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向故乡的路上，愿你免于迷失

流浪与放逐的我

文/呦呦鹿鸣

又好一阵没有发新文章了，一些老朋友多有问询。老家的亲友也比较着急：小鹿啊，你快写吧，村头的厕所又没纸了……

最近没发新文章的原因，是心里泛着一种苦味。偏偏这种苦，又属于无处诉说的那一种。我知道，相比七八十岁还在田里干活挣命的农民，相比在凌晨的零工市场伸长脖子等待的农民工，相比月收入不足2000元的6亿国人，相比毕业即失业的大学生，相比被许家印们联合银行们榨干的中年夫妻，相比那些病痛缠身的可怜人，我，一个还能在夹缝中找到些许机会发声的读书人，一个得到读者朋友多年厚爱的写作者，一个能走能跳的人，实在是人群之中颇为幸福的那一个。只是，这种苦味终究还从心底日渐滋长，在心里，在梦里蔓延，确实是无处消解。

忽然开始羡慕那些把文字当做阶梯或者工具的写作者。如果我可以把文字也视若阶梯，视若工具，像锄头、砖头、棍子、压路机一样的工具，也就不必付诸情感。没有了那些万千的悲喜，这种苦味，或许也就不会再滋生出来了。

大约和我一样年纪的时候，杜甫困居长安，写了一篇《进雕赋表》给唐玄宗，相当于一封自荐信，想求一个体制内的工作岗位。那时的杜甫，比之今天2.4亿“灵活就业人员”，境遇着实惨淡得多。他在自荐信里的话，也卑微到了尘埃里：“臣衣不盖体，常寄食于人，奔走不暇，只恐转死沟壑，安敢望仕进乎？”一封三百来字的信，他两次写了“伏惟明主哀怜之”，还说“臣甫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高高在上又荒荒唐唐的唐玄宗，自然不会搭理杜甫。就这样，好好一个诗圣，骨头碎了，脊梁断了。中国文学史上独一无二的顶尖人物，不完美了。

但我知道，对于杜甫而言，这些个人生活上的苦——“衣不盖体，常寄食于人，奔走无暇”——并不是最苦的。最让杜甫苦痛的是，他曾与李白等人游历祖国山河，亲眼见证了盛世，而后忽然又亲历了安史之乱与大唐急速衰败，见证了乱世中百姓的食不果腹、流离失所、茅屋为秋风所破。真正让他苦入骨髓的，是一个美好时代的逝去。

也是在《进雕赋表》中，他将自己的写作特点总结为“沉郁顿挫、随时敏捷”。在这之后，他带着一颗“半死心”颠沛流离，在祖国的大地上流浪，诗歌中那“沉郁”的色彩，就越来越浓了，直到他贫病中死在湘江一条不为人所知的小船上。

他用临终绝笔《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总结了自己的一生，里面尽是家国伤痛：“故国悲寒望，群云惨岁阴”。他所思恋的国，是“故”的，而他面前的云，是“惨”的。一切，都是“悲”的。

1942年2月22日，人类历史上最杰出的作家之一斯蒂芬·茨威格，在一场漫长的流亡之后，在巴西的一个小镇上，与妻子双双服毒自尽。他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他总是怀念青年时所亲历的那个古典欧洲的黄金时代。在世界大战的爆发、无尽的山河破碎和人伦悲剧之后，他这样一个生活在“昨日的世界”中的人，终于在抑郁中不可自拔。

即便他在六十岁时写下“身处别离的阴影，对生的爱恋最痴迷”这样的诗句，他也没法摆脱痛苦与绝望。当精神上的家乡远去，世界就变得逼仄了。他已经逃到了天涯海角，还能再往哪儿逃呢？“我们唯一的出路是安静而有尊严地退场。”

茨威格的作品，多是激励人心的。《人类群星闪耀时》里那些令人灵魂战栗的语言，许多人都有印象。即便克莱斯特之死，他也是这样写的：“生活践踏他、奴役他，让他失望、让他受侮辱——但他凭着强大的力量又一次站了起来，用他的死亡创造出了最后的英雄主义悲剧。”

但是，他并不能激励自己。就我有限的理解，他是把心中所有的苦，都裹在自己的身体里。

我的人生体验，当然比不得杜甫，比不得茨威格，他们都是人类历史上璀璨的星辰，我只是地上一根野草，普普通通。但我能理解他们失去“精神上的故乡”之后是何种感受，能理解他们中年之后一路流浪乃至自我放逐的体验如何。

走吧，回家。我常对自己说。我一直试着带自己回家，但我看向左右，自己依旧在流浪。

写到这里，还是没能把这种感觉说明白。总是要写到了，靠近了，即将入题了，又赶紧躲开了。大约，这种感觉真的只适合自己一个人感受。

1691年，冬末的一天，王夫之写下了绝笔诗：“荒郊三径绝，亡国一孤臣。霜雪留双鬓，飘零忆五湖。差足酬清夜，人间一字无。”王夫之这样一颗“顽石”，一生写了一千多万字，为什么最后一句却说“人间一字无”呢？细细读过去，“三径”是隐居的典故，这几句诗的意思是：嗯，在这荒凉的郊野，连隐居的小路都断绝了；此时此刻，两鬓斑白，这一路飘零中，想起的都是那段泛舟五湖的岁月；我一生写了很多著作，勉强可以在清冷的夜里自我排遣，如果可以，我宁愿在这人间一个字都不留下。

王夫之的这首诗很少人能读懂，我大概也是没读对的。我只是觉得，隐约中有些许体会。

那段泛舟五湖的岁月，应该是王夫之一生中明亮美好的时光。而我们每个人心中，也都有一段这样独有的记忆。

林深时见鹿。朋友们，在走向故乡的路上，愿你免于迷失。

呦呦鹿鸣20260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