看看吧,我总觉得再这样下去要出事。今天早上,我发现他的拖鞋上有泥,可他明明都没出去啊……”

“泥?”

“对,新鲜的湿泥。我们住在六楼,我确定他没出门。”女子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还有……我打扫客厅的时候,在沙发底下发现了几片树叶,不是我们小区里的,像是山上才有的青冈树叶子,背面还有绒毛。”

乔宇和满爷对视一眼,如果只是梦游打电话,还可以用精神压力大来解释,但鞋底的泥、来历不明的树叶,这就超出了常识的范畴。

“这几天你先生除了晚上打电话,白天有什么异常表现吗?”满爷问。

“他白天倒是正常,吃饭、看手机、处理工作邮件。”女子想了想:“但有一个细节……他总是不自觉地摸右边耳朵,我问是不是不舒服,他又说没有。还有,他以前胃口很好,但这周开始,只吃素菜,看到肉就皱眉,说腥。昨晚我煮了碗番茄鸡蛋面,他吃了一口就吐了,说面里有土味,可我明明洗得很干净。”

乔宇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些细节太具体了,不像是普通的精神恍惚,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感知。

“最后一个问题。”满爷的语气也变得严肃,“你先生最近有没有说过头痛、或者身体哪里不舒服?”

“有!他说右边肩膀总觉得沉,像背了什么东西。我帮他揉过,肩胛骨那块皮肤冰凉,怎么揉都捂不热。”

待问明了对方具体地址,满爷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方木盒,打开后,里面躺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已经锈蚀,看不出原本的色泽。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红线,一小包朱砂,一并交予乔宇:“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就去。”

乔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满爷,会不会是……地震中遇难的亲人找来了?”

满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还记得你爷爷家那棵核桃树吗?”

乔宇点头。

“万物有灵,山川有性。大地震这样的天灾,会在一瞬间夺走成千上万条生命。那些来不及交代后事、来不及见亲人最后一面的人,心中执念太深,魂魄就会困在原地,年复一年。有些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有些则会想办法联系上活着的人。不管是不是男子的亲人,有一点可以确定——能让一个活人鞋底沾上泥和树叶的,绝不是普通阴灵。这说明它已经有了一定的‘实体干涉’能力,换句话说,它在变强。”

乔宇忙问:“变强会怎样?”

“强到一定程度,就能替代活人的感知,让活人分不清现实和幻境。到那时候,就不是在家里打电话了,会直接出门,跟着那个声音走。”

“去哪?”

满爷看了他一眼:“去它所在的地方。”

乔宇倒吸一口凉气,想起女子说的“很快就来”“你再等等”,这分明是在约定什么。如果他们没有及时介入,男子很可能在某天夜里独自出门,消失在城市里……

他不敢再想下去,赶紧给黄琳儿发了条消息,告诉她晚上有活,问她去不去。自从上次一起处理了张老头家的事,黄琳儿就总找借口往易经堂跑,美其名曰“交流学习”,满爷也不赶她。

黄琳儿秒回:“去去去!我骑车过来找你们!要不要我带点东西?干娘新做了一批安神香,我偷拿了几根。”

乔宇询问满爷,满爷笑道:“带上,那丫头的东西,好用。”

傍晚六点,三人如约来到女子一家所住的东河坝滨江路一个老小区。这里没有电梯,往上爬时,只见楼道墙皮剥落,露出了红砖。一进楼道,就觉凉飕飕的,乔宇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阴气重。”黄琳儿小声说,“这小区建的地方,以前怕不是什么特殊的地形。”

满爷没有评价,只加快了上楼的步伐。

敲门声响后,一名女子打开房门,将他们迎了进去。她三十岁左右,圆脸,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的。见到满爷,女子正式做了自我介绍,她叫苏晚,丈夫叫周海。

客厅里电视没开,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他在卧室,刚睡下。”苏晚小声说,引着三人坐到沙发上。

乔宇环顾四周,房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但空气中有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臭,却让人不太舒服,像是潮湿的地下室混合了腐烂的木头。

黄琳儿也在四处打量,目光最后落在电视柜上的一个相框上——那是一张老照片,里面是一对中年夫妇站在一栋土墙房子前,背后是连绵的大山。

“那是他爸妈,摄于地震前一年。”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公公婆婆现在住在安川新县城,身体都还好,就是精神状态不太行。”

满爷微微点头,说:“你在他的包里找到的东西,让我看看。”

苏晚随即起身去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乔宇接过来一看,是几张卫星地图的截图,上面画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细细查看后,满爷道:“这是安川禹擂乡的地图。”

苏晚接话说:“对,他在研究老家的地形。你们看这些记号,画得很细,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头都标注了,像是要去找什么。”

乔宇凑过去,发现其中一张图上用红笔反复描画着一个位置,笔迹很重,还标注着一句话:“半山腰,核桃树左,向右三步。”

“向右三步?”乔宇念出声。

“这话他昨晚打电话的时候也说过,原话是‘核桃树左边有条小路,走上去有个平台,向右三步,就是那里’。他说完这句话就笑了,说‘终于找到了’。”说这些话时,苏晚像是在回想什么可怕的事,脸色极为难看。

满爷把地图放下问:“我能看看他吗?”

苏晚点头,轻手轻脚推开了卧室门。

卧室里的遮光窗帘拉得很严实,一片昏暗,乔宇从房门处透进的光看到床上躺着个男人,侧身面向墙壁,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满爷轻轻走到床边,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悬在男人头顶上方两寸的位置,缓缓移动,从头顶移到后颈,再移到右侧肩胛骨。

乔宇注意到,满爷的手停在右肩胛骨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凑近了看,什么也看不到。

满爷收回手,示意大家退出卧室。

“怎么样?”一出门,苏晚就急切地问。

满爷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苏女士,你先生最近有没有说过梦见什么?”

苏晚想了想:“有!他说总做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山上,四周全是雾,脚下是泥巴路,走了很久都走不出去。有一次他梦见一棵大树,树下蹲着一个小孩子,背对着他。他想走过去看,但怎么走都走不到,那孩子始终离他那么远。”

“小孩子……男孩女孩?”

“他没说,我也没问。”苏晚颤抖着问,“满爷,是不是真的有东西缠上他了?”

满爷沉默了片刻,说:“今晚子时,我要在这里做个测试,确认一些事情。你和周海正常作息,不要刻意改变什么。如果他起来打电话,你们谁都不要出声,不要开灯,不要靠近他。”

“测试什么?”乔宇问。

“测试那个东西是什么,以及它到底想要什么。”

入夜后,苏晚回了主卧,满爷让乔宇和黄琳儿在客厅守着。他在茶几上摆了三样东西:那面铜镜、一个罗盘、一盏小油灯。

“这油灯和上次张老头家的不一样。”黄琳儿凑近了看,发现灯芯是用红线搓成的,浸在一种黑色的油里,“这是尸油?”

“不是尸油,是墓土熬出来的油。”满爷纠正道,“张老头家那盏是引魂灯,这盏是照魂灯。引魂灯是给死者指路,照魂灯是照出活人身上附着的阴物。两种东西,完全不同的用途。”

乔宇听得认真,默默记在心里。

时钟指向十一点时,满爷点燃了油灯。火苗是青色的,很矮,几乎贴着灯芯燃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铜镜放在油灯后面,镜面朝上,对准卧室的方向,然后让乔宇和黄琳儿一左一右坐在他两侧,三人呈品字形,面朝卧室门。

“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不要走动,不要看卧室门以外的地方。”满爷低声叮嘱,“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十一点零三分,卧室里传来动静。

先是床板吱呀一声响,然后是拖鞋踩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身边的人。门从里面被推开,周海走了出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乔宇看到了周海的模样——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偏瘦,穿着一件灰色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神空洞,像两颗没有焦距的玻璃珠。最诡异的是他走路的姿态,步子很小,脚掌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

周海径直走到客厅沙发旁坐下,掏出手机,贴在耳边,然后开始说话。

“嗯……我记起来了……在半山腰,核桃树左边有条小路,走上去有个平台……对,就是那里……向右三步,挖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缓,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感,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乔宇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或者说,根本没人说话。

满爷盯着铜镜,乔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铜镜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镜面上模模糊糊映出周海的身影,但那身影的右侧肩膀上方,多出了一团东西。

不是雾气,不是反光,而是一团人形的暗影,蜷缩在周海肩头,像是趴在他背上。暗影的头部靠在周海右耳旁边,嘴唇的位置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着什么。

乔宇倒吸一口凉气,黄琳儿也看到了,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只有满爷神色如常,沉稳地看着他。

周海的通话还在继续。

“我知道你一个人害怕……很快就来了……再等我几天……”他歪着头,像是在听对方说什么。过了十几秒,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诡异——嘴角咧得很开,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说完最后一句,周海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原路返回卧室。经过三人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

乔宇注意到一个细节——周海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右脚拖鞋底,有圈深色水渍,散发出泥土的腥气。

门关上后,客厅恢复安静。

“看清楚了吗?”满爷问。

黄琳儿点头:“他肩膀上有东西,像是趴着一个人。很小,蜷缩成一团,在周海耳朵旁说话。”

“还有鞋底。”乔宇补充道,“又有泥了。他今晚没出门,泥是从哪来的?”

满爷站起身,走到周海刚才坐的地方蹲下来查看。他用手在地板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湿气。他放在鼻前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这是山里的泥,混着腐烂的树叶和苔藓,是那个东西带来的。”

“阴灵能携带实物?”乔宇惊道。

“普通的不能,但这个可以。”满爷的表情变得严肃,“它已经在周海身上寄居了一段时间,通过周海的身体吸收阳气,逐渐实体化。鞋底的泥、沙发下的树叶,都是它实体化的表现。如果再拖下去,它会越来越强。”

“会怎样?”苏晚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卧室,靠在门框上,浑身发抖。

满爷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会把周海带走。”

“那怎么办?”苏晚几乎是在哀求,“满爷,求你救救我老公,我不能失去他。”

第二天一早,周海醒得很晚,将近十点才从卧室出来。

看到客厅里坐着三个陌生人,他明显愣了一下,转头看苏晚:“这是……”

“他们是满爷和他的徒弟……”苏晚话说一半,被满爷抬手打断。

“周先生,你好。”满爷站起身,语气平和,“我是你妻子请来的,帮你看一些事情,听说你最近睡眠不太好?”

周海蹙眉看了看苏晚,又看看满爷,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沉了下去:“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了?我说过多少次了,我没事!”

“老公,你听我说……”苏晚想解释。

“有什么好说的!”周海的声音陡然提高,太阳穴上青筋暴起,“我就是工作压力大,睡眠不好,用不着大惊小怪!你是不是把我当成神经病了?”

乔宇注意到,周海发火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右耳,像是在按压什么东西,而且动作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周先生。”满爷不急不缓地说,声音里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安定感,“你右耳耳鸣多久了?”

周海的手僵在半空。

“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右边肩膀沉,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满爷继续问,“尤其是晚上十一点以后,那种感觉会更明显。而且,你右边肩胛骨的皮肤,是不是比左边凉很多?”

周海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愕,他盯着满爷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

“还有一件事。”满爷指着那双周海昨晚穿的拖鞋,“你知道这上面的泥是从哪来的吗?”

周海低头看去,鞋底上赫然沾着一圈湿泥,黄褐色,里面还嵌着几片碎叶子,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这不是我弄的,我昨晚没有出门,我一直在睡觉。”

“你没有出门,但它来了。”满爷指了指他的右肩。

周海下意识捂住右肩,踉跄后退两步,撞在墙上。他惊恐地看着满爷,又看看苏晚,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坐吧。”满爷指了指沙发,“有些事,你得说出来,才能解决。瞒着不说,只会越来越严重。”

周海沉默了很久,终于坐了下来。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有一个弟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叫周江,比我小三岁。地震那年,他八岁。”

苏晚捂住了嘴。

“地震那天,我和爸妈在山上砍柴,周江一个人在家写作业。他说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乡》,他要好好写,争取被老师念给全班听。”周海的声音极力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山塌下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没了。我们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找到他,后来政府组织转移,我们就走了。因为害怕触景生情,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是不是告诉你,自己埋在那棵核桃树附近?”满爷问。

周海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的时候说的,你说‘核桃树左边有条小路,走上去有个平台,向右三步’。”

周海惊骇地看向苏晚,苏晚眼眶通红,轻轻点了点头。

“我……我真打电话了?”周海的声音发抖,“我一直以为只是做梦……”

“不是梦。”满爷说,“你弟弟周江的魂魄还困在那里,十多年了,没有人带他回家。他等得太久,所以自己来找你了。”

周海浑身都在发抖,苏晚走过去抱住他,他靠在妻子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发出声音。无声的哭泣,往往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周海喃喃道,眼神涣散,“刚开始,我梦见他在一片漆黑的地方哭,喊妈妈,喊哥哥。我以为只是噩梦,没当回事。后来右耳开始耳鸣,晚上一个人的时候,能听到他说话。他说哥哥我害怕,这里好黑,你们怎么都不来找我,我作业写完了,跑出去玩,山塌了……”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苏晚哭着捶他。

“我怕你害怕,也怕爸妈知道了伤心。”周海抹了一把脸,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以为不理他就好了,但他每天晚上都来,声音越来越清楚。他说他一个人在山里待了好久好久,找不到路,让我去接他。他说山上有野猪,有蛇,他好害怕,但他不敢跑,因为不知道往哪跑。他还说……”

周海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

“还说什么?”满爷追问。

“他说他捡了一块石板,每天在上面划一道杠,等划满了一百道,就有人来接他。但划了好多好多个一百道,都没有人来。他说哥哥你是不是忘了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周海终于哭出声来,像个孩子一样。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乔宇想起自己小时候,有次和爷爷去赶集走散后,他在人群中找了半个小时才找到爷爷,那半个小时他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而周江,八岁孩子的魂灵,困在黑暗的山里,等了三千多个日夜。

等周海情绪稳定些,满爷才说:“你弟弟来找你,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但方式有问题。阴灵长时间接触活人,会损耗活人的阳气,对你们夫妻都不好。而且,你弟弟的魂魄困在那里太久,已经开始变化了。”

“变化?”周海抬起头,眼睛红肿。

“你有没有注意到,你最近胃口变了,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觉得腥、觉得有土味?”

周海愣了一下,点头:“有。我还以为是胃出了毛病。”

“那不是你的感觉,是你弟弟的感觉。他被困在山里,接触的自然都是草根、树叶、泥土。他的感知在慢慢影响你,让你越来越像他。长此以往,你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周海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那我该怎么办?”

“去接他,了却心愿。”满爷说,“但不是你一个人去,你去了也没用。阴灵依附的地方,阳人根本找不到。你的感知已经被他影响了,你看到的路、听到的声音,都不是真实的。如果你独自贸然进山,很可能掉下悬崖或者陷进暗沟。”

“那怎么办?”周海急切地问。

满爷看向乔宇。

乔宇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自己家那棵核桃树,想起满爷说过的话——核桃树年岁久远,滋生了灵气,灵属阴,容易聚集阴物。而他自己的命格,偏偏就是偏阴的。

“你的命格偏阴,对阴气的感知比普通人敏感。在山里,你能‘看到’周江留下的痕迹,找到那棵核桃树的真实位置。而周海不行,他看到的都是被扭曲过的幻象。”

周海殷切地看着乔宇,乔宇最初想拜入满爷门下,就是想帮助更多的人,所以,他没有丝毫犹豫:“我去。”

黄琳儿附和说:“我也去!干娘教过我山里的禁忌,我能帮忙。”

满爷欣慰地笑了笑:“丫头,你能去自然更好。不过,去之前,要做足准备。那个地方困了周江十余年,阴气很重,贸然进去可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地震改变的不只是地貌,还有那个地方的‘气场’。山石崩裂,地脉断裂,原本的风水格局被彻底打乱,有些地方会形成天然的‘阴穴’,把周围的阴气都吸过去,如果那棵核桃树恰好长在阴穴上……”

满爷没有说下去,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天下午,满爷带着乔宇、黄琳儿,由周海开车,往安川方向而去。苏晚本也想跟过来,周海担心有危险,坚决不同意,她只得作罢。

“把这个涂在太阳穴和人中。”满爷把清神膏分给每个人,“进山后,如果觉得头晕、想吐、或者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马上凝神闻一下,能帮你保持清醒。”

车子在禹擂乡附近停下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再往前就没有公路了,只能步行。

满爷让周海走在最前面带路,但叮嘱他:“如果你觉得路不对,或者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马上停下来告诉我们。不要自己判断,你现在分不清真假。”

周海点头,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已经消失了十余年的路。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得多,很多地方是光秃秃的滑坡面,碎石和泥沙混合在一起,踩上去就往下滑。有些路段干脆被倒下的树木堵死了,得绕很远的路才能过去。

周海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辨认方向,看看远处的山,摸摸路边的石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边以前是个水塘。”他指着前方一片长满芦苇的洼地,“夏天的时候,我和周江在里面摸鱼。他胆子小,不敢下水,就在岸上帮我提桶。每次我摸到鱼扔上去,他就高兴得又蹦又跳。”

又走了一段,他停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前:“小时候放牛,牛总是跑到这棵树下面蹭痒痒,把树皮都蹭掉了一块。你看,那块疤还在。”

乔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树干上一块碗口大的疤痕,虽已愈合大半,但痕迹依然清晰。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扎得手心生疼。

“周海哥,你的记忆很准确。”黄琳儿看了看四周,“这说明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

满爷一直沉默不语,手里端着罗盘,不时校正方向。乔宇注意到,罗盘的指针一直在微微晃动,不像平时那么稳定。

“满爷,是不是有阴气干扰?”他小声问。

满爷点头,“越往里走,阴气越重。不是周江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这片山区在地震中死了太多人,有些遗体被挖出来了,有些没有。那些没找到的,魂魄就困在这里。”

乔宇心里一沉,蓦地想起,那场地震,遇难和失踪人数加起来超过八万。

走到半山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满爷让大家停下来休息,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周海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面包,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他盯着远处的山影发呆,眼神里有种乔宇看不懂的东西。

“周哥,你怎么了?”乔宇递过去一瓶水。

周海接过,拧开盖子,却没有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起一件事,地震前一天晚上,周江跑到我床上睡,说做噩梦了,梦见山塌了。我嫌他烦,把他赶回了自己房间。如果我信了他的话,第二天不把他一个人留在屋里,也许就不会……”

“没有如果。”满爷打断他,“天灾面前,人如蝼蚁。你不能用结果去倒推过程,那对谁都不公平。”

周海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但这些年,我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是我害了他。”

乔宇默默叹息,活着的人,总是喜欢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好像只要足够自责,就能减轻一些失去的痛苦。

休息了二十分钟,满爷站起身:“走吧,得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找到那棵核桃树。”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已经暗到需要打手电筒的地步。周海忽然停下,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林子说:“就在那边,我记得穿过这片林子有个小平台,核桃树就在平台上。”

满爷看了看罗盘,指针指向西北方向,和之前一致。

“走。”

林子很密,几乎看不到路。几个人弯着腰在灌木丛中穿行,不时被树枝挂到衣服和皮肤。乔宇走在第二个,前面是周海,后面是黄琳儿,满爷殿后。

走了大约十分钟,乔宇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

夏天的山里,应该到处都是虫鸣声,但此刻四周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像是走进了一个密闭的地下室。

“满爷。”他小声喊道。

“感觉到了?”满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要慌,正常现象。阴气重的地方,活物会本能地回避。没有虫鸣,说明我们离目标很近了。”

又走了几分钟,前面的周海停下,指着前方:“到了。”

乔宇抬头看去,穿过最后一排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小片平地,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长满了野草和蕨类植物。平地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核桃树。

树不大,只有碗口粗,枝叶稀疏,不像乔宇家后院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但乔宇一看到它,就觉得心里发慌——那棵树的树干是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推过,却倔强地没有倒下。树根处的地面微微隆起,像是下面埋着什么。

最诡异的是,这棵树的周围,一圈草地明显比外面矮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过,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

“就是这里。”周海的声音在发抖,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被满爷一把拉住。

“等一下。”满爷将罗盘放在地上。指针疯狂旋转了几圈,然后稳稳指向核桃树,针尖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什么压力。

“好重的阴气。”黄琳儿啧啧道,“比我想象的还重。这棵树不只是困住了周江,它本身就在吸收周围的阴气,像一个漩涡。周江的魂魄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被吸住了。”

“能解决吗?”乔宇忧心地问。

满爷沉吟道:“先确认周江在不在这里。”

他从包里取出三炷香,点燃后插在树前的泥土里。香烟袅袅升起,笔直向上,没有一丝风将它们吹散。

满爷闭上眼睛,嘴唇微动,肃然念道:“太微垂光,照彻幽壤。北阴落候,魂魄无藏。吾今奉召,开尔冥乡。三魂归来,七魄不惶……”

一分钟后,他睁开眼,看向周海:“他在这里,他在等你。”

周海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他跪在树前,双手撑着地面,嚎啕大哭:“弟弟,哥来了,哥来接你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四周静得可怕,乔宇猛然发现,连罗盘的指针都停止了转动。

核桃树的树干上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形轮廓,很淡,几乎看不清五官。

那是一个小男孩的身影,穿着旧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树后面,怯生生地看着周海。他的脸上有泥,左脚的鞋子不见了,光着的脚丫沾满泥土。

“哥……”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你终于来了。”

周海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了那个身影,他伸出手:“小江,哥带你回家。”

男孩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周海急切地问。

“哥,我怕。”小男孩的声音更细了,带着哭腔,“我试过走出去,但每次走远了就会迷路,找不到方向。山里好黑,有蛇,有野猪,我害怕……”

“不怕,哥来了,哥保护你。”周海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走,走过来,到哥这里来。”

小男孩慢慢抬起头,看了周海一眼,又看了看满爷和乔宇,目光里满是怯意。

满爷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平齐,用很轻的声音说:“周江,你哥哥来接你了。我们都是你哥哥的朋友,来帮忙的。你不用害怕,跟着我们走,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小男孩犹豫了很久,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乔宇能感觉到,随着他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震动。

一步,两步,三步。

小男孩走到周海面前,伸出手,放在了周海的手心里。

周海什么都握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冰凉冰凉的,像是冬天的山泉水。

“哥。”小男孩又说了一声,这次声音清晰了很多,不再是那种从远处飘来的感觉,而是就在耳边,“我想吃糖,草莓味的,软的那种。”

周海哭着笑出来:“哥给你买,买好多好多,买一大包。”

“还要喝可乐,你说等我换牙了就可以喝了。”

“买,都买。”周海拼命点头,“你想吃什么哥都给你买。”

小男孩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等了太久的释然。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像雾气被阳光蒸发。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看着周海的眼睛,满是不舍,却又满是解脱。

满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了。”

周海还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乔宇站在一旁,眼眶有些发酸。他想起自己被女鬼缠身时的恐惧,想起洪晨面对父亲骨灰时的挣扎,想起张老头家那些被蛇仙惩罚的儿女。

阴阳两隔,悲欢离合,说到底,不过是人心与人心之间的沟壑。

有些沟壑,需要用时间去填。有些,需要用勇气去跨。而有些,只需要一句“我来接你了”。

“师父,周江走了吗?”乔宇问。

“走了。”满爷看着核桃树,目光深远,“但这个地方的阴气还在。这棵树长在阴穴上,如果不处理,以后还会有别的孤魂被吸过来。”

“怎么处理?”

满爷从背包里取出那面铜镜,递给乔宇:“用铜镜在树干上刻一道‘镇’字符,把阴穴的出口封住。这件事,你来办。”

乔宇接过铜镜,深吸一口气,走向核桃树。

他用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震颤,像是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心跳,更像是……呼吸。

他用满爷教他的方法,手持铜镜,绕着树干,在虚空中比划着刻下符文。每刻一笔,他都能感觉到树干的震动减弱一分。刻完最后一笔时,震动完全消失,核桃树变成了一棵普通的树。

乔宇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真的在变成一名阴阳师。

回程的路,比来时好走了许多。不知道是因为完成使命心情轻松了,还是周江离开后,山里的阴气确实消散了几分。

周海走在队伍中间,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步伐比来时稳健多了。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核桃树的方向,直到它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满爷。”他忽然开口,“周江他……能投个好胎吗?”

满爷沉吟了一下:“心存善念,必有善果。他在山里等了这些年,没怨恨过任何人,只是想回家。这样的孩子,上天不会亏待他的。”

周海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些年我一直在逃避,不愿意提老家的事,不愿回来看一眼。其实我知道,爸妈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周江,只是谁都不愿意说。哪里想到,我们的逃避,这些年一直在伤害着小江……”

满爷叹息道,“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需要安慰。周江没了,你有空多去陪陪两位老人吧。”

队伍继续往前走,穿过那片密林时,乔宇走在最后,负责用手电筒给大家照路。走着走着,他忽觉脚下一软,像是踩到了什么松软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借着手电筒的光,只见自己踩到的是一片泥地,但颜色和周围的泥土明显不同——更深、更黑,表面还有一层细密的水珠。

“满爷。”他喊了一声。

满爷停下,走回来查看。他蹲下用手捏了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乔宇问。

“这不是普通的泥。”满爷站起身,用手电筒照向四周,“这是‘阴泥’,只在阴气极重的地方才会形成。白天我们经过时,天还未全黑,有阳气中和,才未明显感知。现在,阴气正不断浸出……”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起雾了。

雾来得很快,从地面往上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不到一分钟,能见度就降到了两三米,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一团模糊的白影。

“别慌。”满爷的声音依然沉稳,“手拉手,不要走散。黄丫头,点安神香。”

黄琳儿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安神香点燃,青色的烟雾升起,在灰茫雾气中画出奇异的纹路,像是一条条蛇在空气中游动。

“跟着烟走。”满爷指引,“安神香能驱散阴气,但时间有限,我们得快。”

几人手拉着手在雾中艰难前行,走了约十分钟,前方的雾忽然变薄,隐约能看到一片空地。

“到了!”周海高兴地喊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前走。

“等等!”满爷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周海一脚踏出去,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整个人往下坠去。乔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但惯性太大,他自己也被拖着往前滑。

“抓住!”黄琳儿在后面死死拽住乔宇的背包带,满爷也冲上来拉住黄琳儿。四个人连成一串,堪堪停在塌陷的边缘。

乔宇探头往下看,手电筒的光照下去,只见那是一个两三米深的坑,坑底全是碎石和烂泥。最可怕的是,坑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树根,像蛇一样在泥土中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周海吓得脸都白了。

“阴穴的支脉。”满爷的声音变得凝重,“这棵核桃树不是唯一的阴气聚集点,它只是其中一个出口。整片山坡下面,可能都是空的。”

几人合力把周海拉上来,退到安全的地方。乔宇喘着粗气,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坑洞,心里涌起一阵后怕。

“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他问。

满爷看了看罗盘,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摇头说:“地震改变了这里的地貌,我们走的路线是根据周海的记忆判断的,但地面已经不一样了,有些地方看起来是实地,下面可能是空的,我们需要另找一条路下山。”

满爷让所有人围成一个圈,把安神香插在中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张黄纸,用红色朱砂在纸上画了一道符。

“这是什么符?”乔宇问。

“寻路符。”满爷把符纸叠成一只纸鹤形状,放在掌心,默念了几句咒语。

纸鹤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只见慢慢展开翅膀,从满爷掌心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朝一个方向飞去。

“跟着它。”满爷说。

众人跟着纸鹤在雾中穿行,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雾气变薄,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虫鸣声——这是好兆头,说明阴气在减弱。

“快了。”满爷说,“再走一阵就能出山。”

就在这时,纸鹤忽然停住,悬在半空中,翅膀急促地扇动,像是在警示什么。

满爷快步走上前,用手电筒照向前方,脸色微变:这是一片开阔地,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棵倒下的树,像是一个天然的屏障。而在那片开阔地的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下压着一栋房子的残骸。

不,不是残骸。

那是一栋几乎完整的土墙房子,半边被巨石压住,另外半边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房梁。墙上有一扇窗户,窗玻璃碎了一块,像一个黑洞洞的眼眶。

“这是……”周海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我家。”

乔宇质疑:“不对啊,你家的房子不是在地震中塌了吗?”

“地震的时候,山体滑坡,把整个村子都埋了。”周海的声音像是在梦游,“我以为一切都毁了,什么都没留下。但它还在……它居然还在……”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去!”满爷厉声喝止,“那不是真的。”

周海停下来,茫然地看着满爷。

“你仔细看看。”满爷指着那栋房子,“地震过去十余年,经历了无数风雨,一栋土墙房子怎么可能还保持得这么完整?那是阴气幻化出来的幻象,是你的执念和这里的阴气共同作用的结果。如果你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周海死死盯着那栋房子,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可是……那真的是我家。”他喃喃道,“门口那棵枇杷树,是我小时候种的。窗户上贴的窗花,是我妈剪的。屋檐下挂的辣椒串,是我爸晒的……我能看到,什么都看得到……”

“那不是真的。”满爷的声音严厉起来,“周海,你清醒一点!你弟弟已经走了,我们也该出去了。留在这里,只会变成第二个周江。”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周海浑身一震,眼神慢慢恢复了清明。

“你说得对。”他抹了一把脸,“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还有爸妈要照顾,还有老婆要陪,我不能……”

他没有说完,转身就走。

纸鹤重新飞起来,带着他们穿过那片开阔地。乔宇走在最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房子还在,静静立在夜色中,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里的梦。窗户后面,似乎有一张脸在看着他们,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乔宇打了个寒颤,快步跟上去。

又走了半个小时,雾气终于完全散了。抬头能看到星星,远处的山脚下有零星的灯光。

“到了。”满爷收起纸鹤,缓缓吐出一口气。

周海站在山路边,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回到车上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周海给苏晚报了平安,苏晚激动得在电话那头也是一阵大哭。

回城的路上,周海似不死心地问:“满爷,我家那栋房子真的只是幻象吗?”

满爷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也不是。那个地方,确实有房子的残骸。地震后,很多村子都被埋了,但不是全部消失,总有些痕迹留下来。你家的房子,可能还有一面墙、一个门槛、半扇窗户。这些东西真实存在,但在阴气的作用下,被‘补充’成了一个完整的幻象。”

“补充?”乔宇不太理解。

“就像一幅画,原本只剩几笔残墨,但有人在上面继续画,把它补成了一幅完整的画。补画的人,就是那个地方的阴气和周海的执念。他想看到完整的家,阴气就帮他造了一个。但那个家不是真的,只是一个影子。”

乔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窗户后面……我看到有一张脸。”

满爷看向他,目光里有一丝赞许:“你果然能看到。”

“那是谁?”

“不知道。”满爷摇头,“也许是另一个困在那里的孤魂,看到有人来,想求救。”

“我们不去救他们吗?”乔宇问。

这一次,满爷沉默了许久,车子驶过一段弯弯曲曲的山路,才开口问:“乔宇,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孤魂野鬼吗?”

乔宇摇头。

满爷帮他回答说:“数不清,每一个意外死去的人,每一个含恨而终的人,每一个无人祭奠的人,都可能变成孤魂。我救不了所有人,我能做的,是在我遇到的时候,尽力去帮一把。”

“就像我遇到的那个女大学生,洪晨的父亲,和今天的周江,一切都要看机缘?”

满爷轻嗯了一声。

乔宇似有所悟:“每个人都有局限,包括阴阳师。那我就帮能帮到的那些吧。”

黄琳儿一直没说话,靠在座椅上,像是睡着了。但乔宇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一滴泪,在路灯的光影里闪了一下。

“黄琳儿,你哭了?”他小声问。

“没有。”黄琳儿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风吹的。”

“车窗都没开,哪来的风?”

“你管我。”

乔宇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黄琳儿为什么哭,因为她也看到了那扇窗户后面的脸,也许看得比他更清楚。

车子进城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到了东河坝小区门口,苏晚正等在那里,翘首以盼。

周海停好车,几人走下去,苏晚一下便冲上来抱住了他,又哭了好一阵。

结算报酬的时候,满爷说了个数,苏晚愣了一下——比她预想的少了很多。

“满爷,这也太少了……”

“够了。”满爷摆手,“记得给周江买点糖和可乐祭拜一下,心意到了,他在那边也能感受到。”

回到通安巷,收拾法器时,满爷突然问乔宇:“还记得你在核桃树上刻符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乔宇想了想:“震动,像是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心跳,更像是……呼吸。”

“对,呼吸。”满爷说,“那棵核桃树不只是困住了周江,它在通过周江的魂魄吸收周围的阴气,慢慢生长。你刻符的时候,打断了这个过程。那个‘呼吸’,就是树本身在抗拒。”

“抗拒?”

“一棵长在阴穴上的树,吸收了十余年的阴气,已经有了灵性。虽然不是完整的灵智,但本能地会保护自己。你刻符的时候,它试图反抗,把周围的阴气集中起来攻击你。”

乔宇讶然:“我怎么没感觉到?”

“因为你命格偏阴。”满爷说,“阴气攻击你,就像水攻击鱼,你感觉不到。如果换一个人去刻符,可能当场就会被阴气反噬,轻则昏迷,重则,丧命。”

乔宇陷入沉思,人生第一次有了种宿命感。

良久,乔宇问道:“满爷,我命格偏阴,是不是生来就是为了做这些事?”

满爷看着他,目光里既有欣慰,又满是心疼。

“也许吧。”他说,“每个人的命格都不一样,有人偏阳,有人偏阴,有人五行俱全,有人缺一行。命格没有完全的好坏之分,只看你怎么用它。”

乔宇点点头,没再说话。

此时,天已大亮。

巷子里的早餐店陆续开了门,炸油条的锅里噼里啪啦响着,米粉店的香味老远就闻得到,包子蒸笼里冒着白汽……

乔宇站在店门口,用力呼吸着这气息,感受是那么温暖而真实。

满爷常说,人间正道是沧桑。

他想,这大概就是人间正道的样子。

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除魔卫道,不一定是惊天动地的阴阳斗法。也许只是一个孤魂在深山里苦等十年,等来一句“哥带你回家”;也许只是一棵树上的符文,封住一个阴穴,让更多的魂灵不再被困;也许只是一碗豆浆、一根油条、一杯茶。

是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真实的东西,构成了人间的正道。

而他要学的,不只是驱邪镇鬼的本事,更是守护这些东西的能力。

“发什么呆呢?”黄琳儿拍了他一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困死了,我要回去补觉。干娘要是知道我偷了她的安神香,肯定要骂我。”

“我帮你说话。”乔宇笑着说。

“你说话有什么用,干娘又不听你的。”黄琳儿白了他一眼,骑上车,挥了挥手,“走了,有活记得叫我。”

“唉,你还没吃早饭呢。”乔宇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却只见那一袭马尾辫在晨风中飘荡着,消失在巷口……

之十年亡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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