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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号病床奇迹:家人选择让他死去,这样旁边病床的人才能活下去丨ICU生死风暴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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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医院里最忙的,一是急诊,二是ICU,尤其是夜里。

这两个地方,总是随时可能死人。就算没亲身经历过,也在影视剧里见过。

最近和ICU医生作者余一生聊天,我才意识到,跟急诊相比,ICU的“忙”和“急”其实非常不同。

余一生已在ICU工作18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她说,ICU的“紧急”,只是表征,背后真正的问题是“复杂”。

患者的重症往往是综合的,涉及多个器官和并发症——突发情况像打地鼠,解决完这个,来了那个,动不动就是一场抢救。

而且很多时候,“复杂”不只是发生在患者身上。想救活病床上濒死的患者,她还要处理很多其他人事的问题,家属、同事,甚至机器、系统和规则制度。

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出意外,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让死神得逞,还可能让自己犯下大错。

不过,意外有时候是“惊恐”,也有时候是“惊喜”,甚至两者之间瞬间切换。

我说,“意外”和“一惊一乍”,不就是我们故事要的“心跳曲线”吗?如果再加上巧合,肯定就是个精彩的故事啊。

余一生说:巧合的故事有,而且是千载难逢。

我让她展开讲讲。

结果没等听完,我就激动了,说你们这工作也太复杂了,怎么救人还不能光明正大,偷摸摸地像搞地下工作?

她一愣,说你身在局外,这么一提醒还真是,那天夜里我们就像几名特工。

今晚的推送,就讲那个复杂的夜晚,故事从一个意外开始,继而一个巧合,但问题却不在手术台和病床前,余一生和同事必须“偷偷摸摸”地,连夜展开一场生死营救。


在ICU待得越久,越不敢说自己什么都见过。

比如那个雨夜发生的一切。两张相邻的病床,两位濒死的病人,其中一个人先死去,另一个人才可能活下去。我们做出了这个判断,但没人能跟家属轻易开口。

那是2025年10月,我是从朋友圈里才知道,外面下起了大雨。

来到病房,从13床边的大窗往外看,窗外广告牌在雨水中七彩斑斓。急诊大门口,等客的出租车排成一列,红色的“空车”灯在雨水中连成一片。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这样的天气,门诊急诊都会冷下来。那天晚上,ICU也貌似平静。老患者基本平稳,几个病情复杂的也基本明朗。

13床是仅有的空床,用护士的话说,大概“没什么发挥的空间了”。这让我心里有几分侥幸,想着也许能睡个好觉。

这时,住院总手机响了。

“抢救室,36岁,工地,高处坠落,重度颅脑外伤。”

听到这几个关键词,我就知道——最后那张床空不下来了。


抢救室挤得连一张床都放不下。

阿超躺在救护车担架上,担架比正常床高出一截。远远看去,他比抢救室其他病人都高,孤零零地戳在过道正中央。

他的脑袋被绷带裹了一半,脸上有些干涸的血痂,两个鼻孔被血痂堵得严严实实,气管插管、颈托固定、胸带固定。他手里还攥着半只磨破的劳保手套。

我一边翻着事发当地医院带来的化验单,一边把外院拍的头颅CT举高。透过抢救室日夜通明的白炽灯,片子清楚地显示:阿超脑子里布满白雾般的出血灶,绵延成片,没有边际。最严重的在小脑和脑干附近——那地方管呼吸,管心跳,管一个人最基本的活着。

“怎么伤的?”我问。

“工地,雨天,脚手架很滑,没戴安全帽,”跟车的急救员说,“摔的地方不高,但正好是后脑勺。”

“收几床?”抢救室的护士走上来问我。

没有选择,只有13床。


抢救室门外,我见到了阿超的家人。舅舅,堂哥,还有一起在工地干活的工友。他们有着类似的长相,类似的穿着。其中一个还戴着黄色的塑料安全帽。阿超如果没受伤,应该也和他们一样,在这个大城市里每天奔波,干体力活,吃重油重盐的食物,把一年攒下的钱在过年时带回家乡。

“父母呢?有没有成家?”

“父母在路上,从老家赶过来。老婆在外地打工,可能慢一些。”

我看了看窗外的雨,高速不好开。

是啊,这么大的雨。


阿超的到来,并没有引起病房里的太大波澜。

气管插管接上呼吸机;穿了深静脉和动脉,监测血压;用上血管活性药物,保证脑灌注;在身下垫了冰毯做亚低温。

除了请脑外科留下会诊意见,以及告知家属病情已经很重,随时有生命危险,我们能做得不多——竟然是这种“没什么发挥的空间”的情况,实在令人沮丧。

我几乎能看到阿超的未来:等脑水肿高峰期渡过,做气管切开,撤离呼吸机,各种并发症控制在相对平稳的状态,尽快去康复医院做高压氧一类的脑康复治疗。

听上去按部就班,实际上困难重重。

这么重的脑损伤,脑水肿是否会继续加重,能不能顺利度过高峰期,后期的颅内血肿吸收、肺部感染的控制、营养状态的调整、下肢深静脉血栓的监测与治疗……

每一步,都是问号。

安顿好阿超,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像约好了一样,先后出状况——气切少年创面渗血,老年痴呆的老先生误吸,产妇的血浆置换凝了。

等我把这三摊事处理完毕,已是深夜十一点。我走到阿超的床边,他看上去跟几小时前没太大差别,脸上的血痂已经被护工戴师傅擦干净,呼吸的水汽在气管插管里凝集,透明管变得朦朦胧胧。

但有点不一样。

呼吸有点不对。

床边的呼吸机上,永不疲倦地一下一下送着气。

但每一下呼吸的波形前,我并没有看到那个表示病人正在自主呼吸的红点。

我掏出上衣口袋的瞳孔笔,拨开阿超肿胀的眼皮,照了照瞳孔,一侧瞳孔已然散大,像一颗凝固的、失去光泽的石头,对光线毫无反应;另一侧的反应也微弱得可怜。

将密闭式吸痰管深入到气管插管尽头,没有呛咳。

我叫来于护士,换上更长的吸痰管,再次深入阿超的气道,反复地负压吸引,但阿超依旧毫无反应。要知道,对于正常人,一个米粒进入呼吸道,都会难受得要跳起来拼命咳嗽。

上一小时还存在的自主呼吸、呛咳反射,和瞳孔对光反射,突然完全消失。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脑水肿加重,脑疝可能已形成,甚至,可能脑死亡了。

“马上去做CT!去把转运呼吸机和小监护仪拿来!”

管床的护士年资不高,她有些害怕,又有些紧张,一路小跑去叫人了。厕所里拉肚子的住院医师小易被拎过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易陪着阿超,和阿超的家人一起,去楼下复查头颅CT。几分钟以后,我在电脑上看到了阿超最新的CT影像。

屏幕上,阿超的脑子肿胀得更厉害了,整个颅骨腔塞得满满当当,沟回、脑室已经看不清了。

这时,ICU大门打开,小易推着阿超进来。大门关上,拦住跟来的人,是刚刚赶到的阿超父母。压抑的哭声从母亲紧捂的指缝里漏出来,在空旷安静的前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我迎上去,短暂地和小易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包含了一切:病情、处置、家属沟通,以及沉重的无能为力。我们迅速将阿超安置回13床。监护仪显示血压极高,心率慢得不正常,确实是典型的脑疝征象。

我把家属叫到谈话间,用最简洁的语言告诉他们,CT片子上看到了什么,以及它意味着什么。神经外科的会诊医生来了,一起和家属沟通、签字。

阿超的大脑,现在就像一个杯子里面塞满了膨胀的海绵,把杯子撑得都是裂痕。他的脑子已经没有办法再工作了,包括控制他自己呼吸的那部分,也快不行了。呼吸机可以帮他喘气,升压药可以帮他维持心跳,但这些机器和药物,代替不了他的大脑。

“无法手术,脑死亡可能,随时死亡,理解并接受风险”——病情沟通上的白纸黑字,透露的只有我们和家属的无奈。

小易坐在电脑前,一边疯狂打字一边说,估计阿超会自动出院吧,这种情况,之前遇到好多了,家里知道无法治疗了,就自动出院了。

我没接话,在旁边的电脑坐下,打开阿超的病历,一项一项地看着刚出来的化验单,血常规、肝肾功能、炎症指标、凝血功能、传染病十项。

血型:B型,RH阳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血型。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大胆而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我拉过小易,大叫:“你看,B型血!”

小易被我吓了一跳,眼睛从电脑屏幕挪到我脸上,又看了一眼病历的血型栏。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是血型本身有什么稀奇,是因为阿超的邻床,14床阿平,也是B型血。

虽说床号相邻,但他们俩却在不同的房间,一个昏迷,一个肝性脑病,也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相同的血型,让两个陌生人的命运交汇。


阿平,34岁,因过量进食何首乌导致暴发性肝衰竭。

几年前,她曾因为进食不知名草药肝衰住过院,输液后好转。但后来因为担心越来越多的白发,每天大量进食何首乌,导致皮肤、巩膜开始出现黄染,胆红素高得惊人。

她已经在感染科住了一个月,保肝药用了好几种,人工肝做了,肝功能还是往下掉。一周前,血压急剧下降,凝血也变得紊乱,需要各个脏器的支持治疗,转到了我们科。

在我们科这一周,持续做呼吸和循环支持,每天给她申请血浆做血浆置换清除过高的胆红素,持续床边血滤清除毒性物质,但仍无法阻止肝衰加剧。她的凝血功能已几近崩溃,各个穿刺点和牙龈、鼻腔不断出血。

肝衰发展到这个地步,只有一条路可走:做肝移植。

在ICU的两周,移植外科的医生已经评估过阿平,有医学指征,也就是符合做移植的条件,但要排队等肝源。本市没有,就全国各地去登记排队。她的家里人也拿着资料去邻近省市登记排队了。

然而,适合阿平的肝源——血型吻合,健康的肝源,根本等不到。

阿平的情况继续恶化,已经逐渐出现意识改变,胡言乱语,烦躁不安。这是因为肝脏解毒功能彻底丧失,大量毒性代谢产物通过血脑屏障进入了脑组织。

阿平,阿超,移植……这个冒出的念头一直在我脑中打转,但我不敢往下想——那意味着太多事情要同时成立,太多人要同意,太多环节不能出错。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器官捐献协调员。


人体器官捐献协调员是很特殊的“工种”,负责与符合脑死亡指征的患者家属沟通,介绍国家器官捐献的法律法规,以及器官捐献的意义,协调家属捐献患者可供移植器官,陪着他们完成整个过程。

简单说,就是劝家属捐献脑死亡亲人的器官,可以说是一项“残忍”的工作。

晶晶是我们医院的器官捐献协调员,我俩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刚认识的时候,她还在跟我抱怨辅导孩子的辛苦,转眼间,她儿子已经上大学了。

面对我们,她永远都是笑眯眯的,但她永远随身带着一包纸巾,“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家属的。”

做协调员八年,她知道自己开口后,对方一定会哭。

我常常好奇,做这个工作会不会被家属辱骂甚至殴打,晶晶却告诉我,从来没有。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几乎所有的家属,都不会断然拒绝,大部分人会说,让我们考虑一下。

已是深夜,晶晶却来得很快。


她的工作性质决定,要永远“十万火急”——在生命即将熄灭的人身上,寻找还能点亮另一个生命的火种。

她看完阿超的资料,说了一句让我心里有底的话:“病情符合,各项指标很好,可以沟通。”

器官捐献必须获得所有直系亲属的同意。肝源是不是能分配给阿平,最终要看COTRS系统(全国器官分配系统)的分配。不过,按照分配原则,同一医院优先,我们医院排队的人中,阿平的危重度最高,排队时间又久,分配给她的几率应该不低。

无论如何,必须一试。

我又打给唐大帅,阿平的主治医师。他是肝胆移植外科的医生,专门做肝移植,常常开刀到深更半夜,顶着两个黑眼圈给我们送病人。

电话那头,唐大帅的声音是哑的:“阿平我知道,她的病历我看过。没有肝源,我也没办法。”

“阿平情况不太好,你还是来看一看。”我没提真正的想法,只说了这么一句。

那头沉默了两秒:“我马上过来。”


唐大帅带着一身水汽来了,他没来得及去自己科室换上白大褂,一身黑风衣,整个人很是憔悴。

他说,下午刚和阿平家属谈过,表达了自己的无奈,COTRS系统里阿平排序虽然靠前,但没有合适的肝源,谁也没办法。

“我跟她老公说了,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晚上刚收了个脑外伤的病人,现在没有自主呼吸了……” 我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开了口。

唐大帅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但他甩了甩满头的水珠:“说服家属做器官捐献,太难了,去年一年,我们医院连10例都没有,大多数家属,听到这个就炸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在一个病房里,还在隔壁床,这是最快的了。”我说,“万一就成功了呢?”

我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阿超的情况,从CT上看,大脑已经基本没有恢复希望。脑干反射消失、自主呼吸丧失、瞳孔散大固定。临床上已经接近脑死亡标准,只差法定的确认试验。如果他真的走到了那一步,而家属愿意,那么他的肝脏、肾脏、角膜,甚至心脏瓣膜,都有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新生。

但“愿意”两个字,太重了。

我和晶晶、唐大帅,在阿超的病房门口站成一排,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无数的现实问题需要思考:时间、家属意愿、脑死亡判定、法律程序,还有最终系统的分配。

我首先开口:“这么年轻,家属可能不会同意的,我刚跟父母谈过病情,母亲哭得几乎站不住,父亲一直没说话,不知道能不能接受。”

晶晶并不这样认为:“总要试试吧,现在最紧要的,维持住阿超的生命体征,不让器官因为继发损伤而报废。”

她见过太多拒绝,但每一次,她还是会再来。

唐大帅一直没说话,只是走到阿平的房间,再次大声呼喊着阿平的名字。

晶晶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们,这两家家属,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对方就在隔壁。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器官捐献和移植有个“双盲原则”,捐献者与接受者互不知晓对方信息。这不是不近人情,而是为了保护双方,也保护这项事业本身。这是我们这么多年的红线。

此刻,病房里,阿超和阿平住在号码相邻的床位。病房外,阿超家人坐在东边地上,阿平的家人睡在西边的泡沫板上,中间隔着ICU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是一次极特殊的“生命转移”行动,既要雷厉风行,又要小心翼翼。

我们三人商量出行动方案。

晶晶和阿超家属的谈话,在ICU的医患沟通室进行。唐大帅则把阿平的丈夫,叫到了楼上肝移植科的医生办公室。而我的主要任务是,尽最大可能,维持两个病人的稳定,让“供体”情况不再恶化,能够顺利捐献,为“受体”创造最好的基础状态。

阿超已经开始出现尿崩,这是神经功能进一步崩溃的标志,血压波动过大,我让小易复查一次血气,再把垂体后叶素泵上。

呼吸机按部就班地运行,显示的呼吸波形一成不变——一旦这个庞大笨重的机器,不再工作,阿超的生命,也即将终结。


晶晶从谈话间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想大声问一句,怎么样了,又怕被阿超的父母听到。

她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家里人不同意。”

阿超家里是舅舅做主,一个高大的农村汉子,讲话大嗓门,做事很冲动。果然,晶晶一开口,他就炸了:“你们是不是和工地商量好了,阿超现在死了,工地可以少赔点钱!你们就是杀人犯!”

阿超的父母一直瑟缩在谈话间的角落,一句话没有说。

我有些失望,但也必须承认,悬着的心也有些放下了。我对晶晶说:“我就说,家里人绝对不会同意的,不好意思,这么晚让你跑一趟来。”

晶晶却平静依旧:“我觉得家里人话没说死,我们再想想办法。”

这时唐大帅打来电话,说他阿平的丈夫非常积极。正说着,他突然没了动静,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得十分丧气:“来了个急诊肝破裂,我要去开刀了。”

挂电话之前,他又说了一句:“你们再努力一下,我也希望,你说的能变成现实。”

挂了电话,我和晶晶相互看了一眼。她先开了口:“你再试一下,看看自主呼吸还有没有,这个不能出错。”

自主呼吸消失是判断脑死亡的第一步,出现任何差错,所有人都要跟着负法律责任。

要验证低氧是否会诱发自主呼吸,需要暂时断开呼吸机。要命的是,阿超目前的心率和血压都不稳定,呼吸机长时间断开,阿超随时有可能出现缺氧、血压波动、心率下降,甚至直接死亡。

但我还是要确认。

我和小易、晶晶、于护士一起站在床边,我把呼吸机管路和气管插管断开,小易迅速地按下机器上的待机键。

呼吸机不再送气。

阿超还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气管插管里,看不见水雾进出的凝结和消散。脉氧在迅速地下降,95——90——85……监护仪开始肆无忌惮地红色报警,被于护士迅速按灭。

阿超的胸廓看不见一点起伏,脉氧饱和度还在下降。

蓝色的数值下降到了70,心率开始下降,监护仪的报警连续不断,根本来不及消警。

于护士急了:“赶紧戴上吧,心率还在掉。”

心率下降到50,开始出现逸搏心律,小易手忙脚乱地调好呼吸机戴上,我看还是原来的参数,大吼了一句,“调到纯氧!”

阿超的脉氧上升得极慢,过了好久,才恢复到95。我们几个人已经一身大汗。

我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操作失误——这种操作我做过上百次了。我抖是因为我知道,这一次的答案,会牵扯出后面一整串事情。

而我还没想好,自己到底希不希望这件事成。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晶晶舒了口气,说:“我来摇人,做脑电图和脑血流,你尽量维持。”

那个实验的结果,我们心里都已经清清楚楚——断开呼吸机的那几十秒里,没有任何一次胸廓起伏,没有任何一次膈肌收缩,没有任何一个自主呼吸的动作。

阿超确实已经脑死亡了。

只是那台永不疲倦的机器还在替他呼吸,那些泵入血管的药物还在替他维持着血压——但那个曾经叫阿超的人,实际已经不在了。


戴师傅摇晃着胖胖的身体,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阿超的家属找我们,又补充说,“带头的那个男人,好凶啊!”

我和晶晶一起进了谈话间,还没来得及开口,舅舅就先拍了桌子:“我跟你们讲,阿超不能死!死了工地赔多少钱?你们是不是跟工地串通好了?”

我们无言以对,阿超的妈妈却突然开口,怼了舅舅一句:“阿超都这样了,你欠我们家的十万块,怎么个说法?”

沉默几秒,舅舅突然泄气,嘴里嘟囔了一句,转身推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阿超的父母被请了进来,这次是我主要谈话。

“阿超现在的情况,我再和你们说一下。”我打开电脑上的CT影像,把屏幕转向他们,“阿超的大脑,已经完全丧失了所有功能。从医学上讲,他已经处于脑死亡状态。”

安静的谈话间里,“脑死亡”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没有回声。

阿超的父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母亲依旧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说完我就回了病房,留下晶晶一个人。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阿超的父母怎么答复。

这一回,晶晶从谈话间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她走到我身边,轻声说:“还是不行。父亲舍不得,母亲不做主,舅舅被钱的事说破了,自己走了。”

我靠在护士站台面上,没说话。

“我问了家里还有谁,”晶晶继续说,“他们说还有个奶奶,八十多了,身体也不好。阿超是他奶奶带大的,感情最深。”

“还有个奶奶?难道还要把奶奶叫来签字?”

“奶奶不需要签字,只需要父母,配偶。但这事谁敢瞒着奶奶?万一现在瞒着奶奶签字了,后面奶奶知道了……”

我苦笑说:“八十多的老太太,孙子走了,你让她同意把孙子的器官捐出去?根本没必要去问。”

晶晶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回了谈话间。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放弃。但她不说,我也不好再问。


阿平的床位上,监护仪又开始报警了。

血压往下掉,于护士正在调血管活性药物的泵速,小易又在抽血气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血压又稳不住了,”她头也不抬地说,“去甲已经调到0.5了,还是往下走。”

我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阿平焦黄的脸,心里沉了一下。阿平的肝功能在持续恶化,内环境一团糟,感染指标居高不下。她现在有一个可能匹配的肝源,但这个肝源能不能来,什么时候能来,谁也不知道。

在那之前,她的身体随时可能先撑不住。

我靠在椅子上,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

刚工作那年,我管过一个肝衰的病人,是名大学老师,五十出头,化学院的,说话温声细语,很斯文的一个女人。她的丈夫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探视,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坐到探视时间结束。

她的病情一直在加重,黄疸越来越高,凝血功能越来越差,意识越来越模糊。我们也一直在帮她找肝源,但那个时候,器官捐献远没有现在这么普及,愿意捐献的人少之又少,肝源的等待漫长而渺茫,直至她昏迷。

她完全昏迷前的气管插管,是我亲手插的。在她昏迷之后的第三天,肝源等到了。

移植手术很成功。新的肝脏在她的体内开始工作,黄疸退了,凝血功能恢复了,伤口愈合得很好。所有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唯独一样没有回来,大脑。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她没有醒过来。

在昏迷的那几天里,因肝衰竭造成的代谢紊乱,她的大脑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损伤。肝脏可以换,大脑却换不了。

她在ICU里躺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其间没有醒来过,没有留下一句话,甚至没来得及知道,她等来的那颗肝脏,并没能把她带回这个世界。

我一直觉得,那是我职业生涯里最让人无力的一个病例。不是因为病情重,也不是因为治疗难,而是因为明明移植成功了,人却没有活过来。器官的“接力”实现了,却又没有真的实现生命“转移”。

窗外的雨突然停了。

我走到阿超的床边。呼吸机依旧在一刻不停地送着气,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他的眼皮肿得发亮,脸上的浮肿让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我能理解,这种情况对家属来说太难接受了。心跳还在,身体还是温的,呼吸机一下一下地送着气,胸廓还在起伏——怎么能叫死了呢?

唐大帅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差不多凌晨两点多,夜最深的时刻。他走进ICU,第一件事就是问我:“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我摇了摇头。

他没再追问,只是走到阿超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压低跟我说,阿平的丈夫很积极,一直问肝源什么时候能到。但我们知道,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件事,但对两边家属来说,这是两件事。

我看着唐大帅,说:“两边的事,分开谈,分开走。阿超这边能不能成,还不知道。”

“尽力吧。”唐大帅拍了拍我的肩膀,“肝源这个东西,可遇不可求。阿平的指标撑不了太久了。”

我有些绝望地站在13床和14床房间的中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救不了阿超,也救不了阿平。


阿超的妻子从外地赶到了,身后跟着个比她还高的少年,是他们的儿子。那孩子表情很木然,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站在ICU门口,脸色煞白,眼睛红肿,但没有哭。应该已经有很多人,以很多种方式告诉过她,阿超发生了什么。

现在她要自己面对医生,听我们说出最残忍的话了。

我用最简单的语言描述了阿超的现状。晶晶站在谈话间的角落,观察着谈话间里所有家属,他们有的坐着,有的靠墙站着,有的蹲在地上,人很多,谈话间里的空气有些稀薄。

阿超的妻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让我们都愣住了。

“阿超……他在手机上签过一个东西。”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以前跟我说过,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行了,能捐的都捐了。我当时还骂他,说他胡说八道。他说他在那个什么软件上登记过了,让我别管。”

晶晶的手紧紧攥住了笔。

“你还记得是什么软件吗?或者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短信、邮件?”

阿超的妻子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我翻他手机,好像有一个……什么卡?还是什么公众号?我没太看懂。”

晶晶深吸一口气,语气平稳,但语速明显快了:“没关系,我来查。只要他登记过,系统里一定有记录。”

她拿着阿超的手机在公众号里查询。几分钟后,她在器官捐献志愿登记系统里查到了阿超的名字。登记日期是三年前。

那一刻,晶晶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时间感慨。

阿平等不了了。

病房里,阿平的意识状态开始波动。她时而清醒,能点头摇头,时而陷入昏睡,叫都叫不醒。小易每隔半小时就去查一次瞳孔和反应,每一次出来,脸色都更凝重一分。

“意识越来越差了。”小易小声跟我说,“晚交班时还能对答,现在只能简单遵嘱了。再这样下去,随时可能昏迷。”

肝性脑病在加重。如果阿平在肝移植之前陷入深度昏迷,即使等来肝源,手术成功,她会不会像那个大学老师一样,再也醒不过来?

我不愿意再面对那样的结局,肝脏活了,人却没醒。

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晶晶。她听完,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我再进去谈。”

阿平在倒计时的同时,阿超这边的时间也十分紧迫。

脑死亡状态每持续一分钟,他的身体就再多崩溃一分钟——血压波动、电解质紊乱、内分泌功能相继衰竭。如果不能尽快完成捐献前的所有手续,他可能随时在捐献前死亡。

一个脑死亡的潜在捐献者,如果心跳先停了,一切都归零。

这一次,晶晶没有找阿超的父亲,那个只会说“舍不得”的庄稼人。她把阿超的妻子和阿超的母亲一起叫进了谈话间。

“阿超自己愿意的。”

晶晶把手机屏幕上的登记记录递给阿超的妻子看。

“他在三年前就做了这个决定。这是他的意愿,不是我们逼的,也不是工地逼的。是他自己,在健健康康的时候,主动做出的选择。当然,如果直系亲属不同意,这个意愿是可以作废的。”

阿超的妻子看着那行登记记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他愿意,我就同意。”

阿超的母亲还是不说话。

就在这时,阿超妻子的手机响了,是个微信视频,上面显示的名字是玉梅,后来知道是阿超的大姑。

她慌慌张张地接通视频,一个满头白发、脸上有些浮肿的老太太出现在屏幕里。她满面都是泪,用家乡话喊着阿超的名字。

紧接着,电话被玉梅大姑拿过去,她说:“奶奶知道了,没有人敢瞒她。”

晶晶后来跟我说,当时她觉得,今晚的工作就要结束了,阿平和阿超,可能都要自动出院了。

但她还是要再说一遍,不放弃任何一丝可能。

她对阿超姑姑和奶奶说阿超的现状,说什么叫脑死亡,说捐献器官意味着什么。

视频那边,老太太哭了很久。谈话间里,除了阿超的父亲,所有人都在哭。最后老太太说了一段话,玉梅大姑给翻译了一下。

奶奶说,“阿超小时候,在村里救过一个掉河里的娃。他自己差点儿淹死,上来之后让我打了一顿。挨完打之后,他跟我说,奶奶,我不能看着他淹死……”

讲完故事,玉梅大姑停顿片刻,“奶奶说,她同意。”


阿超的妻子签了字。阿超的母亲签了字,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笔画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阿超的父亲最后一个签字。签完字,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瘫在谈话间的凳子上大哭起来。

晶晶从谈话间出来,朝我点点头。我攥紧笔,转身就往病房跑。

说服合适的患者家属做器官捐献,我们都知道有多难,一个月,甚至几个月,都不能成功一例,理由太多了,传统风俗、舍不得、怕被说闲话、觉得人走了要“完整地走”……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理由都让人无法反驳。

这一回,晶晶用了半个夜晚。

但阿超的肝脏,到底能不能救阿平,我们还是不能确定。

阿超开始进入器官捐献的流程。

那是一套烦琐到近乎苛刻的程序,而时间是最大的敌人。

脑死亡判定、器官获取同意书、血样送检……一套程序全部走完之后,将近凌晨四点。

三位专家逐页签字,每一支笔落下,都是阿平活下去的一线希望。

晶晶在一旁整理家属签署的各种同意书: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器官获取知情同意书、器官分配确认书、遗体处理知情同意书……每一份都要逐条解释,每一份都要家属亲笔签名。光是签字,就用了一个多小时。

流程走完,晶晶立刻将阿超的数据上传到COTRS系统。血型、体重、肝功能评估、感染筛查,一项不落。

“要多久?”我问。

“不确定。”她盯着屏幕。

数据录入完毕,启动分配。不一会儿,系统弹出了结果。

晶晶盯着屏幕,愣了一秒,然后转过头看我。

她把屏幕转向我。

分配名单上,第一顺位接受者的医院,就是我们医院。接受患者ID是阿平。

肝移植肝源分配系统,遵循本地优先、本院优先、重症优先的原则。按照分配管理的规定,病情更危重的患者,分配到捐献器官的几率会更大一些。阿平登记等了快一个月了,MELD评分(终末期肝病模型)将近40,全城找不到比她更危重的。

全国那么多家移植中心,那么多等待肝源的病人,系统把阿超的肝脏,给了阿平。这不只是幸运,也不是简单的“命运”两个字可以概括。这是规则、数据和那个三年前就签下自己名字的年轻人,一起给出的结果。


天快要亮了。

早上六点,手术室打来电话:可以送病人了。

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阿平一直在撑。血压掉过,被升压药拉回来。血氧掉过,被呼吸机顶上去。意识时好时坏,最差的时候,小易叫她,她已经没有反应了。

但她撑了过来。

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替她争取那最后的一点时间。

清晨六点半,阿平被推了出去。她的丈夫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嘴里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阿平的眼睛半睁着,没有回应,但监护仪上的波形还在跳,她还在。

很快,阿超也被推了出去。


呼吸机还在工作,血管活性药物还在泵入,他的身体依然温热。

他的家人站在通道的入口处,没有人跟上去。阿超的母亲终于哭了,她蹲在地上,哭声压抑而沉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阿超的妻子搂着孩子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流。

在ICU门口的大厅里,阿超的家人和阿平的丈夫,曾经短暂地待在一处。他们之间隔了不到十米的距离。一个人低着头来回踱步,一群人吵架,商量,崩溃,伤心,哭泣。

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这场悲伤和这场希望之间,有着怎样紧密的联系。

他们不需要知道。双盲是保护,是屏障,是所有善意得以纯粹运转的底线。

可是我知道这一切。我知道阿超的肝脏,正和他一起,被推进同一栋手术楼的两间手术室。唐大帅打电话告诉我,他已经在准备了。

我站在ICU的护士站,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一夜大雨终于停了,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金色的晨光。

14床空了。13床也空了。

阿超从头到尾没有睁开过眼睛,他不知道自己隔壁住着什么人,不知道自己的肝脏将去往哪里。

阿平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意识模糊,她不知道自己等来的那颗肝脏,来自一个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故事、背负着多少人的眼泪和不舍。

他们的灵魂是否在某个瞬间相遇?

夜班终于结束了。ICU恢复了一贯的吵闹和喧嚣。交班报告上,我写下了最后一行字:14床,阿超,脑死亡,器官捐献获取后死亡;13床,阿平,肝衰竭,急诊行肝移植术。

这个夜班,我亲眼看着一个人离开了这个世界,又把生的可能交给了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阿平的手术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阿超的家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要花多长的时间,才能从这场悲伤里走出来。

但我知道,阿超在心跳停止之前,捐赠了。阿平在完全昏迷之前,等到了。


几天之后,我又上了一个夜班。接班的时候,小易拉住我说:“肝移植回来了。”

我一愣,是阿平。这次她住到了阿超之前的床位,13床。

“唐大帅做的肝移植,手术很成功。新肝工作得很好,黄疸已经往下走了。”小易翻着病历,一条一条地念给我听,“但是术后感染有点重,肾功能也不太好,上了CRRT。”

我穿上白大褂,走进13床的病房。

阿平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和几天前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化验单上的数字不一样了。那些代表肝功能指标的数字,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正常的方向移动。

她的丈夫坐在谈话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唐医生说,手术很顺利。”他小声说,“但还要过好几关。”

是的。他需要等她过关。等肝功能好转,等感染控制,等肾功能恢复,等她从这一场漫长的、几乎要了命的重病里,一点一点爬出来。

我站在床边,看着阿平的脸。她比几天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脸色没有那么黄了。

我想起了阿超。想象他那个在手机上登记器官捐献的三年前的普通日子。想象他跳下河救起那个孩子时,可能只有十几岁。

他不知道他会救谁,但他愿意。

此刻,他救起的阿平就躺在他离开的床位上,正在渐渐重生。两人从未见过面,不曾有任何交流,但在那个雨夜,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系在了一起——线的一头是沉默的馈赠,另一头是无言的等待。

这条线以最沉默的方式,完成了生命的接力。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如果阿超能知道这一切,我想他一定会说——我愿意。


以前,我从来不随便说相信“命”,也不太爱说与“命”抗争或认命之类的,可读完这个故事,我觉得是自己狭隘了。

生死时速的一夜,生命转移完成,我相信有“命”。

不知道你怎么想。也许和我一样?既相信有所谓的“命”,也能感觉到这其中的不可捉摸。

余一生和晶晶、唐大帅面临的是一场意外,也是复杂的考验,却几乎没有时间选择,唯有秉承医生的理念,心怀对生命的敬畏。

当然,还有无数次的职业训练,才能在生死的夹缝中把握时机。

感动之外,我更多的体会,是对这份职业的尊敬。我以前只粗略的了解,ICU,就是重症监护室。这回认真了解一回——Intensive Care Unit,其中“Intensive”既有“短时间内集中紧张”的意思,原来还有“精密”“细致”之类的意思。

我想,无论是物理的生命,还是玄学的命运,最不可思议之处,就在于精细微妙,难以言说。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天命大概无可干涉,但对于善良、勇敢的选择,天命便很有可能会“偏爱”。

这个在绝境中重获新生的故事,只是余一生18年ICU生涯的一个缩影。在她的新书《只有ICU医生知道》中⬇️,关于这种“命”的拉扯与守护还有很多。她始终相信,经由她手的每一位患者都值得全力托住——去赢回那原本可能消逝的、属于医生的一生。⬇️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老金 小旋风 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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