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乔宇正和黄琳儿在易经堂门口说话,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乔宇!”
乔宇抬眼看去,刘莎正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有些急。
“你怎么来了?”乔宇有些意外。
刘莎跑到他跟前,喘了口气,“我表姐……”
见乔宇面露疑惑,刘莎又解释:“那什么,上次咱们去镜界剧本杀我说是她推荐给我的。”
乔宇有些印象,点了点头:“她怎么了?”
刘莎把信封递过来:“你看看。”
乔宇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照片。第一张拍的是个电梯内部,不锈钢墙面,灯光惨白,地面铺着灰色地砖,没什么特别。
第二张也是电梯,但角度不同,能看到电梯门上的楼层按钮,按钮面板上有个数字在发光,是“14”。
第三张,乔宇的眉头皱了起来。还是那个电梯,但地面上多了一双红色绣花鞋,鞋尖朝外。
第四张,绣花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滩暗红色液体,从电梯中间往四周扩散。
“这照片谁拍的?”乔宇问。
“我表姐手机里的。”刘莎声音发紧,“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上周开始觉得不对劲。先是晚上总做噩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电梯,电梯门一直开着,里面亮着灯,但她不敢进去。后来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个电梯。前天她翻手机,发现了这四张照片,但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拍过。”
“她不记得?”
“对。她说她手机相册里从来没有这些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更吓人的是,她住的那个小区,电梯就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乔宇重新看了看那些照片,目光停在第三张的绣花鞋上。鞋子的样式很老,面上的绣花纹路繁复,针脚细密,像是手工绣的。
“你表姐现在怎么样了?”
“她吓坏了。”刘莎说,“她总觉得家里有人,但全找遍了又什么都没有。昨天她为了能睡觉,喝了好多酒,半夜醒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双红色绣花鞋。她把鞋子扔出窗外,今早起来,鞋子又出现在床头柜上,而且鞋尖朝着床的方向。”
乔宇心知有大问题,看向黄琳儿,她的脸色也变得凝重。
乔宇拿着照片,转身走进里间,给满爷讲了这事。
满爷听完,出来问刘莎:“那栋楼在什么地方?”
刘莎连忙说:“城南鑫天地,7栋。”
“你表姐现在在哪里?”
“在家,她不敢出门。我之前给她讲了我们在镜界玩剧本杀遇到的事,她知道我有同学是阴阳师,就打电话给我说了情况,又把照片发到我邮箱,我打印了就连忙过来找你们了。”
“带我们去看看。”
满爷让乔宇收拾了些东西,临出门时,从墙上取下一把黑色的油纸伞。
“鑫天地是前两年才交房的新小区。”路上,刘莎介绍说,“我表姐的房子在14楼,她当初看中这里是因为离公司近,走路十分钟就到,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14楼。”乔宇想起照片里电梯按钮上那个发光的“14”。
“她搬进去多久了?”黄琳儿问。
“半年多,之前一直好好的。”刘莎顿了顿,“就是从上周她做了个活动回来就开始不对劲了。”
“什么活动?”
“她公司接的一个项目,就在鑫天地门口搭了个棚子,好像是给同一家开发商的新楼盘做宣传。她说那天风很大,棚子被吹歪了好几次,她们提前收了摊,下午三四点就回家了,当天傍晚开始身体发凉,觉得不适……”
鑫天地大门是欧式风格,拱形门洞,两侧各立着一根罗马柱,门楣上刻着“鑫天地”三个鎏金大字。
7栋在小区的最里面,靠着一堵围墙,围墙外是一片还没开发的荒地。
乔宇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楼体是灰白色的,外墙贴着瓷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满爷停下脚步,让黄琳儿用罗盘测试,只见罗盘的指针指向7栋的楼体,微微晃动。
黄琳儿问:“怎么办?”
“先上去再说。”满爷迈步走进单元大厅。
电梯在走廊尽头,并排的两部。乔宇上前按键,等了几秒,左边的电梯“叮”的一声响,门开了。
里面没人,地面铺着灰色地砖,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电梯门缓缓关上,轿厢开始上升。刘莎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1、2、3……数字跳到13的时候,电梯忽然停了一下,轿厢微微震动。
刘莎倒吸一口凉气,满爷侧脸看她,只见她的脸已经白了,沉声安慰道:“别怕。”
这时电梯继续上升,到了14楼,门开了。
刘莎表姐的房子是1402,在走廊最里面右手边。刘莎走上前,敲门道:“表姐,是我,莎莎。”
里面传来一阵声响,稍许,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神里满是警惕,直到确认是刘莎,才取下链条打开门。
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粉色家居服,脸色很差,眼睛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表姐,你怎么成这样了?”刘莎心疼地拉住她的手。
女子没回话,乔宇看到,她浑身发抖,身子不自觉地往门口靠着,眼睛看向一处角落,似乎那里有什么让她害怕的东西。
“那里有什么?”乔宇问。
刘莎向众人介绍说表姐叫郭婷,又向表姐介绍了满爷,说满爷有大能耐,让郭婷有什么话讲出来。
郭婷用手指着那角落,颤抖着说:“鞋,鞋子在那。”
满爷径直走过去,在角落处一个小凳子后面看到了那双绣花鞋。
鞋子是红色缎面,绣着金色花朵和蝴蝶。满爷提起它,只见鞋底是白色的千层底,干干净净的,但左脚鞋底中央有个黑色的印记,像是烧焦的痕迹。
“这双鞋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满爷把鞋放到屋子中间,指着说,“手工绣花,千层底,这种工艺现在很少有人会了。”
“那它是哪来的?”刘莎问。
“这个问题……”满爷看向郭婷,“你上周做活动那天,是不是去了什么地方,或者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郭婷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那天……风很大……棚子被吹倒了两次……我们,我……对了,中午的时候我去旁边便利店买水,从绿化带穿过时,看到草里有一双鞋。”
“就是这个?”刘莎指着绣花鞋:“你早上怎么没和我说?”
“不是。”郭婷摇头,“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有泥。我当时以为是哪个工人扔掉的,没在意,买了水就回去了。后来我都和同事在一起,也没再发生什么怪事,可回家后那天晚上就开始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一栋楼。”郭婷复述着给表妹讲过的内容,“一栋很老的楼,红砖墙,木窗户,楼道里很黑。我在楼道里走,一直走,走到一台电梯前面。电梯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地上放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我不敢进去,但脚不听使唤,自己就走了进去。然后电梯开始上升,一直升,一直升,不知道要升到几楼。”
“然后呢?”
“然后就醒了,每天晚上都是同样的梦。我压根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是那个电梯。”
满爷听完,沉默片刻问道:“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具体一些。”
待郭婷讲完,满爷掐算一番后,再看向郭婷时,眼神复杂地问:“你在西南方位都有哪些亲人?”
郭婷愣住:“西南?什么意思?”
乔宇反应过来,从手机上翻出地图,拉到西南方向,让郭婷看那里的地名。
郭婷看了一阵,念叨道:“大邑,我妈妈的老家就在那边一个村子里。”
“你妈妈……”满爷再次掐算,微微摇头,又问:“你外婆呢?”
郭婷面带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我姥姥去世得早,我没见过。但姥姥的名字挺好听的,妈妈讲过一次我就记住了,她叫王慧英。”
这次满爷点了点头,没再发问,郭婷皱眉看着他:“满爷,这事和我姥姥有关吗?”
满爷答道:“今晚看了便知。”
郭婷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今……今晚会来?”
黄琳儿上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放心吧,有满爷在,不会有事的。”
满爷说,“你今晚就在卧室待着,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刘莎连忙说:“我陪着表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郭婷给几人点了外卖,她自己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粥就放下筷子,抱着一个靠枕缩在沙发上,眼睛一直盯着那双绣花鞋。
“别看了,越看越害怕。”刘莎走上前,把鞋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系紧袋口,塞进茶几下面。
满爷看着她的动作,并未阻止。又过了一阵,他让乔宇取出铜镜和香炉,铜镜放在客厅地板上,镜面朝上,点一炷香插在香炉中。
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慢慢飘散。
“你们去卧室吧。”满爷说,“门不用关,但不要出来。”
刘莎扶着郭婷进了卧室,让郭婷躺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夜越来越深,小区里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汽笛声。
满爷闭眼盘坐在香炉前,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腰背挺得笔直。
黄琳儿拿了个小凳坐在靠近卧室门口的位置,以便在遇到突发状况时护住郭婷姐妹,免得满爷分心。
乔宇在心里默念口诀,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温度下降了些。
乔宇立即看向香炉,只见烟雾不再笔直上升,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满爷也睁开了眼,低头看着面前的铜镜。
镜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蜷缩成一团,在镜面上慢慢移动。
“叮——”
一声清脆的电梯提示音在客厅里响起。
乔宇转头看向门口,门关着,走廊里没有声音,但那声“叮”确实是从门口传来的,清晰得像有人就在门外按了电梯。
满爷起身走到门后,把手贴在门板上感应了一会儿,低声说:“来了。”
乔宇和黄琳儿都走到满爷身边,满爷从布包里拿出一卷红线递给乔宇:“把红线两头系在门把手和鞋柜上,拉直,不要让红线碰到地面。”
乔宇接过,将红线一头系在门把手上,绕了三圈,另一头系在鞋柜的柜脚上,打了死结。红线绷得很紧,离地面大约二十厘米,像一道门槛挡在那里。
满爷又拿出一张符纸贴在红线中央,符纸垂下来,微微晃动。
卧室里,刘莎紧紧攥着郭婷的手,郭婷盯着门口,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满爷重新回到香炉前坐下,铜镜里的影子还在移动,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
“叮——”
第二声电梯提示音响起,这次比刚才更近,仿佛就在房间里。
满爷闭上眼,开始念咒,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铿锵有力。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铜镜里的影子猛地停下,蜷缩在镜面中央,不再移动。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魑魉无影,鬼魅无潜。”
最后三个字念完的瞬间,铜镜猛地亮了一下,镜面上浮现出一张脸,一张扭曲的、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但表情狰狞,嘴角咧得很开。
红线上的符纸猛地烧了起来,空气中漫出一股焦糊味。
满爷霍然站起,拿起那把黑色的油纸伞撑开,伞面朝向铜镜。
伞面打开的瞬间,铜镜里传出一声尖叫。
刘莎捂住了耳朵,郭婷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
乔宇守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一切,双手紧握成拳。
满爷撑着伞缓步走向铜镜,每走一步,铜镜里的尖叫声就弱一分。
走到铜镜跟前时,满爷蹲下身,伞面朝下,盖在铜镜上。
几秒钟后,尖叫声戛然而止,客厅恢复了安静,烟雾重新变得笔直。
满爷把伞从铜镜上拿开,镜面只映出他自己的脸,脸色有些苍白。
“走了?”乔宇问。
满爷看向门口,红线已经断了,两截垂在地上。
他摇头说,“这东西的怨气很重,不是一般的鬼魂,是死了至少几十年的煞,只是暂时被镇住了。”
郭婷听着外间师徒二人的话语,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满爷,她……她还会来吗?”
“黄丫头,带她们出来吧。”
黄琳儿听罢,走进卧室,和刘莎一起扶着郭婷回到客厅。
走到沙发跟前,满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说:“你把裤腿提起来我看看。”
郭婷疑惑地提起两边裤腿,众人皆见其左脚脚踝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黄琳儿问。
“不知道。”郭婷忙说:“以前都没有。”
在满爷眼中,那圈红痕隐隐发着幽暗的光。
他看着它,说了一句让其他人后背发凉的话:“她一直都在,不在别处,就在你身上。”
郭婷低头看去,那圈红痕从脚踝内侧绕到外侧,首尾相接,严丝合缝。
“在我身上?”她的声音发抖,“什么时候来的?”
满爷弯腰把铜镜收起,用一块黑布包好,“这东西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出来的。她在你的身体里待了很久,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很久是多久?”刘莎扶着表姐坐到沙发上,也吓得不轻。
“你今年多大?”满爷问。
“二十八。”
“你姥姥去世的时候多大年纪?”
郭婷想了想:“我妈说姥姥走的时候她还小,具体年龄她也不太清楚。”
“你姥姥是怎么死的?”
郭婷愣住了,她努力回忆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我妈没说过,我只记得小时候有回听我姨提起过一句,说我姥姥走得不光彩,让我别多问。后来我长大了,这事也就淡了,没再提过。”
满爷点了点头,又问:“你姥姥家在大邑什么地方?”
“一个叫大寨沟的村子。”郭婷说,“我听妈妈提过,但我从来没去过,那边的亲戚也基本没联系。”
“明天咱们去一趟。”满爷转过身,“找到你姥姥的坟,看看是什么情况。”
“满爷。”郭婷哆嗦着:“真……真的是我姥姥吗?”
满爷叹息道:“这件事十有八九和你姥姥有关,你脚踝上那圈红痕叫‘缠身印’,是死人给活人留的记号。有了这个印,不管你跑到哪里,她都能找到你。印平时是看不见的,只有当那东西找上来,才会显现。”
刘莎忍不住问:“死人为什么要给活人留印?”
“原因很多。”满爷解释,“有的是因为执念未消,想通过活人了却心愿;有的是因为怨恨太深,想在活人身上报复;还有一种可能——”他停了一下,看着郭婷,“是想借活人的身体回来。”
刘莎的声音尖了几分,“怎么借?”
满爷看向乔宇:“你说说看。”
乔宇目光落在她脚踝的红痕上,想起《葬经》里有一句话:“魂归于天,魄归于地。魂升魄降,各有所归。魄不归地,则滞于物;魂不归天,则附于人。”
郭婷姥姥的魂魄显然没有归于天地,他便说道,“阴魂附在活人身上,时间长了,活人的魂魄会被慢慢吞噬,到最后,这具身体里住的就是死人的魂了。”
郭婷浑身一震,险些跌倒。
“那怎么办?”刘莎问,“她……今晚她还会来吗?”
“不会。”满爷说,“她短时间不会再出现,等明天去了大寨沟再做定夺。”
“要叫上我妈妈一起吗?”郭婷说:“我没去过那里,怕找不到。”
满爷想了想说,“暂时别惊动你妈妈,等到了那里,实在找不到再打电话。”
他见郭婷状态极差,就说明天还需要赶路,让她去休息,恢复体力。刘莎陪着表姐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满爷三人,黄琳儿开口问:“满爷,缠身印多久会完全附身?”
“看情况。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一两年。但郭婷的情况比较特殊,血脉相连,附身的速度会快很多。如果我们没介入,最多半年,她的身体就会被占用。”
乔宇心里一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姥姥的坟里有古怪吗?”
满爷摇了摇头,“得看了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王慧英的魂魄没有正常轮回,而是以某种方式留在了阳间。缠身印不是普通阴魂能留下的,至少得是死了几十年的老煞,才有这个道行。”
“那为什么是现在?”他问,“郭婷姥姥死了几十年,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满爷回了一句让乔宇更加困惑的话:“有人在召唤她。”
“召唤她?会是谁?”黄琳儿瞪大眼睛。
“明天去了大寨沟,也许能找到答案。”满爷说:“你俩也凑合着睡一会儿吧。”
乔宇闭眼靠在椅背上,脑子不由自主地转着。
他想到了郭婷脚踝上的红痕,想到了那双绣花鞋,想到了铜镜里那张扭曲的脸,想到郭婷说她姥姥“走得不光彩”。
一个走得“不光彩”的女人,死后几十年忽然出现,缠上自己的外孙女,这中间会藏着什么内情呢?
乔宇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又看到了那台电梯。不锈钢墙面,灰色地砖,惨白的灯光。电梯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盘在脑后,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绣花鞋。
她背对着电梯门,面朝里,乔宇看不到她的脸。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走,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女人慢慢转过身来……乔宇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郭婷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眼下的黑眼圈没散,走路的时候有些虚浮,像是大病初愈。
几个人简单吃了早饭,收拾好东西,就赶车前往大邑县。
途中,乔宇想起昨晚那个梦,开口问:“郭婷姐,你妈妈有没有提过,你姥姥家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传统的土墙房子,屋顶是瓦片。噢,院子里有棵柿子树,我妈妈说,每年柿子成熟的时候红彤彤的,挂在树上像灯笼。”
乔宇点了点头,没再问。
到了镇子,乔宇找人询问怎么去大寨沟,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
“是叫大寨沟啊。”郭婷皱眉:“难道我记错了?”
这时,车站旁一个抽旱烟的老大爷看了他们一眼,吧嗒了一口烟:“你们打听大寨沟干啥?”
“找人。”满爷说。
“大寨沟没人了。”老头把烟灰磕在地上,“十几年前就没人了,能搬的都搬了,搬不走的也死得差不多了。”
满爷从兜里掏出一包过滤嘴香烟递过去:“老哥,我平时也不抽烟,咱们在这遇着也是缘分,这个你拿着。”
老头看了看,接过塞进包里,又问:“你们要找谁?”
“王慧英。”满爷回答,“一个死了几十年的老太太。”
老头一口烟呛住,咳嗽了几声,看向满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你们是她什么人?”
“这是她外孙女。”满爷指了指郭婷:“她托梦说坟有问题,让去看看。”
老头想了想,把旱烟袋在电线杆上磕了磕:“我带你们去吧,村子荒废好些年了,路不好找。”
“麻烦了。”满爷说。
出镇子走了三公里左右,老头带他们拐进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土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几乎看不到路。
老头出发时特意拿了把柴刀,他走在前面,砍断挡路的荆棘和藤蔓。满爷跟在后面,乔宇和黄琳儿走在中间,刘莎郭婷走在最后。
“老爷爷。”黄琳儿好奇地问,“大寨沟当年出了什么事,怎么人都走光了?”
老头没回头,手里的柴刀一下一下地砍着:“这地方山高路远,种不出什么粮食,年轻人不愿意待,都出去打工了。打工赚了钱,就在外面买了房,把老人接走了。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死的死,搬的搬,慢慢就没人了。”
“爷爷,你就是大寨沟的人吧?”乔宇问。
“是哟,我现在住镇上儿子家,别看离这么近,也很久没回村子了。”
满爷开口:“王慧英,是怎么死的?”
老头手里的柴刀顿了一下,“吊死的,在她家门前的柿子树上。”
郭婷一个踉跄,刘莎紧紧扶着她:“表姐,你没事吧?”
“没……”郭婷哆嗦着嘴唇,“我……没事,走吧。”
满爷又问:“能仔细说说么?”
老头边走边讲:“王慧英年轻的时候长得好看,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嫁到大寨沟以后,生了好几个孩子。但她命不好,男人死得早,留下她一个人拉扯孩子。那年代日子苦,她一个女人家,带孩子不容易。后来她就变了,不怎么跟人来往,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管孩子。孩子们饿得嗷嗷叫,她却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后来为什么会上吊?”
老头用力砍下一刀荆条:“嗨!那年代这种事不稀奇,穷得活不下去了,想不开的多了去了。她死后,村里人把她埋在后面的山坡上,也没立碑,就那么埋了。后来她家孩子都搬走了,再没人回来给她上过坟。”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翻过一个小山包,前面出现一条沟。沟不宽,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小溪,溪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老头的柴刀朝前一指:“到了,这就是大寨沟。”
乔宇看过去,沟里散落着十几栋房子,大多是土墙,有的塌了一半,有的只剩四面墙,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房子之间的空地上长满荒草,随风摇晃。
“王慧英的坟在哪?”满爷问。
老头指了指前方一处山坡:“翻过那个小坡就是,我就不去了,你们自己去吧。”
他从兜里掏出满爷给的那盒烟,抽出一支点上,蹲在路边抽了起来。
满爷没勉强,借了柴刀,带着乔宇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沟底那条小溪,是一片荒草地。满爷走在最前面,用柴刀开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翻过了小山坡。
满爷停下脚步,拿出罗盘,只见指针疯狂旋转,像一只没头的苍蝇。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慢停下,指向前方一处。那里的野草比别处更密,颜色也更深,是一种近乎墨绿的深色。
“找到了。”满爷收起罗盘,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近后,乔宇看到——那片深色的草丛下面,是一个塌陷的土坑。土坑呈长条形,约两米长、一米宽,像是一个被挖开过的坟墓。
但坑里没有棺材,没有尸骨,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我姥姥的坟?”郭婷有些不敢相信:“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应该不是盗墓贼。”乔宇分析:“你姥姥去世的时候家里很穷,那棺材里不可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谁会去挖她的坟?”
“有道理。”满爷点了点头:“继续说。”
“或许,尸体不是被人搬走的。”乔宇看向满爷,有些犹豫,“满爷,你说过,人死了魂魄不肯走,时间长了会变成煞。煞有实体干涉的能力,能影响活人的感知,甚至能移动物体。如果王慧英已经变成了煞,会不会控制着尸身从坟里出来?”
“你说对了一半。”满爷接话:“王慧英确实已经变成了煞,但她的尸身不是自己走出来的,而是被人召唤出来的。煞的形成需要两个条件——一是死者执念足够深,怨气足够重;二是有人在阳间召唤她,给她提供一个回来的契机。王慧英在大寨沟困了几十年,一直没闹出什么事,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了?就是因为有人召唤了她。并且,这个人一定和王慧英有某种联系,知道她的生辰八字,知道她的葬身之地,还有办法让她回来。”
“到底会是谁呢?”黄琳儿喃喃道。
乔宇想到一个可能:“郭婷姐说,她姥姥‘走得不光彩’,会不会与这事有关……”
说话间,乔宇看到满爷走到坑边蹲下,伸手捏了一点泥土放在鼻前闻了闻,尔后转身看向沟底某处。
乔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那里有棵树,树上挂着红彤彤的果实,就像是灯笼。
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老头还蹲在路边抽烟,地上扔了好些烟头,看到他们回来,咧着嘴问:“找到了?”
满爷摇了摇头:“坟被人挖了,棺材和尸体都不在了。”
老头愣了一下,但并未多问,只说:“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抓紧吧。”
“老哥,你真不知道王慧英当年上吊的内情?”满爷看着他问。
老头张了张嘴,最后却是看向郭婷,然后摇头说:“我年纪大了,不中用,真记不得了。你们要实在想搞明白,就去问王慧英的子女嘛,那些娃娃当年也都记事了。”
满爷明白,老头子不是个嚼舌根的人,就冲郭婷说:“看来只有去见见你母亲了。”
几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头说镇上有一家小旅馆,可以住,条件不好,但总比摸黑回城强,满爷接受了建议。
次日上午,他们回到城里就直接去了郭婷母亲住的地方。
郭婷提前给母亲打了电话,说想问问姥姥的事,老太太刚开始还问她怎么突然要问这事,郭婷哭着说了自己的遭遇,包括脚踝上的红痕、反复出现的绣花鞋、以及大寨沟那个被挖开的坟,老太太也有些急,就说:“你们来吧。”
乔宇他们去的时候,只见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妈,姥姥到底是怎么死的?”郭婷一进屋就问。
老太太先上下看了看郭婷,又摸了摸她的脸,确定闺女没有大碍,松了口气,这才说:“你姥姥是被人逼死的……”
几人都没有插话,等着老太太继续。
“她嫁到大寨沟以后,生了你大姨、二姨、三姨和我。你姥爷死得早,留下她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后来,村里有个男人,姓赵,是村长的侄子,在镇上当干部。他看你姥姥一个人带着孩子可怜,时不时接济一下。你姥姥开始还推辞,后来实在是揭不开锅了,也为了把我们养大,就接受了。没过多久,村里就开始传闲话,说姓赵的和你姥姥不清不楚,说你姥姥不守妇道,克死了男人还勾搭别的男人。这些话传得很难听,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我们也被其他孩子嘲笑,说‘你妈是个破鞋’。”
老太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姥姥受不了,她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没求过人,没低过头。那几年,她把所有的苦都咽在肚子里,白天干活,晚上偷偷哭。但她也只是个女人啊,时间一长,她的精神就垮了,不怎么出门,不怎么说话,整天坐在院子里发呆。”
“姓赵的呢?”刘莎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调走了。”老太太说,“镇上把他调到了别的地方,再没回来过,走之前也没来见你姥姥。你姥姥知道这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就吊在了柿子树上。”
“她死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满爷问。
老太太想了想:“我妈……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一条黑裤子,脚上穿着双红色的绣花鞋。”
乔宇心里一震,满爷的表情没有变化,继续问:“那双绣花鞋是哪来的?”
“是她自己绣的。”老太太说,“她活着的时候,没事就喜欢绣花。那双鞋她绣了很久,一直没舍得穿,放在柜子里。她死的那天晚上,特意从柜子里拿出来穿上。”
“她死后,那双鞋去哪了?”
“跟她一起埋了。”老太太说,“村里人帮忙把她装进棺材的时候,鞋还穿在她脚上。”
满爷没再问,沉默着摇了摇头。
老太太紧张地看着他:“大师,是……真是我妈回来了?”
满爷看着她:“你母亲死的时候,怨气太重,魂魄没有离开。她在大寨沟困了几十年,现在有人召唤她,她要回来了。”
老太太脸色惨白:“谁?谁会召唤她?”
“这个问题,我也在找答案。你女儿身上已经有了缠身印,如果不尽快处理,半年之内,你母亲就会占据她的身体。”
老太太猛地抓住郭婷的手,嚷道:“娘咧,你咋要祸害你外孙女哟。”
说完,又把郭婷拉到满爷跟前,声音发抖:“大师,求你救救我女儿。”
满爷点头:“放心吧,我既然接了这事,就会负责到底。”
从老太太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满爷让刘莎晚上陪着郭婷,两人都说害怕,黄琳儿主动说过去陪着她们,满爷也让她们放心,今晚不会有事,她们这才没再说什么。
次日傍晚时分,满爷带着东西,和乔宇再次来到鑫天地郭婷家中。
刚进屋,就听着刘莎说,“表姐昨晚又做梦了,还是那个电梯,一直往上升到14楼停住,门开了,外面是一片黑,什么都看不到。她想出去,脚却动不了。然后电梯门关了,继续往上升,一直升,一直升,不知道要升到哪里,那双红色绣花鞋也一直在电梯角落。”
满爷点点头:“今晚我会在这里设坛做法,这次不能再让她走了。”
“满爷,你打算怎么对付她?”乔宇问。
满爷看着他:“她要是肯走,我送她一程。她要是不肯走——”
他没有说完,乔宇却已领悟。
随后,满爷从布包里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每拿一件,就在客厅里找个位置摆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布置一场棋局。
乔宇跟着帮忙,试图从这些法器的摆放位置推断出满爷要用的是什么阵法。
铜镜放在客厅正中央的地板上,镜面朝上。罗盘放在铜镜的北面,距离大约一尺,指针指向正北。放罗盘之前,满爷先用朱砂在罗盘底部画了一道符。
五帝钱这次用了四串,分布在铜镜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串的摆放角度都不一样,有的平放,有的侧立,有的斜插在一个小铜座里。
乔宇看了一会儿,终于看出了门道——这是一个“四象镇煞阵”。铜镜是阵眼,罗盘是阵心,五帝钱是四象的阵脚。东方青龙位用的是侧立五帝钱,主生发;南方朱雀位用的是平放五帝钱,主明照;西方白虎位用的斜插五帝钱,主肃杀;北方玄武位用的是倒悬五帝钱,主镇压。
这个阵法他在满爷的手抄笔记里见过,笔记上说,四象镇煞阵是专门对付老煞的,一旦布下,阵内阴气无法外泄,阵外阳气无法进入,形成一个封闭的“斗场”,煞在阵内无处可逃。
但笔记上也说了,这个阵法对施术者的消耗极大,稍有不慎就会被煞气反噬。
“满爷。”乔宇忍不住开口,“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满爷正在往铜镜周围撒糯米,闻言看了他一眼,“今晚你和黄丫头都守在卧室门口,不管客厅里发生什么,不要过来。”
“为什么?”
“因为你的命格偏阴。这个阵法会把周围的阴气全部吸进来,你在阵里,就是最好的靶子。那东西会第一个找你。”
乔宇愣神片刻,明白了满爷的意思——他命格偏阴,对阴魂来说就像一盏明灯,在黑夜里格外醒目。如果他进了阵,王慧英的魂魄会直接扑向他,满爷反而要分心保护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到了子时,房间里温度骤降。
铜镜周围那几盏油灯的火苗同时跳动了一下,然后全部变成了青色。
满爷说过,正常的火焰是橘黄色的,变成青色说明周围有阴气聚集。阴气越重,火焰越青,甚至会变成幽蓝色。
罗盘的指针开始晃动,嗡嗡作响。
满爷闭上眼,开始念咒。
镜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光越来越亮,镜面出现了纹路。
咒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鼓点一样密集。
乔宇攥紧拳头,手心里全是汗,黄琳儿也紧张地看着满爷。
罗盘指针猛地停住,指向客厅门口。
门关着,走廊里没有声音。
但乔宇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那种沉闷的、压抑的感觉。
满爷睁开眼,看着门口,沉声说:“进来。”
门没有开,门缝里渗出一缕白雾。
雾很淡,贴着地面流淌,像蛇一般蜿蜒着爬进客厅。白雾经过的地方,地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油灯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油灯的青火开始剧烈跳动,忽明忽暗,像随时都会熄灭。
满爷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他手指划过的地方,空气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
符画完的瞬间,铜镜猛地亮了一下,镜面中浮现出一张脸。
这次比上次清晰得多,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王慧英。”满爷叫出了她的名字:“你阳寿已尽,阴司有路,为何不去?”
白雾从贴着地面慢慢上升,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人形。
她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盘在脑后,脚上穿着红色绣花鞋。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但轮廓清晰,五官分明。
她看着满爷,嘴唇动了动,发出声音:“你是谁?”
“我是度你的人。”满爷瞪着她,中气十足。
“哼!”女人冷哼一声,头发从发簪里散开,披在肩膀上,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
地砖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从女人脚下向外扩散,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蔓延。油灯的青火剧烈跳动,好几次几乎要灭了,但又顽强地亮了起来。
满爷抬起右手,拇指扣在中指第二节,另外三根手指张开——镇煞诀。
他没有念咒,只是把手举在胸前,掌心朝外,对着那个女人。
女人看着满爷的手印,凌人的气势渐渐衰退,恢复到刚才的平静模样:“你会道术?”
“是!”满爷答道。
“你要收我?”
“那就要看你配不配合了。”
女人的目光从满爷身上移开,看向卧室,再越过乔宇和黄琳儿,看向卧室里面。
郭婷靠在床头,脸色惨白,身体不停颤抖。
女人看着她,幽幽地叹息:“她真的很像我。”
“所以你想带她走?”满爷问。
“不是。”女人摇头,“我这些年都困在沟里,只是借她的身体醒过来。”
“醒来做什么?”
女人重新看着满爷:“你帮我做一件事,做完,我自然就走。”
“说来听听。”
“找到赵德厚。”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女人说,“我找不到他。”
“谁把你叫出来的?”
女人没有回答,身影开始变淡,从脚一点点地消散,最后只剩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亮着两团冷光。
“我该走了。”她轻声说,“三天后我会再来,到时候你给我答案。”
眼睛消失,油灯的火焰从青色变回橘黄,地砖上的霜化成水,留下一滩湿痕。
满爷右手还保持着镇煞诀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乔宇赶紧走到他身边,扶起他问:“满爷,你没事吧?”
满爷摆了摆手,“所幸她还未变成完全的凶煞,比我想象的要好对付。”
二人走进卧室,乔宇说:“她走了。”
郭婷看了眼自己的脚踝,那圈红痕的颜色比昨天浅了一些,从暗红色变成了淡红色,然后看向满爷:“大师,你能帮她找到赵德厚吗?”
说这话时,她脸上的恐惧神情已经少了许多。在听闻了姥姥自杀的内情后,她对那个与自己有着血脉关联的苦命女人多了几分怜悯。
满爷看着她,声音平静:“能。赵德厚当年是镇上的干部,有人事档案,查起来不难。但赵德厚如果还活着,也是快八十的老人了。得想个办法,既能让王慧英了却心愿,又不伤及无辜。”
刘莎好奇地问,“鬼魂不都很厉害吗,她怎么找不到赵德厚呢?”
“阴魂寻人,靠的是执念和因果牵连。”黄琳儿解释说,“如果她找不到,要么是赵德厚已经死了很多年,魂魄不在此界;要么是有人故意遮蔽了他的气息。就像……有人把王慧英召唤出来一样,能叫出来,就能藏起来。”
“好神奇呀。”刘莎感叹。
回到通安巷时,已经有早起的店家在准备早餐了,包子铺蒸腾的热气,小吃店轰鸣的豆浆机转动。
乔宇看着这人间烟火,想着那个被困在黑暗里几十年的女人。
或许,她并不是有什么怨气,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不要她。
为什么丢下她。
为什么让她一个人承受所有的骂名和白眼。
“唉。”乔宇默默叹口气,心中闪过一丝酸楚。
满爷将寻找赵德厚的事拜托给何局,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赵德厚还活着,今年七十八岁,住在大邑县养老院。”
“养老院?”乔宇有些意外,“他没有子女吗?”
“有个儿子在外地,不怎么回来。”满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德厚退休后身体就不太好,老伴前几年走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腿骨折了,为方便照看,就住进了养老院。”
“原来他一直在大邑。”黄琳儿皱眉道:“王慧英却找不到他,看来我猜得没错,赵德厚是被人故意藏起来了。”
满爷点了点头:“王慧英的坟被人下了禁制,那禁制不是普通的符咒,是专门用来困住煞的。何局查到的资料里,有条很有意思的线索。赵德厚当年调走后,没多久就去了县民政局,一直干到退休。王慧英的坟……十有八九就是他找人下的禁制,他怕王慧英的鬼魂来找他。”
乔宇心里一阵发寒,赵德厚当年在大寨沟的时候,接济过王慧英,后来又抛弃了她。王慧英上吊后,他怕她的鬼魂报复,找人封了她的坟。这个男人,不仅活着的时候辜负了她,死了也不让她安宁。
第二天上午,满爷带着几人去了大邑县养老院。
在前台登记后,一个护工领着他们上了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两边的房门都关着,门上的小窗户能看到里面的情况——有的老人在睡觉,有的坐在床边发呆,有的在看电视。
护工在最里面一间房门口停下,敲了敲门:“赵大爷,有人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
护工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回应。她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满爷说:“在呢,在阳台坐着。”
房间不大,陈设就是简单的床、衣柜和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日历,还是去年的,翻到最后一页,没有撕。
阳台门开着,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面朝外面,背对着他们。
他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肩膀上搭着条毛巾,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赵大爷。”护工喊了一声。
老人慢慢转过头来。
他很瘦,眼窝深陷,脸上布满了老年斑。
他看着门口的几个人,目光来回移动,最后停在郭婷身上,浑浊的眼神突然变得一亮,沙哑着问:“你们是谁?”“赵德厚。”满爷走到他面前,“我是来找你问一件事的。”
老人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警惕:“什么事?”
“王慧英。”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老人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她不是死了吗?”
“是死了,但她一直在找你。”
老人的脸一下子白了,“找我干什么?”
“她要问你一句话。”满爷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赵德厚平齐,“当年,你为什么不辞而别。”
赵德厚的身体猛地一颤,愣了半晌才说:“我老婆是镇长的女儿,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好不容易当上了干部,我不能丢了这个饭碗。我想过带她走,但我做不到。每次看到她,我都说不出口。我知道她在等我,我知道她在受苦,但我实在没办法。”
郭婷走上前:“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是怎么说她的?‘破鞋’、‘不要脸’、‘克夫’——这些词你知道有多伤人吗?”
赵德厚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死了以后,你为什么找人封她的坟?”满爷问。
赵德厚没有回应。
“你怕她来找你。”满爷替他说出了答案,“你怕她的鬼魂缠着你,所以你找人封了她的坟,让她困在原地出不来。”
“我,我当年答应过她,会和老婆离婚,和她一起生活,但最后我怕了,我怕失去一切……我对不起她。”赵德厚声音哽咽,“我对不起她啊……”
“对不起有用吗?”郭婷大声质问:“因为你的出现,让她重新看到了希望,你最后却又抛弃了她,害死了她!”
“郭婷。”满爷制止了她,又问赵德厚:“当年既是封了她,为什么现在又想着召唤她了?”
赵德厚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满爷:“你什么都知道?”
“那要看你想不想让我知道。”
“我……我这些年一直对她心有愧疚,近些日子,我知道自己身子骨快要不行了,想要见见她,和她当面说声对不起。当年封印她的人已经离世,我找其他人,他们去坟边做了法,还开了棺,但因为不知道法门,一直没有成功。”
“成功了。”满爷说,“她已经出来了,只不过借用了她外孙女的血脉气息。她一出来,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找你。”
“让她来吧。”老人看向远方,颤巍巍地说,“我等她。”
乔宇看出,赵德厚所望着的,是大寨沟王慧英埋葬的方向。
回到易经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满爷在柜台后面坐下,拿出那本旧笔记翻了起来。乔宇给他泡了杯茶放下,自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那只橘猫又来了,蹲在台阶下面,眯着眼睛看他。
乔宇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头蹭他的手心。
“你说,王慧英见了赵德厚,会怎么样?”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眯着眼睛,享受着乔宇的抚摸,尾巴在台阶上慢悠悠地甩着。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这天晚上,满爷再次设坛,在客厅中央摆了一面铜镜、一盏油灯、一炷香。
乔宇不解地问:“满爷,这次不用阵法?”
“不用。”满爷盘腿坐在铜镜后面,“她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要答案的。”
刘莎和郭婷还是待在卧室里,乔宇、黄琳儿守在卧室门口。一切和三天前一样,但气氛完全不同。
上次是剑拔弩张,这次是安静的、有些期待的。
子时,温度下降,油灯的火焰变成了青色,但颜色很淡。门缝里渗进白雾,贴着地面铺开,雾里有个影子,从模糊到清晰。
王慧英站在客厅中央,盯着满爷问:“你找到了?”
“找到了。”满爷说,“赵德厚在大邑县养老院。”
“他怎么说?”
“他说,他心里有你,但他做不到。”满爷把赵德厚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王慧英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释然,又像是嘲讽。
“他腿断了,走路要拄拐杖。”满爷继续说,“他自觉时日无多,想见你。你能出来,是她在找人召唤你。”
王慧英的身影在青色的灯光下微微晃动:“可我,不想见他了。我找了他几十年,从活着找到死了,从阳间找到阴间,他却说做不到。这个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绣花鞋。红色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暗光,金色花朵和蝴蝶栩栩如生,像是要从鞋面上飞出来。
“这双鞋,是我为自己绣的嫁鞋。”她说,“我活着的时候没等到嫁他的那天,死了穿着它走,就是希望再见他时给他看看。现在,没必要了。”
满爷起身,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拿出一个黄纸包着的东西递给她。
“这是什么?”王慧英问。
“赵德厚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这是你当年送给他的,他一直留着。”
王慧英接过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条红绳,编着一个同心结,已经褪色了,有些地方的线头开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王慧英看着红绳,眼泪流了下来:“我送给他的那天,他跟我说,让我等他,可我没等到……”
乔宇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满爷叹息着摇头:“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王慧英哭了很久才停下,她把红绳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满爷:“谢谢你,我该走了。”
“我送你。”满爷说。
王慧英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卧室一眼。
隔着那道门,隔着阴阳两界,她看着郭婷。
“孩子。”她轻声说,“别像我一样。”
郭婷心有所感,哭着点头。
王慧英笑了一下,转身走出,身形消散。
白雾随之散去,客厅温度回升,油灯的火焰从青色变回橘黄色。
满爷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迟迟没有移动。
乔宇知道她已经走了,走到满爷身边:“那个红绳……”
“赵德厚猜到王慧英最后可能不愿意去见她。”满爷答道,“特意让我带来的,他想让王慧英知道,自己心中一直记着她。”
乔宇想起了王慧英最后那句话——“别像我一样。”
别像我一样等一个不该等的人。
别像我一样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搭上一辈子。
别像我一样,死了都放不下。
乔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王慧英等了几十年,最后等来了这样一个答案。
赵德厚躲了几十年,最后还是躲不过自己的良心。
因果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躲得远就放过你。
它会在某个你以为已经安全了的时候,悄悄找上门来。
回到易经堂,乔宇和黄琳儿一起将满爷带出的物件归位。
放好后,乔宇打开抽屉,准备在笔记本上记录下郭婷一事,意外看到一张朱砂画的符纸,符纸下是一张纸条,上面是满爷的字迹,苍劲有力:“七月十五,中元节,城隍庙。”
只有这几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乔宇看着它,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转身看去,满爷已经回了静室。乔宇把纸条放回抽屉,没有声张。
但心里那个念头一直在转,像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乔宇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农历七月初九,距中元节还有六天。
中元节。
城隍庙。
满爷为什么要写这几个字?
他在等什么?
还是在准备什么?
(之红色绣花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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