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扯的“灵修班”为何能收割大批高收入、高学历人群？

近些年，各种披着科学外衣的“灵修疗愈”“拜大师”骗局，在各大城市和网络社交平台四处横生，通过将“量子”“频率”“能量”等科技术语与神秘主义强行拼接，包装了一套几乎无法证伪的体系，借此对参与者进行精神控制，以实现惊人的经济掠夺。

各位切莫以为受害者都是生活困顿的人，实际大批受害者是高收入、高学历人群，其中也不乏社会知名人士（有兴趣者请自行查阅），毕竟越有钱越有资源，才越有被控制的价值。那么我们不禁要问：在科学昌明、信息高度透明的今天，为何这类骗局能精准拿捏精英，为何它能同时击穿金钱、健康、家庭与精神防线，让人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为什么灵修骗局

在当代广泛流行？

伪科学之所以如此盛行，可以从一个社会学概念说起——“世界的祛魅（Weberian disenchantment）”，它是说随着科技和工业化的发展，人类正逐渐告别那个由宗教、神话和传统信仰所支撑的有神秘感的世界，万事万物变得能够被量化剖析或理性解释，比如我们能知道疾病是如何发生的，明白情绪背后的生理机制……世界变得越来越清晰。

可现实是，世俗的神秘感虽已褪去，人们对意义感、掌控感的渴望却并没有消失。

“为什么我总是痛苦？为什么大病会找上我？为什么我总在重复同样的人生困境？”，寻找这些答案不一定让人们走向传统宗教，而是倾向于为各种“灵修课程”付费买单。在这样的背景下，社会学家提出了“灵性超市（Spiritual Supermarket）”这个说法，意思是灵性也变成了一种可以被自由挑选和消费的商品。

灵修超市。图源：AI生成

事实上，包括正念冥想在内的许多健康的灵性实践，确实可以帮助人安顿内心，清醒独立地面对现实。这无可厚非。但值得警惕的是那些趁虚而入，打着“疗愈”和“觉醒”旗号，把人对确定感的渴望，系统性地包装成商品，通过缜密的商业模式设计与心理操控，实现持续收割、深度捆绑的灵修骗局。

2008 年发表在《科学》上的一项试验研究发现，当人缺乏掌控感时，更容易在随机信息中看见并不存在的模式，比如在杂乱图像中辨认出虚假的轮廓，或者相信一些牵强的关联。

那么为何被骗入局者会对虚假的说法深信不疑，就连精英人群也深陷其中呢？不能单纯责怪受骗者精神脆弱或不够理智，实在是骗子有意无意地掌握了一整套人类共有的认知特点并熟练运用。

人类的认知局限

首先，很多时候人们更愿意接受听起来清晰、笃定的答案，而不是复杂但诚实的解释。这也是为什么“21天彻底改变”“立刻提升频率”“百分之百有效”这样的话总是格外有吸引力。相比之下，当一个人遭遇心灵困惑时，寻求科学解释只会遇到“目前证据显示”“存在个体差异”等保守用语，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种心理背后是心理学家提出的“双系统理论（Dual-Process Theory ,System 1 / System 2)”，是说大脑里既有一个快速、直觉、靠感觉做判断的系统，也有一个缓慢、理性、需要花力气思考的系统。而人在决策时，更倾向于使用前者。

大脑的双系统。图源：AI生成

其次，很多人之所以相信某种疗愈方法，是因为看到了太多“别人真的好了”的故事。这在心理学里被称为“可得性启发（Availability Heuristic）”——比起冷冰冰的数据，人们更容易被眼前唾手可得的鲜活案例说服。骗子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们往往不讨论逻辑证据，而是只讲感受、故事和体验。叠加社交平台不断推送类似内容和评论，人的警惕心就会松动。

再者，在灵修骗局里，导师常说的“你内心敏感、渴望被理解、过去受过伤、未来有使命”这类话术，放在谁身上都看似成立，但在现场氛围与引导下，学员会误以为导师拥有读心能力，从而放下戒备、产生信服，这正是巴纳姆效应（Barnum Effect）在骗局中最直接的体现。即人们极其容易把一段模糊笼统、适用于几乎所有人的描述，当成专门针对自己、精准看透自己的“专属洞察”。

那么为什么一旦相信就很难改变？

做完“能量疗愈”后，如果感觉轻松会被认为能量起效，症状加重被解释为排毒清理，心情变好是频率提升，毫无效果是小我抗拒——这是一套完全封闭、不可证伪的叙事骗局，它悄然利用了人类推理中最顽固的倾向——确认偏差(Confirmation Bias)。

确认偏差是说人类大脑像一个“偏心的辩护律师”，会主动搜集、关注和记住符合自己预期的证据，而自动过滤掉不符的证据。慢慢地，人开始只记得那些“灵验”的瞬间，忽略没有效果甚至带来伤害的经历。

确认偏差就像大脑里装了信息过滤器。图源：AI生成

当身处一个封闭的集体里，周围的人都在哭泣、感动、宣称自己“感受到了能量”，保持怀疑就变成了一件很难的事，人会不自觉地向群体靠拢。这就是从众效应（Conformity）。研究证实，群体压力不仅会让人嘴上妥协，加速信念固化，甚至会真实改变人的感知结果。集体疗愈、统一引导、禁止质疑的环境，会让个体逐渐放弃独立判断，最终融入集体共识。

为什么身体感受如此真实？

绝大多数深陷骗局的人，最坚定的辩解理由就是“我真的感受到了”，身体放松、发热、疼痛减轻等感受，让他们坚信“能量疗愈”的真实性。但事实上，这些感受是真实的生理与心理反应，其来源却并非骗子所说的“宇宙能量、高维力量、导师加持”，而是被刻意曲解的人体自身机制。

其中，最核心、最基础的机制是安慰剂效应（placebo effect）。研究证实，安慰剂并不简单地是“自己骗自己”，而是真实的生理过程。

当一个人对疗愈抱有强烈期待与信任时，大脑会自动激活内源性阿片系统，释放内啡肽、脑啡肽等物质，这些物质是人体天然的镇痛剂与愉悦剂，能够真实降低疼痛、缓解焦虑、提升舒适感。骗子最狡猾的地方就在于，把大脑自己产生的舒适感说成“外在奇迹”。

还有一些人，会在集体暗示和高度情绪化的氛围里，觉得自己“看见了光”，有人会觉得“能量穿过身体”，甚至真的相信自己听见了某种声音。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在撒谎。催眠与暗示研究显示，人群在暗示感受性上呈稳定分布，有个体差异，其中约10%~15%属于高暗示感受性（highly suggestible）个体。或许正是这部分人恰好成了某些骗局的忠实见证者。

然而，人们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某件事，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在外部世界真的发生了。临床与实验研究反复证明，真实感可以被大脑机制放大，但并不等同于外在真实性。这是理解灵性体验的关键——主观真实感与客观真实性必须区分开来。

为何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当真实的生理舒适感产生后，大脑会自动为这种感受寻找解释。如果此时周围已经摆好了一整套现成答案，比如“这是能量打开了、前世创伤被清理了、宇宙正在给你回应”，很多人就会很自然地把自己的体验放进这个解释框架里。

认知神经科学里有个左脑解释者（left-brain interpreter）机制，是说大脑左半球在某些情境下具有较强的解释性整合倾向，会倾向于把零散经验组织成相对连贯的因果叙事。

于是，一次普通的情绪释放可能被解释成灵魂觉醒；一次偶然的身体放松也可能被理解成高维能量进入了身体。一旦形成了这个初步信念，确认偏差会再次发挥作用，骗局的受害者会选择性记住所有有效的时刻，忽略无效的经历，进一步强化错误归因。

为了防止你回头是岸

骗子非常努力

当然，在现实中，难免有人会从上面的连环套里生出质疑。为了让你回不了头，骗子还会继续发挥他们的“心理学专长”。

首先，当一个人投入越多时间和金钱，就越难以承认自己可能信错人了。这一点可以用心理学上的认知失调理论（Cognitive Dissonance Theory）来解释。该理论说当一个人脑中出现两种冲突的念头，比如“投入了太多”和“这个东西可能并没用”，内心会产生强烈不适。为了减轻这种痛苦，大脑往往会否认怀疑、强化信念，说服自己投入是值得的。

接着，即便你有所动摇了，许多骗局还会悄悄完成另一件事：替换掉受害者的原有社会支持系统

他们会给参与者贴上“觉醒者”“高频人”一类的标签，让人获得一种特殊身份感；也会鼓励远离那些提出质疑的“低频”家人朋友甚至医生。这种做法与心理学家 Margaret Singer 在研究邪教时总结出的“环境控制（Milieu Control）”模式非常相似：通过群体归属、信息隔离和身份重塑，让个体越来越依赖内部体系，难以退出。

到了这一步，灵修骗局骗走的早已不只是钱，还有一个人重新独立判断的能力。

最后，灵修一类的叙事体系往往呈现清晰的阶梯式产品路径：从低价体验课吸引入门，到进阶培训加深投入，再到高价权威稀缺导师认证实现深度捆绑，最后把普通学员转化为代理商、推广人，继续发展下线。当你已经进入“升职”轨道，骗子和受骗者的界限被模糊了，规模化、产业化的收割也这么实现了

科学和伪科学的复杂斗争

从以上针对灵性骗局的分析中可以看出，人类需要科学理性，但情感永远快理性一步。不论你是得意还是失意，是贫穷还是富有，只要人开始寻求突破精神困境、寻求意义，在骗子眼里，这块私密的心灵领地就是他们的潜在市场。在这里，真科学天然干不过伪科学。

真科学追求严谨，而我们的大脑天生偏爱绝对确定的答案，伪科学的绝对化表述更具吸引力；骗子设定的各种治愈故事也易共情、易传播，而科学结论需要专业知识支撑，理解门槛高、传播效率低。

而且，你无法用科学证伪各种灵修骗局，因为它构建的是一套完全封闭、不可证伪的系统。有效就归功于自身理论，无效就归咎于“个人信念不足”“频率太低”“业力阻碍”，任何反证都能被强行合理化。而科学的核心特质是可证伪性，这种特质在不可证伪的伪科学面前反而成为劣势，让科学难以反驳那些“自圆其说”的谎言。

此外，能量疗愈等骗局拥有成熟的商业模式，能投入充足资金用于广告投放、发展代理、刷量控评、包装导师，持续扩大影响力；而科学家从事科普多属于自发爱好，经济回报低不说，甚至可能因反驳伪科学而面临网络暴力。

不过，精神控制的骗局之所以大行其道，一个关键却隐蔽的原因是，虽然骗子输出的是虚假叙事，但却熟练套用了一系列真实的认知科学原理，进而削弱个体的独立判断，实现对个体信念与行为的稳定控制。理解这一点，有助于识别哪些环节是在提供支持性体验，哪些环节已经进入了利用认知偏差进行操控的范畴。

回到文章开头提到的伪科学横行的社会背景下，该如何抵御这类骗局呢？方案之一就是社会必须能提供应对人生不确定性的替代方法。正如2014年牛津大学出版的《相信魔法：迷信的心理学》（Believing in magic: The psychology of superstition）一书的作者Stuart A. Vyse 所强调的：教授批判性思维、推广科学教育，以及提升科学的公信力，让人们在面对迷茫与焦虑时，能找到科学、可靠的出口，而非被伪灵性的谎言收割。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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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丨返朴（id:fanpu2019）

审核丨樊春雷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 中国心理学会会员

责编丨杨雅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