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策新闻奖新增Beat Reporting，究竟该如何翻译？

今年普利策新闻奖的公布日期稍有拖延，获奖名单至5月4日才正式宣布。今年的奖项设置有若干变化，最重要的变化是新增了Beat Reporting类别。但从历史上看，也不能完全说是“新增”，因为这个奖项曾出现在1991年至2006年的获奖项目中，但后来被取消了，此次是时隔20年后重现江湖。

普利策奖是美国乃至世界新闻界的一个行业价值标杆，也是美国媒体最引以为荣的新闻奖项。该奖项总共十几个项目，每个项目只有一个获奖名额（另有2-4个提名奖），因而历来竞争激烈。对比中国新闻奖，以去年的第35届奖为例，20个项目，378个获奖作品（含4个特等奖和75个一等奖），200个评委。笔者曾到访包括《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等在内的美国各大报，它们几乎无一例外都将普利策奖的获奖证书和获奖作者照片挂在报社最显眼的墙壁上，供来访者瞻仰。

正因为是行业标杆，其获奖项目的设置便特别引人瞩目，其项目的增减往往被视为行业的风向标。例如从2020年起史无前例地增设了Audio Reporting（音频报道奖），就是因应音频新闻的崛起以及音频受众的大量增加的发展大势，也是对媒体音频内容生产的一个激励。今年的奖项设置，则首次将社论写作奖（Editorial Writing）和评论奖（Commentary）合二为一，并作“观点写作奖”（Opinion Writing，字面直译为“观点写作奖”，其实更宜译作“评论写作奖”）。普利策奖评委会的解释是，此举将奖励那些能写出逻辑清晰、有说服力且具有塑造舆论力量的杰出社论作者、专栏作者和评论家，也旨在顺应在政治环境堪忧的时候各报加强评论的浪潮，特别是满足社会对独立而强大的声音的需求。今年的该奖项颁发给了《纽约时报》专栏作家M.格森（M. Gessen），其从历史和个人体验两个角度就特朗普时代美国威权政治的兴起发表了6篇系列评论文章。不过，作为评论的另一种形式，“批评奖”（Criticism）自1973年设立以来，得以继续保留。

今年获得“突发摄影奖”（Breaking News Photography）的一组（13幅）图片之一，图中一位母亲正在去医院的卡车上对着受重伤的儿子哭喊。

今年最突出的变化是增设了Beat Reporting。关于这个奖项的中文翻译，网络莫衷一是，诸如百度在相关词条下将其译作“深度报道奖”，一些自媒体译作“追踪报道奖”等等。这里面的关键词是“beat”。词典里“beat”有很多意思，如“击打”“拍动”“敲击”等，但都与新闻业无关。在美国新闻界，“beat”是个常用专业术语，专指对某个专门领域或行业的报道。因此“beat reporter”,就是专门报道某一特定领域、行业或机构的记者。这个词在中国新闻界也有对应词：“跑线记者”。在新闻媒体里，“跑线记者”是记者的大多数，因为只有通过严密的职业分工，才能覆盖全社会，体现专业性，确保各个领域不遗漏重要新闻。记得1997年我转任《深圳特区报》经济部主任时，曾专门拜访市财政局、国税局、地税局、中国人民银行深圳分行等部门的负责人，他们当时表达的共同不满，就是我们的财经记者经常换人，差不多一年换一个，太不专业。我后来挑选了一位优秀记者负责该领域，一连多年不曾换人，她也成了深圳最专业的财经记者，有了权威性。这就是“beat”的意义所在。

从这个意义上讲，“beat”与“深度”和“追踪”没有任何关系。顺便说一下，很多年来，普利策新闻奖的各文字奖项中，几乎都以一定的深度作为基本门槛，从未有过几百字“短新闻”就能获奖的先例。即便是突发新闻奖，通常也有数千字的篇幅。像《人民日报》2022年以459个字的《中国人首次进入自己的空间站》获得一等奖的情况在普利策是不会发生的。1963年11月22日美国总统肯尼迪在达拉斯遇刺身亡时，《纽约时报》的名记者汤姆·维克（Tom Wicker）第一时间到达现场，并幸运地最先抢到了电话机，又第一时间向编辑部发回遇刺消息，随后又陆续发布多条后续短新闻，第二天在报纸登出一个整版，包括多条独家消息，备受业界赞誉。但因这些报道都是短篇碎片化报道，并未获得普利策奖。最近这10年来，普利策各奖项的报道篇幅发展益甚，获奖者几乎都是每篇数千字乃至上万字的系列报道。以今年的突发新闻奖为例，获奖者是《明尼苏达论坛星报》对发生在某教会学校、造成2死28伤的大规模枪击事件的报道。该报道包含从去年8月27日事件发生当日至8月31日的6篇报道（含一条视频），其中第一篇报道《实时博客与时间线》（Live Blog and Timeline）最短，也有约2000字。而这次《华盛顿邮报》获得的含金量最高的普利策“公共服务奖”（Public Service），则由15篇系列报道构成，其中第一篇《特朗普毁坏联邦政府之年》（The year Trump broke the federal government）就有6000字以上。所以说，在这些“深度”项目之外，不太可能再设置一个“深度报道”，更何况它前有“调查报道奖”（Investigative Reporting）和“解释性报道奖”（Explanatory Reporting），后有“特稿写作奖”（Feature Writing），这三个都是公认的深度项目。

至于“追踪报道”也较难成立，因为与“调查报道”“特稿写作”等项目相比，“追踪”是含混和牵强的。所以笔者认为，“Beat Reporting”的正确翻译，还应回到其关键词的本义——专门领域的报道上来。据此，或可译为“专项报道”。以今年获得此项大奖的路透社作品为例。该作品同样也是系列报道，由6篇报道构成，主题是对世界顶级社交媒体Meta（原名“脸书”）的创新性揭露报道，稿件详细披露了这家科技公司愿意让用户（包括儿童）遭受诈骗和人工智能操纵的行为。写出该报道的两位记者杰夫·霍尔维茨（Jeff Horwitz）和恩金·谭（Engen Tham，华裔），都是长期负责财经与科技领域报道的专职记者，他们从自己负责的领域发现了Meta这个题材并做了报道，颇契合“beat”之意。

该奖项的另外两个提名奖也体现了“专门领域”的特征。第一个提名奖颁给《大西洋月刊》，其以7篇系列报道揭示特朗普政府打击移民的政策，颁奖词是：“表彰作者对特朗普政府打击移民行动的持续有力的报道，其中报道一名被驱逐到萨尔瓦多恐怖分子拘留中心的被驱逐者，以及移民执法人员面临每日驱逐配额的情况。”说明该记者是长期负责移民领域报道的。另一个提名奖颁给《纽约时报》，主题也是移民政策，也由7篇系列报道构成，颁奖词是：“表彰作者对移民问题进行了深刻而富有洞察力的报道，追究了强大的联邦机构的责任，并揭露了特朗普政府的政策颠覆了移民的生活，使他们面临痛苦的选择。”

当然，“专项报道奖”的译法只是一家之言，究竟“Beat Reporting”应作何翻译，还望方家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