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吃烙馍了

我的奶奶，应该是去见毛主席了。我这么说，是为了安慰我自己。似乎强行把我大字不识的奶奶与那样一个伟大人物绑定，能缓解我想起奶奶时内心的难受与痛苦——一个种地产粮食的劳动人民，去向她敬爱的毛主席汇报粮食收成去了。这样，好像解释得通奶奶已经不在的事实了。不然，我一想到漫长的人生里，再也见不到我的奶奶，就忍不住哽咽。

我们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挂有毛主席像，那是一种精神寄托。奶奶生前也总说，她吃的第一顿饱饭是在人民公社的食堂，得感谢毛主席。她说，现在一亩地能产千八百斤小麦，比以前强多了。那以前的人蛮干狠干，也没现在的一半强。毛主席要是知道，肯定也高兴。

我奶奶是去年年初确诊的骨癌。她走之后，我尽可能减少回家的次数，以免触情生情，难以自拔。大年初六离家前，我专门去地里看了奶奶。我跨过一茬茬小麦青苗在地里寻找奶奶，像我小时候放学了跑着往地里寻找她一样。说是寻找，其实就是看那个坟茔，或者说，叫土堆。没人会对一堆土产生感情，直到那堆土里埋着把饭喂到我嘴里的人。博尔赫斯说，人死了，就像水融化在水中。这句话不适合形容庄稼人，庄稼人死了，就又回到土里面去了。像被翻起来给作物提供过养料的新土，在营养耗竭后，又被翻回到了土地中长眠。

我奶奶生于1938年，活了86岁。她一生经历了太多的事。在临终前的那几天，她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清醒时脑子也陷入着一种混沌状态，除了病痛的呻吟，会说一些几十年前的事情，她似乎停留在几十年前的记忆里了。她说生产队时那碗红薯疙瘩不够吃，她说六零年饿啊，树皮观音土牛粪都能吃，她说着一些人名——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人物了。回过神来时，又问我爸，地浇了没有？旱得很！又问我妈，布纺了没有？可快就上冬了。奶奶在说到这些的时候老泪纵横。我围在奶奶身边，听着奶奶的呻吟与呼喊，插不上话也帮不上忙——她在回忆她的年轻时代啊。

我爷爷走得早。我爸九岁时，他就因肺病离世了。我奶奶要拉扯两个孩子长大，难以为继，许多人都劝她改嫁，她怕改嫁后对她两个孩子不好，就都婉言谢绝。为挣工分，我奶奶她用架子车拉粪，但也总是做不够活。只有一年做够活了，拉了一百二十方粪。常年的体力劳动让她晚年腿脚残疾二十年，但也依然把我和我妹妹拉扯长大。我在之前的文章中写到，六岁上寄宿学校以后，我带二十多颗玉米粒到校，每过一天扔一颗，以表示我对昨日在校一天的厌弃，以表示我想家念家的一种情绪。想家想家，其实想念的不是那个村庄、那栋房屋，想念的是奶奶。

我很清楚，农民的孩子若想翻身，一代人的努力的远远不够的。研究过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当一个家庭里只有一个壮劳力时，日子过得该有多么难。那是真正的一穷二白，我奶奶面对的情况就是如此。一方面是病榻上等着用药的患肺病的爷爷，一方面是尚小的两个孩子。她是以怎样的毅力与坚韧的精神撑下来的？我不得而知。我现在家庭境况的改变，是源自我奶奶从一穷二白到打下基础，之后我爸从夯实基础到步入小康。这样的进步，是因为时代在发展，经济在增长吗？是，但也不全是。

时代不会主动发展，经济也不会自然而然增长，发展和进步的背后，都是一代又一代人拼搏牺牲的结果。一亩地所产的小麦从之前的三四百斤到如今的一千多斤，背后固然离不开化肥的功劳，但，化肥不是人去施？地不是人去浇？难不成是地里自动刷新出来的？如果说今日我家的境遇转变哪一代人付出最多舍弃最多的话，那一定是我奶奶。同样的，如果说今日社会的发展进步是靠哪一代人奉献最多牺牲最多的话，也一定是以我奶奶为代表的那代劳动人民。这是毋庸置疑的，也是不容争辩的。

下班看见路上有卖烙馍的，就买了一包，回家炒了个菜配着吃。吃的时候给我爸打视频，他还是在湖北卖花盆，晚上睡在车上，自己煮挂面吃。我让他去找个旅馆住，花不了多少钱。他也只是嘴上应和，但也不听我的。我爸看我在吃烙馍，就说，你奶奶烙的馍最好吃。我说是。他提了一嘴，就不再说话了。

我奶奶做的烙馍确实很好吃，河南话念洛（luo）馍。就是用擀面杖把面剂子擀成片状，放在平底锅里炕一炕，等两面起泡发黄，就烙成了。主要是我爸喜欢吃，她就总是做。一般都是用烙馍卷菜，我奶奶就总是卷白糖，就是趁热撒一层白砂糖，就直接吃了。再煮一碗面疙瘩（面糊汤），吃着可得劲（舒服）了。我奶奶总是这样吃。她吃的时候，还会感慨说，我爷走得早，没福气，白面都没吃过几顿，现在顿顿都是白面，日子过得真好。

我、我妹妹，以及我妈我爸，都喜欢吃我奶奶做的烙馍。她做的烙馍的味道尤其好吃。在我和妹妹要上学，或是我爸要出门卖花盆，都需要好多天不能回家的时候，我奶奶就会烙一些干馍，炕一些葱花馍，用白布裹几层裹严实，装进塑料袋里，让我们带上，嘱咐我们路上吃。我曾把我奶奶做的烙馍带到过学校，室友吃了都说好吃。奶奶做的烙馍干香有味，里面有葱花和五香粉，即使不配菜，吃着也不干巴。

又是一年清明节，只有一天假，我没有办法回到几百公里以外的家乡看望我的奶奶。我来到公园走走。天气很好，大风过后是晴朗的天，偶有几块云彩聚集或飘散。公园里人也不多，有不知名的花开了，我脑子有些空，走了一会儿后找个地方坐下。阳光照到我身上，我看着远处发呆。我想说些什么话，张口却叫人一愣。

只是想吃烙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