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我赴你十年之约，你还我十年之变

历史上，长江上、中和下游区域发展长期失衡。

西部地广人稀，发展相对滞后；东部人口密集，经济增速较快，粗放发展模式一度导致生态环境持续恶化，加之水体流动性和污染物的累计效应，下游生产生活用水安全承受巨大压力。

水环境之殇，曾成为发展之阻。

历经十年系统性保护与治理，长江实现了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生态环境质量与人民生活水平显著提升，高质量发展格局基本成型。

这既得益于长江大保护系列行动和《长江保护法》等法律法规的有力实施，也植根于“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中华水文化深厚传承。

长江源区地处青藏高原核心地带，藏族同胞世代敬畏自然、尊崇自然，境内诸多山峰湖泊皆为心中神山圣湖，山间湖畔飘扬的经幡，便是他们礼赞自然的无声誓言。

受全球气候变暖影响，区域冰川雪线大幅退缩，水土流失加剧；加之历史上采矿、采砂、过度放牧等人类活动干扰，长江源曾一度成为生态极度脆弱区。

姜根迪如冰川，坐落于唐古拉山脉各拉丹冬雪山西南侧，是长江正源沱沱河的发源地，藏语意为 “人越不过去”。冰川融水汇成长江最初水流，是长江源头标志性生态与地理景观。摄影 | 王正坤

2003年，国家设立三江源自然保护区；2021年，三江源成为我国首批国家公园。保护区内不仅有专业管护队伍，更实现了“人人都是生态管护员”的全民共治格局。

2016年，我带队考察可可西里无人区和长江正源姜根迪如冰川时，保护区工作人员和长江源所在的安多县长告诉我，如今当地每位成年居民都是三江源的生态守护者，享受国家生态补贴，擅自闯入的外来人员与非法开发行为，信息能迅速上报至管护机构。

如今，藏羚羊种群数量较30年前增长数倍，雪豹踪迹日益增多。远眺三江源，雪山连绵、蓝天白云、碧草如茵、视野辽阔，已成为高原生态向好的生动写照。

三江源自然保护区，雪峰巍峨、草甸广袤，藏羚羊结队驰骋，高原生灵自在栖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愿景正照进现实。摄影 | 王正坤

云南九大高原湖泊——滇池、洱海、抚仙湖、程海、泸沽湖、杞麓湖、星云湖、阳宗海、异龙湖，总面积1042平方公里，仅占全省国土面积的0.26%，却承载着600多万群众的生产生活，生态服务功能举足轻重。

洱海之畔的白族、泸沽湖畔的摩梭人、杞麓湖畔的蒙古族、阳宗海沿岸汉、彝等各族群众，依湖而居、因湖而兴。高原湖泊成为民族文化交流交融的重要载体。

过去数十年间，环湖开发强度持续加大，除泸沽湖、抚仙湖外，多数湖泊水体污染日趋严重。

九大高原湖泊之一的抚仙湖，湖水澄澈，樱花绽放，美不胜收。图源 | 视觉中国

近十年来，国家与云南省统筹实施“退、减、调、治、管”综合治理措施。

“退”，即划定生态廊道，廊道内与保护无关的村庄、人口、农田、建筑、产业项目一律退出，严禁新增开发建设；

“减”，即明确环湖公路控制线，公路以内人口只出不进、村庄只减不增，建设湖滨生态带，减少人类活动对湖体的直接扰动；

“调”，即调整流域农业结构，转变生产方式，发展绿色有机产业，减轻农业面源污染；

“治”，即强化污染源头防控，全面推进环湖截污、城乡污水治理，确保清水入湖；

“管”，即严守生态保护红线，集约高效利用生产空间，实行最严格管控。

目前，九大高原湖泊水质恶化趋势得到有效遏制，环湖生态廊道与环湖道路体系基本建成。来滇游客中，有九成以上会选择前往湖泊观光休闲，高原湖泊已成为云南文旅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支撑。

浙江省在生态文明建设和生态环境价值实现方面，一直走在长江经济带的前列。

杭州西溪湿地。

25年前，这里是人口密集的城郊结合部，因高密度水产养殖、临湖建猪舍、违章建房侵占岸线及污水直排等污染，湿地富营养化严重，水面有大量垃圾漂浮物，水质长期处于劣Ⅴ类状况。福寿螺、加拿大一枝黄花等外来物种入侵，对农作物和苗木生长产生危害，植被退化严重，湿地生态功能受损。

2003年，杭州市启动西溪湿地综合保护工程；2005年，一期工程建成开放，成为我国首个国家湿地公园；2006年和2007年相继实施二期、三期工程；2009年，被列入国际重要湿地名录；2012年，获评国家AAAAA级旅游景区，成为全国首个集城市湿地、农耕湿地、文化湿地于一体的国家级湿地公园。西湖有十景，西溪有三堤十景，早已成为杭州享誉中外的生态名片。

杭州西溪湿地国家公园初夏时节，林木繁茂葱郁，水环境清新宜人，勾勒出一幅生机盎然的生态画卷。图源 | 视觉中国

下渚湖。

2013年以前，下渚湖水质长期在劣Ⅴ类，本土珍稀动植物、鸟类与鱼类罕见踪影。2013年起，当地以“五水共治”倒逼转型，打出一套“截、清、治、修、管”的组合拳，走出一条湿地生态修复新路。经多年治理，2017年以来，水质稳定保持在Ⅱ—Ⅲ类，800多种动植物在此繁衍生息。有着“东方宝石”之称的朱鹮，全球十分之一栖息于此，并已实现野外自然繁衍至第三代。下渚湖先后成为朱鹮易地保护与浙江种群重建基地、国家级野大豆原生境保护点，入选全国首批美丽河湖优秀案例、国家AAAA级景区。

蠡山漾。

十年间，当地系统实施清淤疏浚、水系连通、岸坡整治、生态修复、湿地改造、水质水位监测等工程，配套建设驿站、栈桥、码头、凉亭、绿道、亲水平台等便民休闲设施。在管护上，健全河（湖）长制组织体系、完备责任体系、完善制度体系，夯实河湖管护基础，规范管理保护工作，严格空间管控，同时围绕地理信息、地方标准、属地责任的“三地标准”，实现河湖监管与公众参与深度融合。

水文化传承上，当地深入挖掘范蠡、西施、古桥群、鱼簌、《养鱼经》等历史文化资源，让昔日“黑臭河”变身美丽“西施河”，让古桥文脉重焕光彩。蠡山村先后获评浙江省历史文化村落保护利用重点村、浙江省美丽乡村特色精品村、国家AAA级旅游景区，以生态文化赋能乡村振兴与高质量发展。

20年前，中美科学家在密西西比河中游和长江中游做了一次科学对比实验，用同一尺度大网在两河进行捕鱼，发现长江的捕捞量不到密西西比河的1%。

当时业界公认，长江野生渔业资源已逼近“无鱼”等级。白暨豚宣告功能性灭绝，其后白鲟也未能幸免。2017年，作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的江豚数量不足1200头，少于野生大熊猫，专家警示：若不采取严格保护，江豚或将在十年内消失。2021年2月，长江江豚升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湖北宜昌，因长江十年禁渔、岸线整治与生态修复持续推进，水质改善、鱼类资源恢复，吸引江豚在此栖息繁衍，成为长江生态向好的生动标志。摄影 | 杨河

2015年，长江天然渔业捕捞量仅8万吨，不足20世纪50年代的20%，而全国水产养殖产量已超6000万吨，长江野生捕捞占比不足1%。长江沿线几十万渔民靠捕鱼为生已经十分困难，禁渔不会影响我们的吃鱼。在专家共识与科学论证基础上，国家于2021年启动长江十年禁渔。

2026年1月发布的中期评估显示：长江流域累计监测到野生鱼类351种，较禁渔前增加43种；长江干流鱼类密度恢复至禁渔前的2倍；长江特有鱼类监测到134种，增加了25种；江豚数量回升至1426头；长江鲟、岩原鲤、厚颌鲂等珍稀特有鱼类资源量大幅提升，其中长江鲟监测数量提升6倍；长江干流、鄱阳湖生物完整性指数跃升两个等级。

长江水生生物资源与生态系统呈现全面恢复态势。广大退捕渔民有的放下渔网、拿起护渔桨，成为守护母亲河的“水上卫士”；有的转型为新农人、创业者，发展水产养殖、经营渔家乐，数十万群众生计得到稳定保障。

2021年4月15日，湖北宜昌，当地渔民告别捕捞生涯，变身护鱼员，主动向长江放流鱼苗，以实际行动守护长江水生生物资源与水域生态。摄影 | 郑家裕

如今，长江千里岸线林木葱郁，一江碧水、豚嬉鱼跃的生态盛景重新归来。

水污染曾长期是长江生态环境的首要挑战。跨省流域横向生态补偿，通过政府与市场协同，为上游生态保护地区提供经济激励，是破解跨区域水污染治理难题的有效机制。

目前，长江流域跨省横向生态补偿已从局部试点走向制度化、系统化布局。贵州、云南、安徽等10省份共签署16份跨省生态补偿协议，覆盖干流及支流24个跨省国控断面。其中，新安江生态补偿已进入第四轮（2012—2027年）实施阶段。

2016年起，宜昌以“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为总遵循，启动沿江化工“关改搬转”，田田化工厂2018年完成拆除（上图），是宜昌首个关闭的化工企业，拆除后岸线成功复绿（下图）。摄影 | 柯皓

协议考核正从单一水质类别，逐步拓展至高锰酸盐指数、氨氮、总磷、生态流量、鱼类物种数、自然岸线率等多要素综合评估。正是一系列保护行动与生态补偿机制协同发力，长江经济带国控断面优良水质比例突破96%（2015年不足80%），长江干流连续多年保持Ⅱ类水质。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上中下游协同共治、共护共进，水清岸绿、鱼翔浅底已成为人民美好生活的现实图景。

中华水文化融物质、制度、行为、精神于一体，历经千年积淀，成为推动社会发展的磅礴力量。

物质水文化，是江河大地的实体印记，治水兴利、建桥筑堰、营造水景观，治水即是治国；

制度水文化，是守护江河的规则基石，水法规、水规划、管理制度为生态保护划定底线；

行为水文化，是民众生活的世代传承，节水护水、龙舟竞渡、泼水节庆，让亲水爱水融入日常；

精神水文化，是中华民族的价值图腾，老子“上善若水”的处世智慧、孔子“知者乐水”的人文情怀，历代文人咏江颂河的诗词歌赋、沿江各族敬水祭水的民俗传统，让敬畏自然、人水和谐的理念深入人心。

1992年后，九江的甘棠湖、南门湖因水质变差，长达32年时间没有举办龙舟赛。2024年，两湖在经过系统治理后，生态系统和水质变好，“庐山杯”长江经济带2024年首届龙舟邀请赛在九江顺利举行。摄影 | 宋小勇

过去十年，国家在长江流域实施了一系列重大生态保护行动：完成三轮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人水和谐理念深入人心；建立国家公园和自然保护地体系，全面划定生态保护红线；全面推行河长制、湖长制，长江干流1361座非法码头全部整治清退，自然岸线逐步恢复；各级党政负责人扛起河湖管护责任，大批民间河长、生态管护员踊跃参与，形成全社会共抓大保护的格局；实施十年禁渔，水生态系统功能初步恢复；推进沿江化工等污染企业整治，倒逼产业绿色转型与升级；开展大型水库生态调度、小水电生态流量整改，强化重点断面流量保障与监管等等。

在此过程中，一整套涉水法律法规与制度体系相继出台：2016年《关于全面推行河长制的意见》、2017年《关于在湖泊实施湖长制的指导意见》、2018年中央财政长江经济带生态保护修复奖励政策、2021年《关于建立健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的意见》，2021年《中华人民共和国长江保护法》正式施行；2024年《生态保护补偿条例》颁布实施。这些制度成果，既是长江保护与绿色发展的法治保障，也是新时代水文化传承创新的集中体现，彰显了水文化持久而深沉的力量。

十年来，长江的运输效能持续提升，绿色、智慧航运格局加快形成。这条承载千年文脉的黄金水道，正以科技与生态的双重赋能，演绎着“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现代传奇。 摄影 | 吴承忠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长江经济带11省市GDP总量较十年前增长124.1%，占全国比重提升至47.3%；各省市第三产业占比均超50%，中西部省份人均GDP增幅普遍超过100%。产业结构从粗放扩张转向绿色高效，区域发展差距持续缩小，长江经济带已成为全国经济增长的主引擎。

生态层面，长江实现了从“病得不轻”到“水清鱼跃”的华丽蝶变：从“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走向系统治理、全域共治。江湖安澜、碧水东流、净水北送，长江生态重生，让流域人民共享生态福祉。

这一切变革的背后，是“上善若水”理念落地生根，是“敬畏自然、人水和谐”成为社会共识，是“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坚定实践。

石首麋鹿保护区，位于湖北省荆州市石首市天鹅洲长江故道。近年来，长江故道水体质量持续向好，湿地植被覆盖率显著提升，芦苇、荻、苔草等原生植物群落恢复，既为麋鹿提供充足食源，也增强了湿地的调蓄与净化功能。摄影 | 柯皓

大江奔涌，文脉流长。水文化是长江的灵魂，更是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的不竭动力。当治水、兴水、亲水、护水成为全民自觉，当水文化与生态保护、经济发展、乡村振兴深度融合，长江经济带必将在文脉浸润与生态赋能之下，绘就更加壮美的时代画卷。

（陈进，长期从事流域水资源与水环境研究，先后担任长江科学院副院长、武汉大学讲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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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芳丽

美编：甘汉强

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 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