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府的故事,是一部写在燕山脚下、渤海之滨的千年史诗。
它起源于商周的孤竹国(伯夷叔齐故里),秦汉设为辽西郡要塞,明洪武四年(1371年)定名永平府。
府治在今河北秦皇岛市卢龙县,永平府大致是今天秦皇岛和唐山市大部分区域所在。
明洪武四年(1371年),永平府迎来了其高光时刻,费愚主持在原有土城基础上拓建起了坚固的砖石城墙,形成了与长城本体相互呼应的防御体系,人称“京东第一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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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古城的布局颇有讲究,卢龙的地方风水传说有“三山不显,四门不对”的特点,城墙平面呈不规则矩形,北部尖窄,南部宽阔,别具一格。
明清时期的四座城门也各有名堂:东门叫“迎旭”,北门叫“拱辰”,南门叫“德胜”,西门更是意味深长,名为“望京”,遥望京城,其军事重镇的定位不言而喻。
2022年,相关部门就对永平府城墙的西门及西门瓮城、西水门进行了科学的修缮工程。
下一次,当我们再路过那些看似寻常的古城墙时,或许可以多一份留意,因为每一块砖石,都可能是一段尘封故事的见证者。
一、历史沿革
永平府,东扼山海天险(山海关),南控渤海湾头,西联京畿藩篱(蓟州),北守长城隘口(桃林口),俨然是连接华北与东北的“脊梁节点”。
《读史方舆纪要》原文赏析:
永平府,东至山海关一百八十里,南至海岸百六十里,西至顺天府蓟州三百里,北至桃林口六十里,东北至废营州六百九十里。自府治至京师五百五十里,至南京三千一百五十里。
古冀州地。有虞时分为营州地。夏仍为冀州地。商时为孤竹国。周属幽州。春秋时为山戎、肥子二国地。战国属燕。秦为右北平、辽西二郡地。汉因之。《汉志》:右北平郡治平冈道,在今蓟州北境。辽西郡治且虑县,在今府东境。后汉亦为辽西等郡地。晋为辽西郡。其后,石勒、慕容皝、苻坚相继有其地。后魏亦曰辽西郡,兼置平州。又分置北平郡。高齐亦曰北平郡以辽西郡并入。后周因之。隋初郡废,仍曰平州。炀帝又改为北平郡。
唐武德二年,复曰平州。天宝初,亦曰北平郡。乾元初,复故。后唐同光初,陷于契丹,仍曰平州,亦曰辽兴军。宋宣和四年,得其地,亦曰平州。赐郡名曰渔阳,又为抚宁军节度。旧《志》作泰宁军,误。寻没于金。金初,升为南京。天会四年,复曰平州,亦曰兴平军。贞祐三年,尝侨置临潢府。明年,降于蒙古。元曰兴平府。中统初,曰平滦路。大德四年,改曰永平路。明洪武初,曰平滦府,属山东行省。明年,改隶北平。四年,又改府曰永平府。永乐十八年,直隶京师,领州一、县五。今仍曰永平府。
端倪解析:
虞夏时期,永平府区域属冀州/营州,可见在华夏文明萌芽期,已属九州体系。
商周时期,孤竹国→幽州,方国林立,在周代纳入诸侯版图。
春秋战国,行政归属山戎→燕国,民族融合前沿,燕国经略东北门户。
秦汉时期,行政归属右北平郡、辽西郡。「两郡郡治均不在今永平府(卢龙)核心区。右北平郡治在平刚(今辽宁宁城或河北平泉),辽西郡治在且虑(今辽宁朝阳附近)、后迁阳乐(今辽宁义县西)。」
秦汉首次确立郡县制,成中原王朝边陲重镇。(标志中原王朝对此地系统管辖的开始。)
魏晋南北朝,属辽西郡→平州,匈奴、鲜卑、氐族交替控制,凸显民族冲突走廊。
隋唐时期,属平州→北平郡,由州郡反复更名,反映中央对东北控制力的波动。
五代陷契丹,永平地区脱离中原政权,开启近445年辽、金、元北方民族统治期。
「平州陷于契丹约在五代后唐同光年间(923年前后),至明洪武初年(1368年)收复,历经约445年。南宋宣和四年(1122年)曾短暂收复平州,随即又失。」
辽金元时期,属平州→永平路,契丹、女真、蒙古经营,金代曾短暂升格为京。
明初属山东,明洪武改制,由“平滦府”更名为“永平府”,并直隶京师,象征其从边缘军镇转为京畿屏障的定位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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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险可变废
顾祖禹通过永平府千年沿革揭示其"中原门户"的战略本质,得之则屏护京畿,失之则寇骑直驱,堪称王朝兴衰的"地质断层带"。
《读史方舆纪要》原文赏析:
府西接蓟门,东达渝关,负山阻海,四塞险固。春秋时,山戎尝为燕患,齐伐山戎以救燕。庄三十年,齐伐山戎。盖其地控据高深,直走燕都,六驿而近,方轨并辔,无山溪、关隘之阻也。燕并山戎,至于辽东,故能与山东诸侯争雄竞长,而长无东面之患。秦取燕地,拓境极于朝鲜。两汉因之,碣石、渝关,皆为内险。曹操出卢龙,平乌桓。其后司马懿复取辽东,建平州,晋平州治昌黎,在今大宁废卫境内。幽、冀益为完固。及鲜卑竞起,卢龙四境皆为战地,中国声教不复达平、营者数百年。隋虽置州县,而荒略未改。及再出渝关伐高丽,李密等谋据临渝之险以拒之。岂非以中外咽喉,渝关实操之哉!
唐以平、营二州,制临奚、契丹。而武后时,契丹构衅,平州首被其毒。及唐之末,契丹益强。刘守光据有幽、燕,契丹窥伺,恒在平州。《五代史》:梁乾化元年八月,守光称帝。是日,契丹陷平州,燕人震动。晋王存勖虽并有燕地,而平州之守未固,卢龙巡属,卢龙谓幽州也。唐幽州节度亦曰卢龙节度。悉皆残敝。幽州城外,虏骑充斥。于是增列屯戍,芦台、瓦桥,芦台,见青县。瓦桥,见雄县。皆为重镇。论者谓中国之不振,无俟石晋割燕、云。契丹入大梁之日,而其兆已成于同光、天成之世矣。
《五代史》:梁贞明三年,契丹得平州,以晋降将卢文进为卢龙节度使守其地,每帅奚骑岁入北边,杀掠吏民。既而晋王复取平州。同光初,再为契丹所陷。天成初,卢文进帅所部来降。明年,契丹复遣兵戍守。三年,契丹将张希崇亦帅所部来降,而平州卒不能复有。于是,增置戍兵于幽、易诸州以备之。宋宣和中,金人灭契丹,宋欲得燕、云及平、滦地。金人曰:平、滦吾欲作边镇,不可得也。既而斡离不遂自平州入寇,燕山不守。
盖靖康之祸,亦自平州启之矣。胡氏曰:石晋割卢龙一道及雁门以北诸州与契丹,议者皆以为此自撤藩篱之始,不如弃雁门以北诸州,犹有关隘可守。汉建安丧乱,弃陉北之地,不害为魏、晋之疆。若割燕、蓟、顺诸州,则地险全失矣。然卢龙之险,惟在营、平二州间。自刘守光僭窃,周德威攻取,契丹乘间,遂失营、平。同光以后,契丹南犯,直抵涿、易,皆自平州而西也。黄氏道周曰:失营州,渝关之险犹可恃,失平州,则幽州以东,无复藩篱之限矣。
明朝都燕,永平尤为门庭重地。乃大宁撤防于前,辽东多虞于后,所恃以隔碍边腹者,惟在山海一关。咽喉之寄,可或忽哉!郭造卿曰:郡负山抱海,腹背跼蹐,而阻险设防,实为中夏之门阈。
端倪解析:
春秋时,永平府如一把抵在燕国咽喉的尖刀,看似"四塞险固",实则因平坦通道成为游牧民族闪电突袭的走廊。
齐桓公伐山戎的“救燕”,本质是替燕国守住这道东大门。
燕国吞并山戎后扩至辽东,始与中原诸侯争衡,将前线变为跳板;
秦汉代扩张至朝鲜,碣石、渝关成内地关隘,使永平从"国门"沦为"内院";
曹操经卢龙道破乌桓,司马懿设平州管理边防。
「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北征乌桓,其主力出卢龙塞(今河北喜峰口至冷口一带),此“卢龙塞”是燕山山脉隘口,大捷之地柳城在今辽宁朝阳。」
「司马懿灭公孙渊之后(238年),分幽州东部设平州,治襄平(今辽宁辽阳)。永平地区在当时仍属幽州。」
曹操的卢龙奇袭提醒世人:此地仍是逆转战局的"暗器"。
鲜卑崛起后,中原失去对平、营地区控制数百年;
隋征高丽时,李密欲夺渝关;隋唐时渝关的反复争夺,证明此关是游牧与农耕文明的"呼吸孔"。
唐以平、营二州遏制契丹,但武后时平州首遭侵袭。
五代时契丹陷平州震动幽燕,平州是多米诺骨牌的首张,刘守光时失守,引发契丹渗透;
石敬瑭割让燕云后契丹南侵无阻,让辽国获得"华北钥匙",金人死守平州,则直接撬开北宋国门。
金朝拒绝归还平州,终由此地攻到汴京。
「金灭辽后,北宋依据“海上之盟”索要燕云地区,金拒绝归还平、滦、营三州(即永平地区)。金将完颜宗望(斡离不)后来也是从平州(治卢龙)一带发动对燕山的进攻。」
明朝建都北京,永平成门户重地,但大宁撤防、辽东动荡后,仅靠山海关分隔内外。
顾祖禹在此痛心疾首:明朝"自废武功"(弃大宁、乱辽东),竟将国运压在山海关一线上,恰似"以纸糊窗御飓风"。
永平是明朝"海陆防线"的铆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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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祖禹指出明朝大宁-辽东-山海三端失衡后,海运与陆防皆溃,呼应其全书"多层防御"思想。
三、卢龙经纬
顾祖禹以卢龙县为轴心,经纬交织般罗列城池、山川、关隘,勾勒出一幅“历史烙印于山河,战略藏于寸土”的京东方略图谱,揭示永平府作为王朝命脉的微观缩影。
《读史方舆纪要》原文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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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倪解析:
卢龙县作为永平府附郭,是解码区域历史的“活化石”。
其身份屡变:从春秋肥子国遗民(晋灭肥后迁此),到汉代辽西郡要塞,再到北魏平州治所,唐代定名卢龙后成为稳定行政中心。
沿革背后是中原与边疆势力的拉锯——如鲜卑慕容氏据此经营辽东,唐代平州迁治于此强化控驭,明代“易土以砖石”的城墙修筑(洪武四年),更是王朝防御意识的物化。
这些散落的古城如历史断层带。
肥如城是民族冲突的“温度计”——汉初封侯显其归化,东汉鲜卑侵扰示其前沿性,慕容氏“守险”之论则点明其军事节点价值。
令支城更见证霸权迭代:齐桓公“刜令支”巩固春秋霸业,晋代段氏鲜卑建都,后赵石虎水陆并进攻城,展现此地“水陆双栖”战略属性。
「"刜令支"出自《国语·齐语》,"刜"意为击杀,记载的是管仲描述齐桓公霸业时的追述。」
山川关隘是永平府的“骨骼肌理”。
桃林口关借山势成“北门锁钥”,明代筑关控制漠南通道;
阳山附会李广传说,强化华夏武德符号,潜移默化宣示主权;
三陉(山间通道)为机动战场——慕容霸至此逼退后赵军,揭示“控陉者制胜”的规律。
水系战略:滦河、渝河等如“血脉”,既供漕运,又成天然防线,石虎“自河通海运粮乐安城”即利用水道投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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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府之价值,不在砖石关山,而在代代经营者能否识其“经纬”、善其“用变”。
这或许正是《读史方舆纪要》跨越时空的叩问——当我们面对山河,是在刻舟求剑,还是在与地同谋?
结语:千年辩证
从商周孤竹国到明清永平府,此地始终是政权更迭的晴雨表。
燕国并山戎而强,石晋失平州而危,明朝倚山海关而守,每一处关隘城池都烙印着“得之则盛,失之则衰”的历史规律。
顾祖禹通过详考卢龙、令支、碣石等要地,揭示其核心战略逻辑:
永平府是中原政权经营东北的起点,更是游牧势力南下的跳板,其价值不在孤立的险要,而在全局中的枢纽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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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永平府故地(涵盖秦皇岛、唐山部分地区),依然延续着地理禀赋赋予的使命:
山海关作为长城文化地标,碣石山承载历史文脉,滦河水系滋养城镇发展。
现代交通网络与产业布局仍隐约呼应古代“驿道-关隘”体系,但如何将历史地理优势转化为发展动能,仍是新课题。
当前区域发展需突破“点状分布”局限,通过文化整合(如孤竹国、碣石文化)与生态协同(燕山-渤海廊道),或许能再现“山海闭环”的联动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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