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初秋,县党史办派了个年轻人去采访一位老革命。
年轻人叫小林,头天晚上翻了一宿的档案,第二天一早骑着自行车,冒雨往城关老巷子去了。
院子不大,几棵丝瓜爬满了架,藤蔓上挂着几朵黄花开得正精神。
一位老人坐在堂屋内剥玉米,花白的头发剃得短短的,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老人叫周扬季,当年曾担任陇海南进支队独立第三中队的队长。
小林说明来意,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老人把手里那根玉米棒子拧干净了,拍拍裤腿上的碎屑,眯着眼看了小林好一会儿,才慢慢开了腔。
“南北庄那一仗,四十来年了,我记得清清楚楚。”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是记性好,是那一仗实在是打得太窝囊,忘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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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九年秋末,庄稼都收得差不多了,地里光秃秃的,一眼能望出去老远。
陇海路沿线那几个敌伪据点里的日伪军分了好几路,顺着海郑公路就扫荡过来了。鬼子五十多个,伪军七十来个,轻重武器都带着,架势不小。
当时周扬季是陇海南进支队独立第三中队的队长,队伍刚拉起来不久,人不多,枪更缺。
正琢磨着怎么应付,国民党常备团的团长陈彬三派人来找他,说要约他们一块去打鬼子。
周扬季一听就犯了嘀咕。
这陈彬三平日里的做派他是知道的,嘴上抗日喊得震天响,背地里净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可转念一想,眼下日伪军来势汹汹,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团结抗日嘛,这是大局。
双方商量之后分了工:陈彬三带他的人迎击大许家、双沟那边来的敌人,在庄北头埋伏;周扬季带一部分弟兄对付柴湖、大王集、田家河方向的敌人,在庄南头布阵。
当日一早,雾气还没散尽,田埂上的草叶挂着白霜。
周扬季带着队伍摸到庄南头,找了几处坟包和干沟,叫弟兄们散开隐蔽好。
大伙儿趴在冰冷的土地上一动不动,枪栓都拉开了,眼睛盯着前方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叽里呱啦的说话声。
周扬季探出头一看,一队伪军打头,后面跟着穿黄军装的鬼子,正朝这边过来。
他回头看了弟兄们一眼,大家都绷着脸,攥枪的手指节发白。周扬季心里数着敌人的步子,等他们走到百来米的地方,猛地把手一挥。
“打!”
排枪响过,冲在前面的几个伪军应声倒下。
敌人一下子乱了,不过很快对方发现周扬季他们的火力不强,就又稳住阵脚,轻重机枪一齐朝他们这边扫过来。
子弹打得坟包上的土哗哗往下掉,干沟里的枯草被打得满天飞,枪声像炸了锅的豆子,噼里啪啦响成一团。
周扬季正指挥弟兄们还击,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庄上的枪声太单了,北边怎么没什么动静?
他挪到沟沿上往庄北头看,这一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庄北头哪有陈彬三的队伍?远远只看见一队人影正朝东北方向移动,越走越远,枪声也跟着往那边去了。
这帮家伙竟然在这紧要时刻,撤了!
周扬季脑袋“嗡”的一声,火气直冲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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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陈彬三,不打招呼就跑了,把南头的战场整个晾在这儿,等于是把他们队伍的侧背整个亮给了敌人。
果然,敌人很快发现北边没了抵抗,立刻分出一部分兵力从两翼包抄过来。
子弹从三个方向飞来,弟兄们趴在沟里,前后左右都在冒烟。
旁边的战士小刘满脸是土,凑过来喊:“队长,顶不住了!”
周扬季咬了咬牙,知道不能再硬扛了,下令向东转移,再往东北撤。
弟兄们借着沟坎和树丛的掩护,一个接一个地往后撤。
鬼子的子弹追着屁股打,好几个弟兄倒下就再没起来。
周扬季带着剩下的人一路往东北跑,那阵子他身体不好,入秋就犯喘,跑了二里多地,胸口像塞了团棉花,喘不上气,腿也软得跟面条似的。
警卫员小马架着他,连拖带拽往前奔,嘴里不住地说:“队长,再坚持一下,快到梁庙了。”
梁庙是个小村子,离南北庄六里多地,是他们的根据地。
等几个人跌跌撞撞地赶到村口,周扬季一屁股坐在庙前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倒气,嗓子里呼噜呼噜地响。
这时候抬头一看,陈彬三的人马早就到了,正三三两两蹲在庙墙根下歇着。
陈彬三本人靠在一棵槐树上,嘴里叼着烟卷,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周扬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挣扎着站起来,走过去指着陈彬三的鼻子就骂:“陈彬三,你个!鬼子还没打着你就跑,你还是个人吗?”
孬种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陈彬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把烟卷扔到地上踩灭了,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周队长,别生气别生气,实在是情势紧急,那边突然来了增援,不撤不行啊……”
周扬季一把甩开他要扶自己的手:“增援在哪?我怎么没看见?你倒是指给我看看!”
陈彬三搓着手,脸上挂着假笑:“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该跟你说一声的。当时太急了,没来得及……”
周扬季没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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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走到庙墙根下,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冷风吹过来,后背的汗水变得冰凉,他打了个哆嗦。
这一天的事在脑子里来回转——从陈彬三主动来找他,到分工布阵,再到一声不吭地撤走。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早就盘算好的。对方是想借鬼子的刀,砍他们的队伍。
想通了这一层,周扬季心里反倒不那么气了,只是觉得冷。不是天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后来的事证明他没看错。那之后不久,反动派们就掀起了反共高潮,一个接一个的摩擦事件,明的暗的,都是想要革命队伍的命。
周扬季讲完这些,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小林,声音不高不低:“小同志,抗日那几年,明处的鬼子好打,暗处的刀子难防啊。不过话说回来,也正是吃了这些亏,才让我们看清了谁是真的抗日,谁是假借抗日打自己的算盘。”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院子当中,抬头看了看天。
雨早就停了,云缝里透出些微的日光。丝瓜架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小林没有再问什么,合上笔记本,默默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出老远回头看,老人还站在院子里,身影瘦削,像一棵经了霜的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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