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内大｜新华社：破译契丹文字的“文化密码”

1922年6月，一名比利时传教士在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巴林右旗的辽庆陵中，发现了四件灰色砂岩质正方形哀册，其中两件哀册上写的是汉字，另两件哀册上写的是一种当时人都不认识的文字。后经研究，这种“不认识的文字”，正是失传了700余年的契丹小字。

自契丹文字发现至今，已有三代学者薪火相传，致力于破解这一神秘文字中的“文化密码”。如今，研究的接力棒传到了内蒙古大学蒙古学学院院长吴英喆手中。在吴英喆看来，这是一场与历史对话的旅行，目的是发现千年前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密码。

内蒙古大学蒙古学学院院长吴英喆在查阅契丹小字研究书籍

吴英喆：我于1992年考入内蒙古大学蒙古语言文学系，当时隐约听说有人在研究契丹文字，并没有深入了解。1996年读硕士后，我的导师呼格吉勒图教授问我对契丹文字研究感不感兴趣，那时年过七旬的清格尔泰先生正在寻找继承研究契丹文字的人。清格尔泰先生是我国著名语言学家、现代蒙古语言研究事业的开拓者和奠基人。自己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导师让我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就这么“误打误撞”开始了契丹文字的研究。

契丹文字虽然失传已久，难以辨读，但看上去总觉得有点眼熟，因为这是以汉字的笔画形体为基础创制的文字，被称为“汉字之半”。

吴英喆：契丹文字包括契丹大字和契丹小字，是辽朝官方使用的文字。依据目前的研究结果，从字形上看，契丹文字脱胎于汉字，是通过对汉字增损笔画创制的一种表音文字。

虽然契丹文字长久淹没于历史长河中，但是契丹文字中包含蒙古语言的语音、语法、词汇元素，通过对契丹文字的解读，可以将蒙古语言史研究向前推进200余年；契丹文字以拼音文字的形式，记录了汉语借词，对古汉语音韵学的研究同样大有帮助。

目前发现的契丹小字有5万余个，大概有400个原字。然而契丹文字已经数百年无人使用，也没有契丹文字与汉字对译的资料和词典等，目前大量的契丹文字仍然是难以辨读的“天书”。

吴英喆：文字需要有使用者，才能得以传承。辽朝灭亡后，大多数契丹人都融入其他民族中，说契丹语的人越来越少，记录契丹语的契丹文字也逐渐成为不为人识的“死文字”。破译契丹文字，成为一场复杂的“解码”。

吉林博物院辽契丹文八角铜镜

在中国古代已经消失的少数民族文字中，西夏文字有《蕃汉合时掌中珠》等字典性工具书传世，女真文字有《女真译语》传世。但契丹文字除了刻于唐乾陵无字碑阳面的双语碑刻《大金皇弟都统经略郎君行记》之外，没有一篇是与汉字对译的。也就是说，契丹文字没有对照的“字典”可查，因此解读起来非常困难。

契丹文字的研究，是对未知领域的探索，解读的过程充满艰辛，也常常会碰壁、走进死胡同。但一旦有所发现，让这个陌生世界照进一道光，对于吴英喆而言，那种乐趣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

吴英喆：契丹文字的数词中，有的带点，有的不带点。带点和不带点有什么区别呢？有的学者推断，不带点的表示个位数、带点的表示十位数；也有的学者提出，带点的表示强调或敬意。学者们议论纷纷，没有形成学界共识。

大概20年前，我在做博士课题研究，有一天将收集到的契丹文字资料录入电脑中。我突然发现，墓志铭上常记载墓主人有几个子女，出现了大量数词，这些数词有的带点、有的不带点，仿佛有某种规律。我又找来大量资料对比，发现数词加不加点可能涉及“性”语法范畴，带点之字修饰限定男性、不带点之字修饰则限定女性。

发现这一现象后，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觉，找来更多的资料论证我的观点，结果可用于佐证的证据越来越多。比如《萧大山和永清公主墓志》用契丹小字写成，第13行有一段汉译为“男孩子三个”，14行有一段汉译为“女孩子三个”，契丹小字中同样表示“三”的原字，前一个在右侧有个点，后一个则没有点。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冲到清格尔泰先生家，向他汇报了这个情况。清格尔泰先生听后也很高兴。他一直说文字是记录语言的符号系统，找到规律才能深入研究，否则永远是乱码。契丹文字研究就像一场接力赛，一代代研究者接力寻找“乱码”中的规律，一个个发现累积在一起，我们就会逐渐听清千年前古人的所言所语。

契丹文字不仅“长得”和汉字有几分相似，其所记录的内容，也大量引用汉文化典故和经典语句。契丹文字于方寸之间，书写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故事。

吴英喆：用契丹文字写就的帝王哀册、官员墓志铭中，常见“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善行福积”“积善之家，必有余福”等，皆是中原文化经典的缩影。当时契丹文字的墓志铭广泛引用汉文古籍中的典故，说明契丹人长期学习汉文经典，全面接受了中原传统的儒家文化。

我和团队通过建立契丹小字相关数据库，促进字母组合规律研究工作，同时也在尝试建立一个研究系统，包括字音、字形、大字小字对应关系以及词源研究等几方面，希望能探寻契丹小字的语音语法规律，尽早实现对契丹小字的完全解读。

来源 ：新华社

编辑 ：白婧怡

校对 ：赵亚静

责编 ：白云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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