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贾政喜欢赵姨娘并不是因为她“有用”。
他喜欢她的，恰恰是她的“无用”。
说起《红楼梦》里的二爷，大家多半想起的是宝二爷，琏二爷，似乎就没人想过。
在很久以前，贾府里，也存在一个政二爷。
没错，贾政他是次子，在他很小的时候，少年时期。那个时候的他，也是年轻英俊的二爷。
那个时候的二爷什么样子的呢。
在父母眼中，他是乖乖仔，每天乖乖读书，而且很爱读书。
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
长大后乖乖听从父命，弃科举之路，领赐官，规规矩矩走了官宦世家应该走的仕途之路。
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
规规矩矩听从父母之命和王夫人成亲，达成政治联姻。
婚后毫无悬念地生了两男一女，凑了儿女双全的好字。
每天板板正正打卡上班，规规矩矩不出错，按部就班熬资历。
除了为了家族利益和亲戚偶尔徇私枉法，但这在人情社会的古代，也在默认的规则内。
毕竟做官么，就像学医一样，不就是为了家族亲戚谋福利的吗？
不然做官干什么？
社会要求以顺为孝，老母亲一生气他就毫无原则立刻跪下求饶。
社会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他就疾言厉色，动不动把儿子叫出来打一顿。你错了、要教训拿大棒。简单粗暴。
他是父母眼中的孝子皇帝眼中的忠臣，孩子眼中的严父妻子眼中良夫。
一辈子都没有做出过什么大事，写过什么出彩的文章。
他不坏也不好，不蠢笨也不聪慧。
永远在规矩之内，又无趣又无聊，平庸到面目模糊。
那么实际的贾政什么样子呢？
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
政二爷曾经也是爱喝酒，不喜欢约束，喜欢诗词歌赋的文艺青年。
他喜欢在月夜读书，梦想中是辞职后有个小院子过养鸡养鸭的田园生活。
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 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
试贾宝玉才华的那一节，是贾政最快乐的一节。他时而笑，时而微笑，时而拈髯含笑。
就像年轻时候的摇滚青年，某天发现自己的孩子喜欢新裤子。
于是一边摇着头说孩子不学好，一边情不自禁嘴角轻扬。
和贾宝玉一样，贾政曾经也是二爷。
政二爷为了责任为了父母的期望，亲手掐灭了自己的热血和理想，放弃了自己的棱角和张扬。选择向世俗投降，选择了隐忍和平庸，走上了家族期望的仕途之道，就此成为了家族中无趣古板的顶梁柱。而宝二爷还在倔强的叛逆中。
但，那些热血和棱角真的会就此消失不见吗？
不会的。
它们只会隐藏在身体某处，或者等待某个时机突然爆发和宣泄，或者以另一个形式表现出来。
而赵姨娘，就是贾政隐藏天性的外显和心底野性的唯一出口。
赵姨娘粗俗、泼辣、游离在礼教规矩之外的野性，都是贾政曾经想做，但是做不了的。
她是他被礼教压抑住的、最真实的那一面，是他不敢示人的粗鄙、冲动与烟火气，是他被规训人生里，渴望不可得的放肆与鲜活。
他纵容赵姨娘，是在纵容那个为了父母懂事的自己。
他宠爱赵姨娘，实质上是对自己规矩人生代偿。
赵姨娘不需要有用不需要温柔不需要娴静不需要规行矩步。
贾政喜欢的，就是她的天然。
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
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她是他的大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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