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住江边,有树木作篱,草皮数片,鱼池两洼。听起来挺美是吧?春夏一到,雨季来临的夜晚,这美景就得打个折扣,不,是打骨折。因为有一种生物,会像潮水一样从叶堆、草丛爬出来,游行示威,占领我的花园乃上墙掘瓦。没错,就是蜗牛。
蜗牛这玩意儿,它背个壳,以为是房子,其实是累赘。当然对它来说是保护伞,对我而言就是满园的小地雷。它腹足分泌黏液,走哪儿哪儿亮晶晶,像给自己铺了条高速公路。可那黏液干了以后,就是一条灰白色的污迹,擦起来麻烦,看着像鼻涕虫开派对留下的残局。最可气的是它那齿舌,两万多颗牙齿排成一条锉刀,吃起我的菜叶来那叫一个专业:人家吃西餐用刀叉,它直接上“电动锉刀”,一片莴笋叶,一夜之间能给你锉成蕾丝边。
雨季一到,傍晚过后,您就瞧吧。草地上、树干上、墙根下、鱼池边,密密麻麻全是蜗牛。大的像大棋子,小的像小纽扣,慢悠悠地爬,姿态倒是不急不躁,仿佛整个院子是它们家祖传的。
白天倒是消停,都躲起来了。可留下的痕迹骗不了人。墙上一条条银灰色的轨迹,像抽象派画作;菜地里每片叶子都带洞,像被霰弹枪扫过。最惨的是夜间行人,晚饭后在院子里散步,走着走着,“咔嚓”一声,脚底一滑,低头一看,一只蜗牛壮烈牺牲。壳碎了,肉糊了,黏液和沙土混在一起,踩得满脚都是。你说恶心不恶心?不清理吧,第二天太阳一晒,发臭;清理吧,蹲地上用树枝抠鞋底,那滋味,跟给蜗牛办葬礼似的。
我开始反击。最简单的办法是:拾起来,扔江里。江就在院子外面嘛,走几步就到。我拎个小桶,顺着灯光,一只一只捡。每次还挺有成就感,一晚上捡百来只。抵达江边护拦,我不舍得一次性往江里倒,而是“扑通扑通”往江心里扔。心想,这下你们到大海里游泳吧,省得总是给我添烦恼。
可第二晚一看,满地照样爬,数量丝毫没见少。后来通过科普,我才明白,这玩意儿是雌雄同体,一只就能生一窝,它根本不需要找对象:自己跟自己就能把娃生出来。我扔的速度,远赶不上它们繁殖的速度。就像用水瓢舀大海,徒劳。它们能休眠三年,不吃不喝,严寒酷暑天,照样活得滋润,我实在无奈蜗牛何了。
后来我想开了。既然打不过,就调侃吧。我把墙上的黏液轨迹称作“蜗牛书法”,把菜叶上的洞叫“蕾丝边艺术”。晚上散步,我建议大家穿拖鞋,踩到蜗牛时快速抬脚,顺势做一个滑步,权当练舞。至于那些踩碎的,我会铲起来埋到树根下当肥料。心想:你们吃我的菜,死了就肥我的树,这叫生态循环,谁也不欠谁。
最绝的是有一次,我发现鱼池里的锦鲤居然在吃掉进水里的蜗牛。我大喜过望,赶紧多扔几只下去。结果锦鲤吃了两天就腻了,吐着泡泡游开,那表情像在说:“老板,换个菜单行吗?”
细想蜗牛,造物主留它,自有道理。物种平衡上,它是萤火虫与鸟雀的粮仓;众生平等上,它两亿年前便在此安家落户,我才是后来的客人。物尽其用上,壳碎肥土,尸腐养树,连那黏迹都化作微生物的宴席。我扔进江里的,鱼不吃,也会有虾米笑纳。世间没有废物,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所以如今我不骂蜗牛了。踩碎一只,便念一声“往生”;捡起一只,道一句“送你远游”。它们不懂,但我懂:这满地慢吞吞的小东西,是来教我低头看路、敬畏轮回的。江风一吹,“咔嚓”声依旧,权当木鱼敲罢。
中岭 于2026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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