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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母亲买回来胡辣汤,我喝了一碗。父亲吃了个包子,喝了点豆腐脑。我一个包子都没碰——早上不爱吃馍,这习惯看来是要带进棺材了。
我和父亲吃罢饭,母亲才给自己打了个鸡蛋,吃了点馍。
她总是这样。先紧着我们,最后才轮到自己。八十九年了,这个顺序没变过。
从她出门买早餐,到买早餐回来,问了好几遍我吃什么。胡辣汤。豆腐脑?胡辣汤。你到底喝啥?胡辣汤。回来以后又让了几遍包子。“吃个包子吧。”“不吃。”“那你也吃一个。”不饿。“不饿也得吃点。”我在电脑桌前坐着,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包子,就是不放弃。最后我接了一个,搁在桌上没吃,她才走了。
记性不行了,忘性倒还行。一件事问好几遍,说完就忘。但你要是问她“你刚才问我几遍了”,她不承认。老年人的忘性是这样的——忘了自己问过,但记得自己没做错。
九点,我出门去了趟狗市。
狗市在工农路一直往南,到南外环那边。
许昌现在这样的大集不多了,这个算大的。说是狗市,其实早就不是单一的狗市了,花鸟虫鱼、农耕农资、小吃炒菜、日用百货,还有古董古玩,卖啥的都有。
每个周日都有,人挤人,热闹得很。
今天去主要是给父亲再买根拐杖。网购那个铝合金的,轻是轻,但父亲用不惯。他说“这拐杖跟我不亲”,我理解他的意思。
东西顺手不顺手,不在贵贱,在长短轻重,在手感。他那根武当山买的老拐杖用了好几年,手柄磨得光溜溜的,那是手的形状。换个新的,手感不对,整个人的平衡都不对了。
在狗市转了一圈,还真有卖拐杖的。摊子上摆了一排,有竹子的,有普通木头的,还有几根说是鸡翅木的。要价三十五。我拿起来掂了掂,实木的,整根木头做的,不是拼接的。表面刷了一层清漆,纹路还算好看。但仔细看了看,有一处小瑕疵,不是裂,是个节疤没处理好。我跟摊主讲价,最后十八块钱成交。
十八块钱,能买到鸡翅木?我不信。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够结实,手感也不差,父亲拄着稳当。
回来的路上拐进超市,买了一只鸡。母亲说了两次,“给你点钱,你给我买个鸡子炖炖”。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命令,是商量,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
老了的人跟儿女要东西,总觉得是添麻烦。
超市里摆着两种鸡,一种贵,一种便宜。我买了贵的,也挺便宜的。说是柴鸡,我不信,那个价格不可能是柴鸡。但炖出来有鸡味儿就行了,母亲要的不是鸡,是那份心思。
午饭炖了鸡汤,用鸡汤泡馍,又打了个鸡蛋,这是父亲的。母亲那碗盛了两块鸡肉,又挑了一些炖菜——粉条、生菜、笋瓜、豆腐,全在一个锅里熬得软烂。
剩下的一大碗都是我的。
碗里有块肉,我尝了尝,没什么兴趣。挑了几块瘦的给来福吃,它摇着尾巴,吃得咔咔响。来福这几天跟我享福了,顿顿有肉。
这段时间我又不太爱吃肉了。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年轻时见了肉两眼放光,能把一碗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现在不行了,肉到嘴里,嚼两下就觉得腻,咽下去也难受。我觉得这不是矫情,是身体的信号。吃什么不吃什么,身体会告诉你。你缺什么,吃那个东西就觉得香;你不缺什么,或者那东西对你有害,你吃着就觉得不对味。
酒也是这样。有的阶段喝着甘冽顺口,怎么喝都不多;有的阶段喝着又苦又呛,喝两口就不想喝了。顺其自然就行。
道家好像说过类似的话——不违背常理,不违背初心。
我不懂道,但我信这个。
吃饭的时候,母亲照例说“吃菜好,蔬菜好”。父亲没吭声。母亲又说了一遍,父亲才说:“嚼不动。”
“咋嚼不动?你看这菜,煮得烂烂的,入口就化了。”母亲筷子夹起一块笋瓜,在他眼前晃了晃——忘了父亲看不清。他那眼睛,也就是看个影了。
“不想吃。”父亲说。
“你就是挑食。”母亲说。
“我不是挑食,我嚼不动。”父亲声音大了一点。
两个人就拌上嘴了。一个说“你尝尝”,一个说“我不尝”。到最后也没尝。父亲用鸡汤泡了馍,慢慢抿着,一口一口,吃了将近半个小时。母亲早吃完了,看着他吃,偶尔嘟囔一句“你就是不听话”。嘟囔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每顿饭都为这个拌嘴。
父亲几乎不吃菜,说嚼不动。母亲说我煮的菜入口即化,父亲说那也不想吃。一个八十九,一个八十九,吃得动的越来越少,能一起吃的饭越来越少了。
晚饭还是鸡汤鸡肉。
锅里的汤已经炖得很浓了,上面飘着一层黄黄的油。父亲那碗还是鸡汤泡馍,母亲那碗和中午差不多。我把剩下的汤热了热,泡了点馍,也吃了。
人生就是这样。一日三餐,偶尔换换花样,但大差不差。今天吃鸡,明天吃鱼,后天上顿吃什么后天再说。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菜,那些做法,那些味道。家常饭就是这样,吃着不俗,但吃多了也乏味。可你不能不吃。不吃饿得慌。
父亲今天好像没怎么下楼。
不知道是因为拐杖的事还在生气,还是不想动了。下午我在客厅坐着,他在卧室床上躺着,没开灯。窗帘拉着,屋里暗得很。他说看不清东西,开灯不开灯差不多。我就没开。
新拐杖我放在他床头了。他摸索着拿起来,双手握着,上下掂了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又跟他说了一遍:“十八块钱买的,不是啥好木头,你用着试试。”
他说:“中。”
然后说:“一二百吧。”
我说:“真的是十八块。没那么多。”
父亲还是一个字,“中”。
但语气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不高兴,就是“收到了,知道了”的意思。
明天再看看他用不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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