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1月27日。
对四川省乐山市的人们来说,这是一个令人瞩目的日子,“10·12”特大杀人抢劫案就在这个日子里开庭审判!
庄严的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里,坐满了关心此事的群众,人们都想看看杀人抢劫沙湾农行34.71万元巨款的歹徒,了解这桩案子的真相内幕。当法官庄严宣布开庭之后,人们惊奇了:被全副武装的法警押进法庭的竟有长长一溜儿男男女女。
等审判长庄严宣告判处决定后,人们才明白,除了犯抢劫罪、故意杀人罪、盗窃枪支罪的两个主犯之外,其它的11人竟分别犯的是窝藏、窝赃、包庇等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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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的23天内,在一起震惊全国的抢劫大案中,何以出现这么多为虎作伥的忘义之徒?善良的人们,头脑中闪现着一个又一个硕大的问号,惊讶声、议论声,在肃静的法庭里掀起阵阵波澜。
是的,人们不免发问,这13个男男女女,是用什么样的纽带,将其牢牢地系在一起了呢?还是让我们顺着案情的发展脉络,透视一下其中的内情吧!
金钱,是商品交换中的等价物,对于摄入人们眼里那琳琅满目的商品,它的的确确是万能的。当我们发生由蔑视金钱到崇尚金钱这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之后,人们追求金钱的心理便在良心与邪恶的天平上不断发生倾斜。
1984年,刚满20岁的李华进入农行,到福禄营业所当上了出纳员。在他的记忆里,自己长这么大,摸过的钱是有数的,而现在呢?每天都“唰唰唰”地摆弄着大把大把的票子,心里便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快感。
历史的车轮刚刚碾过三个年头,世界突然发生了急剧的变化。钱就像一只从笼子中放出的鸟儿满世界地飞,谁有能耐,谁有本事,谁就可以抓到它。于是,一些人手中的钱多了起来,来钱的道儿多了起来。李华这个捧着“铁饭碗”的骄子,仿佛一夜间成了“穷光蛋”。那些没有“铁饭碗”的同学们却整日自由自在,口袋里的钱也越来越多,吃呀、抽呀、喝呀、玩呀……那钱就像是不竭的源泉,取不尽,花不完。
尤其从福禄调到沙湾之后,李华的心理失去了平衡,再也打不起以往的精神了。说出的话再不是一种职业的炫耀,而是满腹的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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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对钱梦寐以求的李华遇到了知音——乐山605厂工人许刚。
他俩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由此也就无话不说了:“唉,能不能在你们那捞点?”
“那可不行!”
李华一听这话,头皮一阵发麻,连连摇头。
“嗨,你这个傻冒。胆小不得江山坐嘛!”
“若是被逮住了?”
“逮谁去呀。只要有了钱,咱们远走高飞,这么大个中国哪儿逮去……”
对于许刚的提议,虽说李华没有答应,但许刚的主意却像一股强烈的冲击波,搅得他神魂不安。每每上了班,数着数着钱,就跟数自己的似的,莫名其妙地笑起来。而将这钱入库时,又感到丢了魂似的空虚。金钱,就像一股巨大的磁场,吸得他难以挣脱。
“许刚,你说的那事我考虑了好些天。咱们就干吧。”
“那好,这些天你注意搞点大面额的票子,好带。”
“行……”
一切都在暗中筹划好了。李华和许刚决定:就今天晚上干。
1988年10月12日凌晨1时,阴冷的空气在夜色下肆虐,李华将许刚悄悄放进了营业所,摸到睡得死死的许盛方的床前。本来,李华不想弄死他,但还是依了许刚:老头觉轻,等他一发现再动手就麻烦了。整死他,起码可以为逃走争取到两个小时的时间。但李华不敢下手,许刚则像猛虎一样,用尽平生力气,用枪柄狠狠朝许盛方头上砸去。
许盛方只轻轻“哼”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钱是李华放的,又有准备,因而,没费什么劲便顺顺当当地打开了金库,将30多万元现金全部装在了大提包里。
“还有4万多国库券要不要?”李华问许刚。
“能装下吗?”
“差不多。”
“要,都装里头。”
于是,两人又忙乎了一阵。临走时,又把两支用于值班的“五四”式手枪和156发子弹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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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抢劫。一桩大案于第二天早8时在乐山传开。随即,省公安厅迅速发布了追捕李华的通缉令。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角斗就此拉开序幕。
虽然垫了不少干草、被子,但黑得不见五指的小地窑仍然潮乎乎的,有一股难闻的霉气味。李华和许刚窝在里边憋得气都快要喘不过来了。
这是他们连夜逃出沙湾,到牛华镇的第一个落脚点。虽然他们骑着摩托车,但天黑难走,天亮又不敢贸然而动,只好在这里落了脚。
当他们深夜敲开蒋勇家的门时,令蒋勇一惊。但当他知明来意,又看到他们提着的那大包的钱后,心便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不禁琢磨,要是帮了他俩的忙,肯定会捞到一笔钱。
蒋勇那贪婪的眼神,早被许刚看得一清二楚,他立即从提包中掏出两捆拾元一张的票子:“这两万元钱你先拿着用。放心吧,咱们有福同享!”
一见这么多票子,蒋勇心里一阵狂喜:“放心吧,先在这躲着,保证没事儿。”
“哥们的性命就‘交’给你了,千万不能走漏风声。”尽管将勇打了保票,李华和许刚毕竟还是不能十分放心,怕万一出点什么差错。
“咚、咚、咚”。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显然,不是一两个人来到了他们头上的这个屋子里。两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用哆哆嗦嗦的手将子弹推上了枪膛。
“你们家有啥子生人来过吗?”
“没得,哪有啥子生人来哟!”是蒋勇母亲的声音。
“如果有生人来,你们要及时报告。”
“那当然!”蒋勇的父亲回答。
“沙湾的事听说了?”
“晓得晓得,好凶的娃子哟!”蒋母带着又气又恨的腔调。
随着一声门响,人走了,许刚和李华一颗吊着的心才落了地,身上已经被惊出的冷汗湿透了。李华心里暗暗高兴:钱,真是万能的!
是的,金钱的魅力可以说在蒋家老夫妻以及儿子蒋勇,未来的儿媳妇刘晓琼身上得到了彻底的体现,什么良心、正义、法律,一概被2万元钱收买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一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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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亮很亮,水银般的月光从天上泻下,映照在河面上,一闪一闪地翻着银波。“哗哗”的流水声有节奏地响着,奏鸣出一曲美妙的巴山蜀水小夜曲。
五通桥航运公司沙板滩大河口的船工殷明光和他的伙伴将一条小船悄悄划到岸边,按约定的暗号一叫,从一边的矮树丛中走出两个人来。
来人正是蒋勇和许刚。
自从公安局的人到过蒋家之后,李华、许刚整日坐卧不安,一闭上眼睛,就梦见坐进了牢房里。不能这样呆下去。既然是公安局盯上了这个地方,早晚非露馅不可。再说,整天蹲在这又黑又潮的地窑里,不被抓住也得憋死。
李华、许刚又一次亮出了金钱这个法宝。刚刚20岁的牛华镇青年工人肖崎,为了2000块钱,乖乖当上他们的“联络员”。
探听的结果是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这更将两人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许刚告诉蒋勇,舍得出钱,白天不成晚上走,陆路不行水路溜。这一下提醒了蒋勇,他赶紧找到当船工的酒肉朋友殷明光。而殷明光想也未想这事犯不犯法,只当加了个班,便可捞到好几千块,这事不干还干什么。
一个潜逃计划就这么形成了。
许刚要去犍为,李华却不想去。他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尤其他还挂念回家去看上一眼。从地窑出来之后,两个人来了一番生离死别,将钱二一添作五分妥,许刚便和蒋勇来到了渡口。
临上船时,许刚对蒋勇说:“你先把这辆摩托沉到河里去。如果过一段时间没事儿,你就捞出来用吧,我这就告辞了。”
坐上小船,许刚的心稍许放松了一点。此刻,他才想到世界上的空气原本是这样地清新,这是花多少钱也买不到的啊。这下好了,他又拥有了这个世界,拥有了这么多的金钱,听那河水唱出的歌,看那绿树覆盖的山,都像是为他祝福,他真想跳几个高,散散心中的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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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5日中午,秋天的太阳还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气。谢老汉在日头下急匆匆的赶路,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淌。事情实在太急,他要将女儿找回来,看看这张纸条是咋回事!
姑娘被找回家,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道:快,快来,犍为。
这个条子是谁写来的呢?一看字迹,分明是许刚。姑娘热恋中的对象。
自从沙湾发生了案子,许刚又没了影,姑娘的心里尽管还抱有不是许刚的一线希望。但凭着直觉,她已感到这事儿可能是许刚干的,因为,自打俩人好了以来,她对许刚有了较深的了解,为了钱,他绝对干得出这样的事。
“是谁送来的?”
“岁数不大,中等个儿,瘦瘦的,长方脸……”
准是县城里同学的爱人周光国。可许刚和他并不熟呀,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呢?
怎么办?姑娘把事情的可能一一和爸爸说了,一场情与法的抉择,实实在在地摆在了父女俩面前。
钱能通神,她怎么能不来呢?这些钱,不就是我俩的吗?
许刚不时地在周光国家里这样安慰自己,盼望着姑娘的到来。
从牛华镇连夜赶到键为,他便找到了女朋友同学的家里。虽然和周光国不怎么熟悉,但靠大把的钱很快就结为好朋友了。在这之前,靠着钱的神通,理发店的几个小子不仅给他找到了住处,还特意陪着他到沐川县游玩一番。他哪里像个被通缉的罪犯,简直如同白马王子。但这终非久留之地。许刚挂念着女朋友,觉得应该见一面,她要乐意,俩人一块跑。不愿意,给她留下点钱,也对得起她了。于是便让周光国到605厂去送信。
周光国回来告诉许刚信已送到。他便等待谢姑娘的到来。他将把钱摆到她面前,让她开开眼界;他将带她一起,逛北京,玩广州,住高级宾馆,吃高级饭菜……金钱、美女,人生还要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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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指向了21点,夜色悄悄降临,许刚突然感觉不对头,小谢如果来的话,早该到了,为什么还不来,他怀疑地问周光国:“信真的送到了吗?”
“没问题。”周光国肯定地回答。
“周光国在家吗?”
屋外一声喊叫,将两个人的话头打断,许刚警惕地掏出手枪,看着周光国走了出去。
周光国跟着一个公安民警走了,许刚的心里才发了毛:得赶快离开这里。他迅速将7.5万多元现金和1万元国库卷装好,一手提枪,一手提包,出了屋门。他没有直奔大门,怕中了埋伏,便先扒上墙头看一下动静,当他还没看清周围的情况,只听得一声吆喝:“许刚,你被包围了,快缴枪投降吧!”
话音未落,许刚便随手朝喊话的方向打了一枪。
瞬间,两条火舌也同时向他射来,许刚急忙缩身下墙,“砰、砰”,许刚刚才扒过的地方被子弹击起四溅的火花。许刚一看不妙,急忙溜回院里。他静了静神,便选好了上房逃走的地点,趁追捕的人还没冲进来,翻身爬上了邻居家的阁楼,然后沿着房顶狂奔,一边不停地朝四周“砰、砰、砰”地举枪乱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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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胸口,火辣辣地疼。就在将要摔倒的一瞬,他仍然用双手紧紧地抱住装钱的提包……
就这样,许刚带着金钱摔落在一堵大墙和厕所之间的夹缝之中,在肮脏的场所,将其肮脏的灵魂交给了上帝。
许刚做梦也没有想到,正是他的未婚妻大义灭亲揭发了他藏匿的地方。钱能通神,但最终也不是万能的。
“怎么越急越出差。”李华心里禁不住恶狠狠地骂起娘来。租这辆车外逃,他是经过一番考虑的,虽然是头一回坐这玩艺儿,但他听说,现在开出租的就是认钱。给了钱,什么事儿都不管你,何况我只是去趟成都。想到这里,他装作没事儿似的把头仰靠在沙发垫子上。琢磨着到成都怎么走,不能坐飞机,买票还得看证明,就是买到“黑票”,听说上飞机时还要检查,何况自己还带着一支枪。坐火车也不一定保险,不如坐出租车一段一段地走,等出了四川就好办了。
这时,他才后悔带出的钱太少了点,不该将那10万元交给蒋勇藏起来。手中还剩3万多元够用多久?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那支枪。
在牛华镇和许刚分手之后,李华又通过蒋勇和船工罗建平拉上了线。罗建平也是见钱眼开的主儿,他劝说李华离开了蒋家,带到了沙板滩太阳岛上住了下来。李华虽然没能像许刚那样被陪着游山,但玩水可是随时随地的事儿。这太阳岛是河中的一座孤岛,四面是水,环境十分清幽。住了几日之后,李华一甩手给罗建平扔下8000元,便溜到了岳母家,随后又回到自己的老家车子乡。
这时,四川省公安厅、国家公安部已经发出了几道通缉令,当公安人员循着他的足迹追捕时,他又总是提前一步侥幸溜之大吉。
在家待了些天后,李华竟大胆地悄悄溜进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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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租了个体户窦凯和陈晓凤夫妇俩的出租车去成都。但这次他失算了。李华上车后,窦凯就觉得这人有点面熟,像在哪见过。他一边开车一边想,猛地记起看到的通缉令,不禁心中一惊。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给陈晓凤使了个眼色,然后故意问道:“今天有没有给车加机油?”陈
晓风心领神会:“哎呀,我把这个事忘了。怎么样,能跑到成都吗?”
“胡扯,别说成都,连乐山都出不去。”
“那只好回去加啦。”陈晓风无可奈何地说。
“我到这里边去看看,找个熟人借点,不然,折回去又要费汽油。”
窦凯将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向乐山市肥皂厂门里走去。一跨过厂门,窦凯便放开步子朝值班室跑去,迅速拨通了乐山市城区上河街派出所的电话:“通缉的罪犯李华在我车上,我现在市肥皂厂门口,赶快派人来抓!”
上河街派出所所长刘青接到电话后,来不及细问,立即拉住副所长王建洲:“李华露头了,我们赶快去抓。”
趁着夜色,王建洲和刘青在昏黄的灯光下迅速赶来,看到窦凯停在路边的汽车后,他俩便左右分开,慢慢地向目标接近,当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枪逼住李华之后,才松了一口气。李华身上有一支手枪和77发子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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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是11月3日晚9时,这个凶手终于落入了法网。
一出闹剧在上演了23天之后就这样结束了。面对如此众多的角色,审视着他们在金钱面前交出的答卷,令人震颤,令人思考:人们如果将金钱摆到了是非颠倒的位置之上,那将是一幅何等可怕的景象。善良的人们,不该加十二分的警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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