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出事，大脑往往也遭受损害……心、脑割裂诊治的老思路，早已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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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感受这片世界时，你是走心更多，还是走脑更多？你或许会反驳，文学里的心就是科学中的脑，但这篇文章所讲述的“用心感受世界”是字面意思上的“通过心脏产生体验”。

之所以心脏也能“感知”，是因为心与脑之间有着双向通信网络，有着精妙、深层的联结。当美妙音乐入耳，你可以用大脑感受它，也可以顺着心脑联结，通过心脏的响应来体验艺术。

如果心脏出事，大脑往往也遭受损害，而对大脑健康的关怀，本质上也是对心脏健康的呵护。

假如此刻你正躺在手术室外的推车上，有一台需要全身麻醉的心脏手术，即将在你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划开你的皮肉、重构你的健康，眼下仍清醒的你会紧张吗？会有多紧张？会想听一段优美音乐来缓解紧张情绪吗？

你或许会说，音乐大可不必，因为自己很快都被麻醉了，还纠结啥紧不紧张的。你说得挺中肯，但这份中肯并不妨碍手术室内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

音乐存在的意义不只为形式化地缓解清醒者的紧张，它的情绪舒缓作用将真切影响麻醉后的机体——降低你的血压、心率和呼吸频率，最终大幅减轻你醒来时的疼痛感，减少术后并发症。

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这就是2025年4月《重症监护护理》(Intensive and Critical Care Nursing)杂志刊载的研究成果。

向大脑施以如此简单的音乐干预，竟可使得心脏手术者的生理反应显著改变，术后康复大有改善，这是否印证了，心脏与大脑之间存在紧密连接？

心脏病专家吉里什·维斯瓦纳坦(Girish Viswanathan，未参与相关工作)对此不能同意更多，认为上述发现为心脏科医生多年来观察到的现象提供了科学依据：即便在大型手术中，心理状态也能影响心脏。

心脑相连的观点早已为人所知。不过近期的一系列研究表明，二者关联比以往认知的更为深刻、强大，而且它可以帮助每个人提升健康水平。

美国心脏协会的首席临床科学官米切尔·埃尔金德(Mitchell Elkind)因在心脑联结领域的重大研究贡献，于2025年荣获该协会的“金心奖”(Gold Heart Award)。

埃尔金德表示：“我们逐渐认识到，大脑与心脏同属一个完整系统。这彻底改变了我们对疾病预防、治疗乃至所有相关医学问题的认知。”

建立心脑轴，打通心脑联结

长期的医学实践经验提示我们，当心脏出现问题时，大脑往往也随之受损；反之亦然。例如，抑郁会大幅增加心脏病风险，心脏病康复患者也常出现抑郁症状。此外，焦虑症与心律失常相关，而中风也是心脏病的主要危险因素之一。

不过过去大家总觉得这种关联是单向运作的：人处于应激状态时，大脑向心脏发送信号，加快心率，让身体做好行动准备。

直到21世纪初，科学家才开始发现二者间的双向交流。原来，心脏内的感觉纤维能将血压、心跳节律以及心脏负荷等信息传回大脑(主要通过迷走神经实现)，这些信息会在负责调节身体状态的脑区被整合处理。

到2019年，这类心脑联结被学界正式认可——世界卒中组织将所谓“心脑轴”(brain–heart axis)描述为“大脑与心脏之间的双向通信网络”。过去大家常聊“肠脑轴”，以后临床上、科研中都有明确的“心脑轴”“心脑联结”概念。

研究者认识到，心脑联结在心理健康问题(包括短暂的极端情绪压力)、神经系统疾病以及房颤等心脏疾病中，都发挥关键作用。

埃尔金德指出，心脏与大脑在功能异常时的沟通机制十分复杂。帕金森病这类退行性疾病，就是心脑相互作用的典型案例。“我们通常认为帕金森病是脑部疾病，但事实上，神经退行性病变最早累及的器官之一就是心脏，脑部病变可能随后出现。”

近年来，研究人员逐步解析了心脑轴的神经组成，发现那些受焦虑、抑郁等心理健康问题困扰的病人的迷走神经活动明显减弱，换言之，负责促进身体休息放松的副交感神经系统功能较弱；此外，其感知来自心脏的信号的能力也较弱。

伦敦大学学院专家萨拉·加芬克尔(Sarah Garfinkel)说道：“心脏每次跳动，都会向大脑发送信号，告知心跳的速度和强度。大脑再依据此类信号调节心脏。因此这套系统本质上是双向运作的。”

大脑感知、解读并整合饥饿、焦虑感等身体信号的能力被称为“内感受”(interoception)。心脑轴则是内感受的重要组成部分，可助力我们更便捷地诊断出会同时影响心脏与大脑的疾病。

心脑之间，音乐建起诊断与治疗的桥梁？

现任职于伦敦国王学院的伊莱恩·周(Elaine Chew)既是钢琴演奏家，又专注计算性音乐感知研究，对心脑联结也颇有见解。她从小患有心律失常，成年后接受了两次消融手术并得以康复，还因此萌生了将不同专业交叉融合的想法——自己在音乐结构方面的专业知识可否结合心脏病学的实践？

幸运的是，她的心脏科医生同样对心脑轴感兴趣。于是二人展开合作。他们追踪植入有心脏起搏器的患者，监测其聆听现场音乐会时的心脏内部数据。

周教授表示：“音乐是研究心脑交互的理想载体，因为它同时影响大脑与心脏，能让我们同时探究这两方面。依靠心脑轴，人体可以通过大脑感知来聆听音乐，也可通过脊背发凉、心率加快等身体反应来体验音乐。”2026年早些时候，她与同事发表成果称，音乐可用作一种便捷的高血压检测手段。

基于过往研究，周很清楚高血压会大幅削弱身体对音乐的反应。用她的话说，“高血压患者的血管可能更僵硬”，因此，在聆听音乐时，他们的“心血管系统响应大脑神经活动的能力更弱”。

周与同事还发现，人体对节奏、音量变化等音乐特征的反应，可以放大呈现高血压患者的心血管差异。换言之，如果你想通过心电图监测患者的心血管信号，只要同时播放音乐，即能更为精准地识别出高血压；此方式相比智能手表的高血压预警，可于较短时间内将诊断准确率提升约10%。

除了诊断，音乐是否也有治疗潜力？

自主神经系统控制着呼吸、心跳等无意识的身体功能，周则认为，我们或可充分利用某人自主神经系统给出的信息，通过个性化定制的音乐，来升高或降低此人的血压。当然，想法仍在早期阶段，需要面向大量人群的临床试验结果来验证新疗法的效用，不过周对此持乐观态度。

另一位心脏病专家皮尔-乔治·马希(Pier-Giorgio Masci)也在围绕心脑联结探索临床应用。他希望揭示心血管疾病与神经退行性疾病之间的关联，并已为此深入开展研究。

马希表示，心脑轴研究近年来不断拓宽视野，从原本只关注与自主神经系统相关的问题，如血压调节、应激反应，发展至探索心脏与大脑通过血管建立的联系。

“由于两个器官通过血管网络相连，心脏出现问题就可能引发脑部病变。例如，动脉硬化不仅危害心脏血管，还有损大脑中的微小血管，长此以往可能引发认知衰退。”

马希团队此前通过论文报道上述种种发现；基于这些发现，他们也试图寻找一类易于推广的全新指标，用以关联大脑与心血管系统的健康状况。目前有许多高血压患者尚未得到诊断和治疗，而高血压是心力衰竭与痴呆症的共同危险因素。

已取得的成果包括一种检测动脉弹性的新方法。简言之，动脉弹性指的是心脏向全身泵血所需的力度，与高血压密切相关。在马希等人的工作中，此指标可通过可穿戴设备监测，无需依赖当前昂贵的检测手段。

马希表示，动脉弹性指标在高血压检测上远比单一的血压数值更全面。异常的血压可通过药物降低，但如果动脉弹性持续偏高，这可能意味着即便血压恢复正常，健康隐患犹在，比如脑部损伤风险等。因此，大规模检测动脉弹性的方法对于全面理解心脑健康至关重要。

“脑”药方的“心”用途

基于心脑轴的优化诊断途径不断开辟，相关新疗法也正在涌现。用埃尔金德的话说，炎症、退行性病变、激素变化或潜在的常见基因突变等因素，都可能破坏心脑之间的神经连接，而市面上已有的部分药物或可部分修复异常连接。

“我们用于治疗心理疾病的许多药物，能影响心脑之间传递信号的神经和神经递质。”

有证据显示，抗抑郁药可能作用于迷走神经，进而在改善情绪症状的同时，改变调节心率与应激反应的自主神经信号。

“可以预见，未来我们会通过治疗心力衰竭患者的抑郁症状，来改善其心血管预后。”

埃尔金德还指出，心脑轴与诸如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患者表现出的冲动行为相关。过往研究表明，内感受准确性降低会极大削弱决策能力；针对此问题，传统上用于治疗高血压和焦虑的β受体阻滞剂似乎可提供解决方案。另有证据显示，β受体阻滞剂能强化个体的决策能力，增加对攻击行为的厌恶感，提升道德判断力。

之所以会产生这些效果，根据一份2025年论文的介绍，根源在于药物对内感受的影响。如埃尔金德所言，β受体阻滞剂通过稳定心脏信号，似乎“抑制了冲动反应”。

“心脑联结异常有损个体做出理性决策的能力。因此，对自控力差、常做糟糕决策的人而言，β受体阻滞剂可以影响其内感受，进而优化决策力，提供切实帮助。”

以β受体阻滞剂为代表的药物可在多类场景下施展本领。举例来说，中风后的病人可能异常亢奋或具备攻击性，β受体阻滞剂对此有改善作用，可降低心率、血压，同时影响情绪和大脑。当心脏不再躁动，大脑就能听得更清。

司美格鲁肽等GLP-1(胰高血糖素样肽-1)受体激动剂也对心脑轴有显著影响。GLP-1类药物主打降糖减重，还会带来心血管保护方面的额外获益。不过心血管的收益并非简单依赖减重。

心脏病专家维斯瓦纳坦表示：药物本身就能减轻低度炎症，长期来看可保护心脑连接中的重要血管，促进心脑之间的血液流动；这减轻了心脏负荷，保证心脏获得充足血液以泵至全身，心脏病风险由此降低。

最新研究表明，GLP-1类药物的益处远不止于体重控制，还包括稳定代谢、抗炎、改善情绪健康的功效,甚至增强认知功能。维斯瓦纳坦觉得，这类药物未来或成为每个人都服用的“延寿”妙方。

用平常的方法强化心脑联结

维持健康强韧的心脑联结，其意义将不局限于医学场景。

以决策能力提升为例：科学家曾测试一种常见的内感受训练方式，该方法要求参与者在不触摸脉搏的情况为自身心跳计数，再将感知结果与视觉读数或与实际心跳同步的声音反馈作对比。长期坚持这种对比训练后，参与者得以准确识别代表心跳的身体内部感觉，从而改善情绪调节能力，更易做出理性决策。

2020年的一项工作发现，接受上述训练长达一周的志愿者，的确收获了内感受准确性的提升和基础焦虑水平的降低，并在模拟赌博任务里实现更明智的决策。

2023年的论文则指出，内感受训练可显著提升情绪调节能力与情绪自我觉察能力。

另有专家通过影像扫描发现，经过训练的大脑结构发生改变，负责内感受、情绪调节与部分认知功能的脑岛区域连接性增强。

2025年，有科研团队撰文报道了一项赌博任务实验的结果：在游戏过程中展现更灵活的心率反应的参与者，也具备更强的决策能力；心脏活动关联认知表现的多个方面。副交感神经系统(负责减缓心率)激活程度更高的人，也是更灵活的思考者和更高效的规划者，还拥有更出色的工作记忆。

上述论文的主要作者之一玛丽亚·卡萨格兰德(Maria Casagrande)如此说道：“观察结果令人震撼。心脏适应能力更强的人，也拥有更强的大脑适应能力。这意味着，认知不是大脑的独白，而是大脑与身体间的动态对话。可以这样理解,心脏与大脑作为协同系统运作。灵活的心血管系统提供生理稳定性，使大脑面对环境变化时保持反应性、专注度以及及时调整行为的能力。”

埃尔金德表示，调节心脑轴也可通过物理方式实现。2025年的一项工作选择通过电极刺激迷走神经，结果这种方式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营造出更平静的生理状态。

实际上，即便没有专业实验装备，你也可以在家创建上述状态——不过是低配版的。具体操作方法如下：在冥想中运用一种所谓的“蜂鸣式呼吸法”，即呼气时发出轻柔的嗡嗡声。

加芬克尔指出，这种简单的哼鸣能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有助于降低心率，提高心率变异性，减轻压力。系统激活后，身体会进入修复状态，炎症减少，生理恢复过程加快。

本文所述的种种心脑联结现象，都饱含科学的魅力与应用的潜力。我们的科研或许是时候进入另一个阶段——将人体各部视作完整系统的阶段。维斯瓦纳坦感叹，心脏病专家与神经科专家必须展开合作，因为心脏与大脑再也不该割裂看待。“照顾好心脏，也就照顾好了大脑，对大脑健康的关怀就是对心脏健康的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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