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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事,我现在想起来,脑子还是嗡嗡的。
就昨儿个下午,我们一家子提着水果过去,门是我公公开的,他脸上有点笑,又好像有点紧张,侧身让我们进去,然后我就看见了,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坐着个我没见过的阿姨,穿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光光的,手里端着个茶杯,看见我们进来,她赶忙放下杯子站起来,两只手在衣服边上蹭了蹭。
我们都定在门口了,我老公张了张嘴,没出声,孩子躲到了我身后,空气跟冻住了一样。
还是公公先开的口,他说,这是,这是李姨,又转头对那个李姨说,这是我儿子,儿媳,小孙子,李姨就朝我们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下就收回去了,嘴角抿得紧紧的,我也挤了个笑出来,大概比哭还难看,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叫什么事啊。
婆婆走了以后,公公一个人住了十几年,我们都习惯了,习惯了他一个人默默吃饭,习惯了他天不亮就去折腾他那块菜地,习惯了他屋里那种安静的,只有电视机声响的味道,我们觉得这就是他老了以后该有的样子,每周来一两趟,把冰箱塞满,问问身体怎么样,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坐一会儿就走,心里还觉得自己挺孝顺。
李姨话不多,手脚停不下来,就我们愣神那会儿,她已经转身去拿暖瓶,给我们倒水,递水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头关节有点粗,是常干活的手,她声音低低的,带点外地口音,说,喝茶,我接过杯子,水是烫的。
后来断断续续地聊,她说老家是河南的,儿子在上海落了脚,买了房子,接她来带孙子,孙子现在上小学了,用不着她了,她说在儿子家,白天一个人对着空屋子,晚上他们回来,也各自看手机,她说上海话她听不懂,菜也吃得淡,她说,在老家院里还能跟邻居唠唠,在这里,楼对门住着谁都不知道。
我公公就坐在她旁边那张小板凳上,低着头,听她说,我忽然想起,以前我们过来,他好像也是这么坐着,只是对面是空着的,他要么看电视,要么就盯着地板,没人跟他这样,一个说,一个听。
我心里头那滋味,说不清楚,有点堵,有点慌,还有点别的,我偷偷看一眼我老公,他脸色也不好看,眉头拧着,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想的也差不多,这人才认识多久,底细清楚吗,往后这房子,这钱,怎么说,街坊邻居问起来,我们怎么答,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堆现实的东西砸过来。
可另一头,我又看见我公公起身给李姨杯子里添水,很平常的一个动作,但我好像很久没见他给谁倒过水了,他自己喝水,都是一个旧罐头玻璃杯,一喝喝一天,李姨呢,把桌上我们拎来的橘子,拿了一个慢慢剥,剥好了,很自然地掰了一半,递给我公公,我公公就接了,放进嘴里。
我赶紧把眼睛挪开,鼻子有点酸,我也不知道酸什么。
晚上回来,我跟老公都没怎么说话,孩子睡了以后,我们坐在客厅,我老公叹了口气,说,这叫什么事,我也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我们平时总说忙,忙工作,忙孩子,总觉得给爸钱,给他买好东西,定时来看看,就是对他好了,我们好像从来没想过,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不是也想有人说说话,哪怕就是说今天白菜涨了一毛钱这种废话。
人老了,是不是就更怕静了。
我们今天走的时候,李姨在阳台收衣服,我公公送我们到门口,他忽然说,她人挺好,就是一个人,也挺难,你们别,别多想,他话没说完,就停在那儿,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种东西,让我心里揪了一下,那好像是,担心,还有一点点的恳求,我从来没在我爸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我点了点头,说,嗯,天凉,你们…都注意身体,话说到后面,声音自己就小了。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很暗,我老公走在我前面,忽然说,爸今天身上那件毛衣,好像挺新的,我回想了一下,是件灰色的鸡心领毛衣,好像是挺精神,他以前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我想起李姨在厨房抹灶台的背影,想起公公接过那半瓣橘子时的手,我想,我们到底在怕什么呢,是怕别人说闲话,还是怕以后麻烦,还是怕,怕承认我们自己其实没那么懂他,也没那么周到。
人这一辈子,走到最后,图个什么呢,我们做儿女的,给吃给穿,问心无愧,可心里头那个空落落的地方,我们好像从来没看见过,或者说,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
他现在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着电视打瞌睡,早上一起去那个菜地,这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呢,我也没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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