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经济转型咋样了

千锤百炼

2021年10月20日，大理州委书记杨国宗在一个会议上抛出一组数据：

2020年，大理州工业化率仅为18.5%，比全省低3.8个百分点，比全国低12.3个百分点，全州工业投资完成额仅为2016年的47.1%，工业投资占全州投资完成额的比重比2016年下降9.3个百分点；

2021年上半年，规上工业增加值仅增长13.1%，比全省低2.3个百分点，250户规上工业企业中负增长106户、停产28户，负增长和停产面达53%；

从用电量与发电量占比来看，2021年上半年全省是71.3%，文山435.15%，楚雄104.4%：

大理仅33.5%。

那几年，楚雄、文山、昭通、保山等州市都在发力赶超，产业发展态势都比大理要好。2021年上半年，楚雄不但增速比大理快，经济总量也超了15个亿，大理要保住全省第五的位置不容乐观。

杨国宗用了“三痛”来形容当时大理退无可退的境地：

转型升级之痛、结构调整之痛、布局重构之痛。

阵痛和剧痛叠加，短痛和长痛并存。

四年之后呢？

1

这场会议后面变得众人皆知，叫“大理之问”大讨论活动动员会。

这场反思，肇始于2021年8月5日召开的全州县市经济工作汇报会上，杨国宗提出有必要将工业发展和产业培植的差距问题立为“大理之问”。

8月24日，他又在州委理论学习中心组集体学习时，谈了一些深入的思考和看法。

然后就是10月20日的动员大会，谈了经济，更谈了干部作风问题。

财哥看了看原文，很务实，没有藏着掖着。

大理是云南省产业起步较早、发展较快的地区之一，旅游业最先成为优势特色产业。

“十五”和“十一五”时期，大理就积极推进过“工业强州”战略，通过两轮工业经济“倍增计划”，形成了烟草、机械制造、建材、能源、矿冶、生物资源及优势农产品加工6大产业。

一批重点企业，在全省一度位居前列，大理创新工业园区、祥云财富工业园区位居全省十大工业园区之列。

但后面十年，大理没有抓住产业转型机遇，到“十三五”时期，大理工业增加值增速在全省排名大幅下滑，甚至出现负增长，原有的部分优势产业、龙头企业也面临淘汰和重组。

而在“大理之问”提出之时，大理增速排名在全省连续两年垫底，存在继续掉队落伍的巨大危险。

过去是顺势而上，机遇比较好把握，但现在：

把握机遇的难度就不一样了。

大理怎么改变？在讲话里，杨国宗提出一系列问题。

比如，区域经济布局重塑、地方产业布局重构内涵是什么？大理的优势在哪里？最需要反思的经验教训是什么？未来发展的路径又是什么？干部的能力水平是否胜任工作？干部的工作作风是否务实担当……

一个月之后，大理官媒又刊发了大理州州长陈真永的讲话，这次开会的主要目的就是谈政府系统的作风整治。

陈真永讲了10个问题，按他的话说是，“今天的话有些讲重了”，但是为知耻而后勇。

在动员讲话之前，他给大家念了一篇文章。是企业发给他的，文章写道：

“某地多年来政策反复，经济发展与环保红线相互掣肘，环保狠抓起来，完全不顾经济，全部干死，经济严重下行；税源严重短缺时，泥沙俱下，各种项目仓促集中上马，导致是非多、方向乱、反复多、动荡大、发展慢、关注高，形成人人不敢担责的局面。”

陈真永问参会人员：大家扪心自问，说的有没有道理？可能有偏激的地方，但肯定有说对的地方。

纵观他的讲话原文，同样丝毫不避讳，每个问题都很实在。财哥挑了几条，全是干货。

“我们要坚持保护优先……但不能借环保之刀到处砍，一旦经济不行了，项目仓促上马，又是一大堆问题。

“大理再不努力将坠落至全省第九之后。过去两年工作至少六七项倒数第一……限电、‘双高’不只是限制我们，其他州市也一样，人家没有问题：

为什么我们有问题。

“洱海流域受影响的只有大理市、洱源县，‘双控’只控了鹤庆县水电铝，其他几个县跟“双控”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发展不快有客观原因，但客观原因不是主要原因。

“我们拼搏的意识不强……只要任务完不成，说什么都是白说，风景再好、环境再好、人再好，最后还是用数字说话，数字就是位次。

“大家都觉得产业培育太难了，好不容易有个汽车产业也垮了，前几年的表面增长靠什么？过早的脱实向虚，过度向地产化发展。

“我们大理州有几个民营企业是非常好的，但最后都倒在地产上……都想去赚快钱：

不愿去打井。

“最牛的成功来自最傻的坚持，保持战略定力，不追求眼前利益，不追求快速效果，多做打基础、利长远的工作……用几年的时间培养一批重点产业，经济指标一天改变不了，我们沉下来干三年肯定是有结果的。”

对照历史，才能更看清楚现在。

财哥逐字逐句看完大理两位主政领导的发言后，就有两个感觉：一是非常坦诚，二是全文公开发表，足见其敢于刀刃向内的勇气。

那么，这几年，大理把“井”打得怎么样了？

2

这是一段艰难的路。

归纳起来，大理过去四年做了4件核心的事：空间布局重构，产业体系重建，工业结构重组，经济生态重塑。

2024年GDP迈过2000亿大关，为2010.93亿，排名全省第七。和第五名楚雄2018.95亿、第六名昭通2016.91亿咬得很紧。

从增速看，2023年增速为2%，2024年2.5%。看上去并不优秀，但如果考虑到前几年的负增长，就能感受到大理爬这个坡有多不容易。

二产增速2024年只有0.6%。但剥开了看，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7.6%，同比提高5.5个百分点。新能源电池、硅光伏、绿色铝产业这“新三样”增速很快，增加值分别增长141.6%、168.4%和33%。

不过看数据，不能只看一两个点，大理有隐藏的亮点未被发现。

一是五经普之后，云南全省GDP的增量为564亿，其中，大理贡献了212亿。也就是说：

大理的经济体量是被低估的。

二是2024年大理的存款2548亿，同比增加203亿，增速8.6%，全省第一。在这203亿里，163 亿为居民存款。什么意思？老百姓挣到钱了，而且有113亿是定存。同期贷款为2400亿，排全省前列。

存款量、贷款量，近三年大理均排全省前列。

三是2024年全州外出务工人员139万人，真正出省的只有23万。什么意思？家门口就业的占大多数。

走到2025年，“成形起势”的特点就更明朗了。

上半年，大理用了“迎难而上，稳中向好”八个字来总结经济发展态势，GDP同比增3.6%。

如果考虑到这是大理在前两年主动挤水分后的增长，就更要高看一眼。

从GDP增量看，2025年上半年是2024年同期的4倍多，三次产业增加值相较一季度都实现增长。

看经济有没复苏，发电量、用电量是重要核心指标之一。

2025年上半年，全州规上工业发电量159.67亿千瓦时，太阳能发电增长22.6%；一二三产用电量分别同比增长16.3%、12.8%、9.2%。其中，工业用电量增长13.6%。这说明，大理的产业尤其是工业：

运转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数据也证明，新能源、硅光伏、绿色铝产业增加值分别增长20.6%、80.1%、9.7%，单晶硅、电解铝产值同比分别增长144.6%、19.5%。

去年前三季度，大理GDP为1485.91亿元，同比增速为3.9%，排名不算靠前，但其中的内容很有意思。能挑担子的县市更多了。

除了巍山、永平和云龙同比增速在3%以下，其余9县市全部在此之上，其中又除了宾川和南涧同为3.9%之外，其余均在4%~5%之间。

弥渡、鹤庆和漾濞排名前三。

在农业篇里，我们就能看出弥渡为什么能够厚积薄发；在工业篇里，鹤庆近两年的异军突起也有答案；至于漾濞，除了阿尼么村的投建和运营，别忘了，还有重生的大理钢铁。

大理市和祥云是经济双核，增速自然不会拉胯。

再看去年前11个月。

还是看用电量。全州用电量196.9亿度，同比增长8.7%。其中值得关注的是，工业用电量144.32亿度，增长9.7%。

还有固投，同比增长1.5%，这是自2025年7月以来连续5个月保持正增长。扣除房地产开发投资，增长3.4%。

还看一点，能源以外工业投资增长4.9%，较1~10月加快6.2个百分点，16个月以来首次扭负为正。

不过最令大理振奋的数据之一，是2025年前三季度，全州12个开发区规上工业总产值629.4亿元，同比增长12.5%：

增速排名全省第二。

2025年全年呢？大理GDP反超楚雄的2040亿，达到2087.5亿，排名全省第六。GDP增速也达到最近三年最高，从2024年的2.5%飙升到4.1%。

工业表现抢眼。2025年全年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4.9%。重要的是结构发生变化，非烟非能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9.1%，对全州规上工业增长贡献率为77.6%。

当然，能源工业肯定是大理工业最大的亮点之一，大理正在加快构建新型能源体系。

一句话，困难还是有很多，但好的苗头越来越多。

3

四件核心工作，环环相扣。前者是因，后者是果。

首先，空间布局重构，是为产业体系重建。这不仅是十四五的工作，也是到2035年大理州的总体规划。

在空间布局上，大理选择的是“237”模式。即大理市和祥云为双核驱动，巍山、宾川、鹤庆为3个重要增长极，还要培育7个新增长极，包括鹤庆、宾川、巍山、洱源、弥渡、南涧、永平。

所谓双核驱动，这几年大家也都看到了。大理市主要定位成美丽湖区公园城市，主打文旅康养大健康、数字经济、科技会展等产业；产业向祥云转移，以现代物流为基地，打造新材料、新环保、新能源、先进装备制造等产业集群。

同时，在双核驱动优化调整以后，包括鹤庆、宾川、弥渡在内的5个产业园区集中建园。结果是什么呢？大理州产业投资占比从2021年的11.2%拉到了2025年的49%，工业占固投的比例也上升到32.4%：

转型效果很明显。

而从城镇布局看，是“一城、三区、四单元”的结构。“一城”当然指大理市，重点说说后两者。

“三区”简单说就是大祥巍一体化发展，构建一个新的城市能级。因为洱海保护、环境容量的限制，大理州选择了更多人口向巍山聚集的策略，目标是这个城市圈人口超过300万，才会有更大的辐射力和带动力。也就是，形成区域中心城市。

“四单元”指的是北部文旅引领单元、东部工贸协同单元、西部绿色主导单元和南部农旅结合单元。

翻译过来就是：北部的洱源剑川，文旅引领发展；东部的宾川、鹤庆，工贸协同发展；西部的云龙、漾濞、永平，绿色主导发展；南部的弥渡、南涧，农旅融合发展。

每个县都有精准的定位，形成“一县一业”的格局。

多提一句，大理基本实现了省级园区县域全覆盖。定位都很清晰，大理经开区、祥云经开区重点发展硅光伏、新能源电池、先进装备制造等新兴产业；鹤庆绿色铝精深加工、宾川生物医药、弥渡沪滇协作产业、洱源绿色食品、剑川－云龙矿产资源循环利用。

2025年，全州12个园区占全州规上工业总产值的92.7％，真正成为工业经济的主引擎。

而这个布局，又通过“三轴”——瑞大昆、丽大临、大攀连接各单元。

在规划里，大理打造云南交通次枢纽以及相关物流配套的任务也是重中之重，在之前的文章里财哥也解读过。

看大理经济回不回血，主要还是看工业：

这是大理最大的欠账。

所以就必须进行工业结构重组，最终前三者的叠加，形成经济生态的重塑。

工业的重塑需要新的抓手。曾因为一个误读，大理差点失去一次绝好的机会。在工业篇里，财哥讲过这个故事。

以光伏为代表的新能源产业密集在大理落地，这是重建产业体系的一个核心突破点。这背后：

是“新三样”产业的快速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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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新三样”发展起来后，大理的产业结构也发生变化：能源超越烟草，成为第一支柱产业。

2025年的新能源电力量突破800万千瓦，排名全省前三，电力总装机容量达2162万千瓦。之后的两年左右，总容量能达到3000万千瓦以上，预计能占全省近20%。

另外，大理还有一张王牌，就是全绿电。

朋友说，2024年大理发电量约600亿度，但当地才用了不到200亿度，除了输送给其他部分州市，还有大量的空间。而绿电最大的威力之一，还在于通过欧盟的碳足迹认证，会避免很多出口障碍。

这是大理招商引资的重要抓手，也是其未来发展的重点趋势。

同时，云南是全国新型电力系统构建的试验区，大理和楚雄是先行区，为后面发展风光水储一体化也打下基础。

以上是“新三样”中的新能源，还有硅光伏&新能源电池和绿色铝。

硅光伏方面，祥云贝特瑞是中国锂离子电池负极材料第一，还有鸿新新能源、华晟、宸宇富基等等。他们在大理都还整体处于播种阶段，一体化建设会在后续几年陆续完成，到时候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硅光伏全产业链搭建完成，新能源电池产业链加快搭建——除了负极材料环节，核心环节的电芯、电池Pack也有项目陆续投产。

绿色铝更不用说，重镇是鹤庆，起势很猛。关于这一点，可以去工业篇看看。

总结下来，2024年，“新三样”产业产值已占大理工业总产值的30.36%：

成为工业增长的新支柱。

此外，大理也有数字经济，其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已从2020年的3.88%提高至2025年的6.5%，低空经济、新材料等产业也在稳步推进。

朋友说，大理很适合做数字产业和总部经济孵化，比如已有与中科院共建的工业级5G创新应用（大理）研究院和5G创新中心，这是一家很低调且硬核的机构，参与过多个国家级和省级项目；还有上海交大、中国农大、同济大学都与当地共建了不同种类的研究院或创新基地。

新的工业体系就是靠这些一点一滴做出来的：

不亚于一次创业。

成绩怎么样？

2025年，全州工业增加值达582.1亿，增速四年年均实际增速4.59%；规上工业企业营收实现849亿，四年年均增速为6.15%；全部工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达23.5%，较2020年提高5个百分点。

企业梯队也建立起来了，截至目前，大理共有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1户、省级41户；规上工业企业327户，较“十三五”末净增56户；祥云飞龙、嘉士伯、溢鑫铝业、欧亚乳业、大理华晟、合续环境、云南天光等企业先后进入省级“百强”榜单。

而在“十五五”期间，大理也给自己下了新的KPI。

比如工业增加值年均增长要保持在8%以上，工业占GDP的比重力争达到26%。同时，计划将规上工业企业数量发展到400户，并争取实现百亿级企业“零的突破”。

比如在产业重点上，锁定了有色（稀贵）金属和新材料、先进装备制造、生物资源开发、绿色能源、烟草及配套等8大领域。

这几年，大家都过得不容易。要么逆水行舟，要么刮骨疗伤，而大理几乎可以说是刮骨髓疗伤。

打井可能要打几千米才能看到水，做产业可能五年十年才会冒出泡来，没有什么是一蹴而就的。大理现在所做的事，是在逐步解决阵痛、剧痛和短痛，以避免长痛。

期待已是中国人“心灵疗愈之城”、绿色农业“天赐之城”、“绿电之城”的大理，会在工业这块短板逐渐变长的过程中，再加几个标签：

数字之城、孵化之城、创新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