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和“服务区”，终究干不过工业国

文 | 延观风

内塔尼亚胡在忽悠特朗普对伊开战时，一定许诺过这场军事行动将和绑架马杜罗一样顺利，只要踢倒哈梅内伊这扇门，伊朗这幢房子就会塌下来。结果这次终于踢到了铁板，战争已经延宕了一个半月。

美国和伊朗还在海峡两侧玩胆小鬼游戏，比谁血条先耗干，结果美国的小弟们首先大叫倒地。能源高度依赖进口的日韩口吐白沫，阿联酋等中东王爷国挨了好多耳光，就连亚洲发达国家的样板新加坡也感到寒意。就在几年前，因为大量资本和科技公司涌入，以及疫情期间一些是外非中的宣传动机，后两者一度成为中文互联网上某些生物热捧的对象。

西方理论拥趸中，田园派声称“讲政治就搞不好经济”，学术派论证“好制度（西方制度）才能搞好经济”，都不愿触及人类分配资源的元逻辑——暴力。第一世界的发达，来自用暴力支配全球资源；第二世界和王爷国的发达，是在第一世界暴力庇护下，被允许垄断部分产业或资源。

这个逻辑太过粗野直白，不能为近代以来西方崛起的事实涂脂抹粉、穿袍加冕，所以被包容性制度、市场经济、自由贸易等等理论外衣遮盖。特朗普是一个好老师，强迫全世界从主流经济学假设的虚幻世界中清醒过来，重新理解真实世界的基本原理：制度美好敌不过资本权力，资本权力挡不住弹道导弹。

一道海峡，两种命运

讽刺苏联/俄罗斯经济的经济学笑话讲到：苏联/俄罗斯是伪装成国家的加油站。正如所有苏联笑话都会变成回旋镖，海湾王爷国无疑全都是伪装成国家的加油站，就连美国自己也越来越像伪装成国家的加油站。

疫情以来，美国各行各业都在萎缩，只有两大动力源力挽天倾、支撑全国增长数据：一是金融和AI交织形成的泡沫，刨去AI相关投资美国2025年已经陷入衰退；二是油气开采，2022、2024年美国分别成为全球第一大LNG和原油出口国，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后，美国几乎重新成为原油净出口国。正在花更多的钱加油的红脖子（或离岸红/蓝脖子），一想到油气增长正在强劲拉开美国和老中的GDP差距，也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波斯湾两岸的国家总是让教条主义者尴尬。波斯湾南岸，是一批20世纪的封建君主制国家。他们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王室垄断国家石油财富，公权力对私生活的干涉程度很深，贫富差距极大。几乎每一条都和所谓的“包容性制度”标准大唱反调。

很多制度经济学回归都要把海湾王爷国作为极端值剔除出去，免得这群人均收入极高的封建国家导致“好制度带来经济繁荣”的模型跑不出三颗星。然而异常值往往意味着没有被发现总结的新规律，物理学的两朵乌云引发了伟大的理论革命，号称STEM学科的经济学却要把脑袋插进沙子里，不能让客观事实破坏了预设结论。

为了解决王爷国造成的理论bug，制度经济学声称“长期看这些坏制度国家的增长不可持续”，还有“资源诅咒”理论，认为自然资源过于丰富会导致产业结构单一，最终不利于经济健康发展。

然而，王爷国人均GDP居高不下，纸醉金迷的消费型大城市夜夜笙歌从不断绝。近年来王爷国纷纷开始推动经济产业多元化，在重金注入的推动下，相关计划看起来有声有色，甚至拉来了不少AI、算力中心等高科技投资。主流经济学预言的“长期”、“最终”到底是什么时候？再问就有点不礼貌了。

你跟王爷国说制度人家都想笑，他们最成功的经济制度就是抱上全球资源分配者的大腿。政治上，坚决绑定全球最大垄断暴力组织美国，购买安全承诺，依托外部暴力确保对石油资源的稳定占有。经济上，坚定服务好支配全球资源流向的大资本，如资本自由流动、超低税率、免除个人所得税、自贸区优惠政策等，让国际资本从石油金融中分一杯羹，也在国际资本运作中混两口汤喝。

但这不意味着王爷国的发展模式值得大吹特吹，其本质上仍然是坐吃山空的资源垄断模式，新引进的产业项目只是重金砸出来的海市蜃楼，缺乏向上游创新和下游产业应用的自我造血能力。特别是在当下，全球经济秩序正在由市场逻辑重归暴力逻辑，靠石油金融、豪宅豪车支撑的王爷国好日子到头了。

挑战来自波斯湾北岸的对照组国家。同为宗教力量很强、油气资源丰富的伊斯兰国家，伊朗一直处于美国的封锁制裁之下，不能通过正常的市场渠道大吃石油红利、金融红利，反而走上了工业立国的道路，成为中东地区产业体系相对完整、生产能力相对较强的国家。

伊朗人苦哈哈的日子和王爷国奢侈的生活，似乎能够证明伊朗的道路不如王爷国的“正确”。事实真是如此吗？那要看你怎么定义“人”。阿联酋、卡塔尔等小国本国公民只占到常住人口的15%左右，还有5%左右的欧美金融/技术高管，剩下80%的廉价外劳创造了与他们自己毫无关系的奢侈生活。沙特情况略“好”，只有30%左右的外劳在为上等人创造幸福。

现代伊朗医疗教育等基本公共服务普及程度较高，本科毛入学率61%左右，人均预期寿命78岁（世行数据）。如果伊朗也把80%的国民定义为非人，大幅压低触达他们的经济资源，也可以创造出灯红酒绿的首都橱窗——且慢，这不就是被无数伊朗国内外小资怀念的巴列维王朝吗？在吹巴列维、王爷国的时候，“和我月薪3000什么关系”的微观关怀突然消失了，只剩平均富就是都富的宏大感恩叙事。

但是，现代工业体系门槛极高、维系成本极高，伊朗在长期受制裁情况下发展出的抵抗型工业体系，既面临上游供给短缺，又难以到外国市场把产能兑换为外汇收入，维系这个工业体系的成本是中等国家难以承受的，由此产生了诸多经济问题，比如为满足工业发展培养的庞大大学生队伍严重供大于求，日用品供给不足通胀严重等等。

伊朗经济长期处于这样的悖论之中：不搞工业，一定会被美国以色列从外部打垮；搞工业，经济代价成了亲西方派生生不息的力量之源。去年末到今年初，伊朗爆发极严重的社会动荡，就是这种代价累积到一定程度的集中体现。坦率地说，这个矛盾未必是伊朗当局能解决得了的，甚至对于无法融入国际经济体系的中等国家来说都是无解的难题。

就在这时，曲线忠诚特朗普从天而降，把伊朗面对的主要矛盾从他们不擅长的经济逻辑，强行扳转到最擅长的军事逻辑上来。原本吞噬大量资源、直接回报很低的抵抗型工业，既然不能倾销商品，那就倾泻火力，竟然让伊朗经济循环起来了。

而反对派显然没有泰伦鸡贼的觉悟，上街领钱我冲锋在前，顶着航弹冲塔我后撤两步，显然比起“邪恶的教士政权”，他们相信美以爱的航弹更可能要了自己的小命。

王爷国成了这波逻辑转换的最大输家。给帮派老大交的保护费被证明只能提供除了保护外的一切服务，那么金融资本的偏爱、对石油资源的垄断都变成了梦幻泡影。算力中心被炸服务瘫痪，油气出口被堵在海峡动弹不得，资本外逃资产价格大跌，现在一些王爷国已经开始和美国洽谈金融救援的事情了。

这些都不是战争结束就能恢复如初的，科技资本和金融资本不会回到小摩托乱飞的战地，重新理顺油气生产外运要数年时间。而数年过去后，世界都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世界上绝大多数中小国家的发展模式，都没什么可吹的价值，因为他们其实没什么自己的发展模式，只是把国家发展打包丢给美国安排的国际分工体系，有的能多吃两口给普通国民分分红，其他的就只能苦一苦百姓、让精英独享服务美国的返利。

一切命运的馈赠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笔者曾说过，把朝鲜和韩国、伊朗和王爷国、古巴和秘鲁在国际经贸体系中的地位对换，“制度优越”、风光无限的后者只会上演比前者更惨烈的釜山行。在这场由美以挑起却无力结束的冲突中，经济学家赌咒发誓咒不死的王爷国经济，被又土又穷的伊朗自主工业体系打回原形。也就是说，伊朗这些试图拥有独立发展思路的中小国家，无论成败，才有让我们去专门研究分析的必要。

新加坡的神话还能延续多久？

如果说王爷国是伪装成国家的加油站，那么新加坡就是伪装成国家的高速服务区。和王爷国一样，新加坡倚仗对马六甲海峡独特地理位置的垄断，乘着战后东亚接力大发展的东风，建立一整套，实现了风口上的起飞。

新加坡是国内某些一线城市小资梦想中的“独立王国”。经手超大地理板块的资源和资金，虹吸周边地区的廉价劳动力，却在域外驻军的保护下，逃避了向优质要素来源地转移支付的义务，把赚到的超额利润全部投入到自己的城市建设中，建立起花园般的城市以及充满优越感的文化神话。

但这套神话的信众相当不少。改开后新加坡一直是国内借鉴经验的对象。尤其是确立市场经济后，新加坡被认为是“最会搞市场经济的华人国家”，频频到我国推销“改革经验”。疫情后一批移民新加坡或企业赴新更是掀起了吹捧的高潮。

其实新加坡从来都不市场经济。在世界上最繁忙的水道坐收路费的袖珍国家，贸易额相当于GDP的300%以上，石油炼化占GDP的10%左右，每个国民的生活由李家政府和巨型国企安排的明明白白，这是人口巨大国土巨大、必须实现内循环的我国无法复制的。

新加坡和沙特一样，30%的外劳成为繁荣景象的垫脚石，这是“把所有人当人”的高人权劣势的我国无法模仿的。在各种讨论新加坡神话的简中材料中，这些外劳的身影被完完全全“折叠”起来了。但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中国，同样的人口中将说出完全不同的话。

新加坡只有400万人（不算外劳），实施最亲资本的政策，从国际资本手中刮出满足400万人优渥生活的油水非常简单，这是要养活14亿人、必须建立自主完整产业体系的我国不能借鉴的。

所以，认为新加坡先进，吹捧新加坡这事，从开头就带着对外国月亮更圆的盲信盲从，对“华人心连心”的狭隘幼稚，对神秘发达“市场经济体”的无知狂热，以及对资本至上的心心念念。新加坡的成功，中国崛起有巨大贡献，但对中国崛起绝无借鉴意义。

当然，新加坡上层兼具华人的智慧传承和带英的统治技巧，没有像王爷国一样躺在资源优势上醉生梦死或者胡乱折腾。从建立一支和其国家大小完全不匹配的自有武装，到承接欧美产业转移发展若干高端制造环节，经济治理颇得章法。也因此在中东战争面前更具韧性，目前只是感受到了寒意还不至于是冲击。

然而，讨厌的东方大国又带来了“然而”，他不仅不断打破西方的高端制造业壁垒、消灭超额利润，甚至还总想施展移山填海的大能绕过马六甲海峡，这是直接挖了新加坡的命根子啊！

国内智库和一些自媒体总想营造“新加坡在中美间平衡摇摆”的叙事，纯属一厢情愿。因为中美之间，新加坡从来没摇摆过，充分诠释了“亲华是工作，反华是生活”。当中国相对美国的实力很弱，新加坡当然愿意给中国陪上几个笑脸，顺便教中国些带毒丸的“先进经验”。但这几年中美硬实力差距不断接近，新加坡越来越不掩饰站美的立场，可惜事实并不足以叫醒装睡的人。

2019年后，一批不知在恐惧什么的在港资本逐渐向新加坡转移，国际上自然对此大肆炒作，国内也有一批人跟着鼓噪中输论、吹捧新加坡。

但他们也不想想：原来中美博弈更多局限于经济领域，新加坡还能发挥经济上的杠杆作用，两面通吃左右讨好。然而随着中美对抗日益超越经济框架，在安全、地缘乃至军事方面升级，已经超出了小国可以说得上话的领域。今日之霍尔木兹，未必不是明日之马六甲，当中国不再安于美国的暴力垄断之时，新加坡有信心在暴力对抗方面胜过阿联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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