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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晓样
发布 |消费纪
声明 |原创文章未经授权,严禁复制再发布
铃木敏文去世了。
5月18日,93岁,心力衰竭。
葬礼只有近亲参加,讣告一周后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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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出他的《零售的哲学》又读了读,发现他还在用他的智慧,一字一句地教我们怎么做事。
有点像《钢铁侠2》托尼·斯塔克被钯元素慢性毒杀,翻遍所有已知元素无解。
后来在父亲留下的世博会沙盘里,发现了新元素的原子结构。
霍华德在旧录像里对他说:我那个年代造不出来。但有一天你会找到办法。到那一天,你会改变世界。
读铃木敏文就是这种感觉。四十年前他说"站在顾客那一边"、"假设→验证"、"单品管理"——那个年代所有人都在追大卖场,没人听得进去。
今天回头看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中国零售业的痛处上。
他的智慧没有国界,虽然离开了我们,但还在给后来者能量。
01
编辑部里的年轻人
铃木敏文1932年出生在长野县。
家境普通,成绩中等没有人觉得他将来会成为一个改变世界零售业的人。
1956年他从中央大学经济学部毕业,那时候的日本,战后经济正在起飞,年轻人有很多去处。
他进了一家叫"东贩"的公司——东京出版贩卖株式会社,一家大型图书发行公司。
这份工作和零售八竿子打不着。
他被分到市场调研部门。每天的工作是翻杂志、看数据、写分析报告。后来调去《新刊新闻》做编辑,负责介绍即将出版的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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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安静的一份工作,很适合他的性格。
但他有一个习惯,这个习惯后来改变了一切。
每天早上坐电车上班,他会在车里把当天的报纸从头到尾翻一遍。不是随便看看,是真的在读。
新闻里发生了什么、哪家公司倒闭了、哪个行业在起来、人们在热议什么——这些信息,他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
很多年后,他给这个习惯取了一个名字:"读懂世间的变化"。
他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公司职员的日常生活,一定会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一些工作上的习惯。
对我而言,这一习惯就是读懂世间的变化。
虽然并不是刻意为之,但自从踏入了陌生的零售行业,这个习惯帮了我大忙。"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踏入零售业。
29岁那年他开始不安。编辑的工作太安静了,每天就是翻杂志、看数据、写稿子,重复又重复。他想做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事。
那时候的日本,电视正席卷整个国家。NHK和民营电视台全面铺开,节目制作成了年轻人的新大陆。
铃木敏文动了念头——投身电视制作,自己策划节目,自己找投资。
他没钱,于是他开始找人投资。
朋友辗转介绍了一个叫"伊藤洋华堂"的公司。他不认识,去了一看,一个只有三家店铺的小超市。
听完他的来意。
本部长说:“投资也没问题,不过你先来我们公司上班,一边做宣传单/促销编辑,一边做你的独立项目。"
铃木敏文觉得像是缓兵之计,但也接受了提议,辞了东贩的工作,进了洋华堂。
过了几个月,他去问那个承诺。"那是以后的事。"再过几个月,又去问。答复还是那句。
他这才明白,对方根本没打算资助他做电视。但为时已晚,他已经辞职了,只能留下来继续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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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洋华堂他做销售推广、跑门店、看货架、和顾客聊天。
做着做着,他发现了一件事:零售虽然门槛很低,但真正把它做好太难了。
他开始认真研究。于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没有拍成电视,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零售行业。
02
加利福尼亚的邂逅
在洋华堂的那些年,铃木敏文什么都干过。推广、宣传、人事、管理——公司小,人手少,一个人掰成几个人用。
这段经历后来帮了他一个大忙: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一家零售公司从里到外是怎么运转的。
但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1971年去美国的那次考察。
那是公司安排的例行出差,同行的同事都在看大卖场、看百货公司、看仓储式超市——那些当时被认为代表零售业未来的东西。
铃木敏文一个人在加利福尼亚的街头闲逛,走进了一家小店铺。
店面不大卖热狗、卖思乐冰、卖洗衣粉和面包。
门口挂着一个红绿橙色的招牌,叫"7-Ele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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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眼里,这就是个杂货铺,没什么好看的,日本遍地都是。
但铃木敏文在那家店里站了很久。
他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这家店很小,但什么都有——吃的、喝的、日用的,一个家庭日常需要的几乎都在这里了。
第二,随时可以进来(7✖️24小时)。
第三,来的客人几乎都是一个人,买一瓶水就走、买一包烟就走。没有人推购物车,没有人排队,这不是家庭采购的地方,这是一个人的地方。
那个画面击中了他。
在日本,大型超市正在吞噬一切。
超市越开越大,停车场越建越宽,所有人都觉得零售业的未来就是更大、更全、更便宜。
但在那个美国街角的小店里,铃木敏文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什么人会需要这样一家店?
一个人住的人且晚上还在加班的人。回家路上想顺手买点东西的人,不想开车去郊区大卖场的人。
他回到日本翻阅数据:
单身家庭在增加,独居老人的比例在上升,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上班,深夜还在外面的人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多。
这些数字别人也看过,但没有人把它们和"便利店"联系起来。
他后来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成了7-Eleven一切决策的出发点:"不是'为了顾客',而是要站在顾客的立场考虑。"
站在顾客的立场——不是站在零售商的立场、不是站在数据的立场、不是站在行业惯例的立场。
一个深夜下班的女人,她需要什么?
不是更便宜的洗衣粉,不是更大包装的卫生纸。
她需要的很简单:一盏亮着的灯,一顿能马上吃的热饭,一个不用绕远路就能找到的地方。
这个洞察太简单了,简单到整个零售业都忽视了它。
他对美国南方公司说,我要把这个模式带到日本去。
对方不感兴趣,当时7-Eleven在北美已经四千多家店,日本市场小且陌生。
铃木敏文自己掏了一半的启动资金,又说服洋华堂出了另一半。
两年谈判无数次被拒绝,直到1973年才协了议签。
1974年5月15日,日本第一家7-Eleven在东京江东区丰洲开业。
面积不到一百平方米。
第一家店卖什么、摆什么、怎么定价,是他和团队一起盯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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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业那天,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小的街角商店,最终会变成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做一家"更大的超市"。
他想做的是那个人从车站走到家门口的路上,会顺便推门进来的一盏灯。
03
六次反叛
丰洲首店开业之后,铃木敏文面对的是一连串的"不行"。
这些"不行"来自不同的人——公司的同事、美国的母公司、行业的前辈、政府的监管者。
每一次的理由都不一样,但意思都是同一个:做不了。不合规矩。没有必要。太冒险了。
他不是每次都信心满满,他也会犹豫、会失眠更会会反复推演数据。
但他不想这件事能不能做成。而是想这件事对顾客有没有用。
从1974年首店开业,到2001年Seven银行获批,这六次决定跨越了27年。
表面上看,它们之间没有必然联系——选址和饭团有什么关系?POS机和收水电费有什么逻辑?
但如果你后退一步,把它们放在日本社会变迁的时间轴上,一条清晰的线索就会浮现。
1970年代,日本城市化加速,人们的时间被切碎。
1980年代,单身社会来临,一个人吃饭成了常态。
1990年代,金融泡沫破裂,企业需要更激进的生存策略。
2000年代,24小时经济渗透一切,深夜也在产生需求。
开店第一年,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困惑的决定。
别人开新店,逻辑是"分散风险"——东京开一家、神奈川开一家、琦玉开一家,每家隔得远远的,互不抢生意。
铃木敏文说,不对。要反过来。
他在同一片区域里密集铺店。250米的直径范围内,连开四家。最近的两家店相距只有167米。
内部炸了锅。"这不是自己抢自己生意吗?"
铃木敏文在《零售的哲学》里写下了他的理由:"到处撒网并不可取,连锁店更应以面的方式覆盖,在位置上毗邻现有的门店呈现网状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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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商业逻辑支撑他的判断。
第一,近了才能共用物流。
一家店的货,一辆卡车送。四家店的货,还是同一辆卡车送,每趟的成本被摊薄到原来的四分之一。
第二,近了才能让顾客反复看到同一块招牌。
在一条街上看到三次7-Eleven,你不可能记不住。第三,近了才能建护城河。一个区域里铺满了红色招牌,后来者想进来——选不到好位置了。
美国南方公司用了25年才在全美开出100家店,铃木敏文用2年就做到了。
这就是后来整个日本便利店行业都在抄的"密集型选址策略"。
罗森、全家都在做。但第一个想明白的人,只有他。
门店怎么铺,是骨架。骨架里面填什么,是血肉。美国7-Eleven的招牌产品是热狗、思乐冰和一些包装食品。
美国南方公司希望全球统一——你走到全世界任何一家7-Eleven,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铃木敏文说,不行。"如果照搬美国模式,7-Eleven在日本永远不可能成功。"
日本人想吃的是什么?饭团。关东煮、便当、炸鸡这些东西在当时的便利店货架上不存在。他决定自己造。
他拉了一条全新的供应链。和传统超市完全不同——不是按供应商配送,是按温度带配送。冷冻的车、冷藏的车、常温的车,每天凌晨分批到达每一家门店。
店里不需要后厨,不需要厨师,但货架上永远有热气腾腾的饭团和咕噜冒泡的关东煮。
这套"共同配送体系"后来成了全球零售教材里的经典案例。
他还定了一条规矩:公司所有高层,每天中午必须一起试吃便利店里的所有食品。
普通员工觉得夸张——高层们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饭团、三明治、炒饭、甜品,一个一个地尝。
有一次炒饭口感不对,他放下筷子,说停售。
供应商连夜飞过来求情。他没松口。"东西不好吃,顾客不会说。他们只会不来。"
到今天,鲜食贡献了日本7-Eleven大约一半的毛利。
这个数字背后,是他当年顶着美国总部的全面反对,坚持把一个"卖杂货的地方"重新定义为"吃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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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80年代铃木敏文开始思考一个更深的问题:你到底知不知道顾客想要什么?
直觉和经验已经不够用了。
七千种商品放在货架上,每天卖掉的是什么、什么时候卖掉的、什么卖不掉——光靠人记,不可能记得住。
1982年,他做了一个没有人在日本零售业做过的事。引入POS系统。每一件商品卖出去的那一刻——时间、价格、数量——全部自动记录。
当时阻力很大。"这种设备太贵了。便利店的体量犯不着上这个。"
铃木敏文说:”你们搞错了。POS不是记账用的。“
他创造了一整套方法论。店长每天上班之前,要根据天气预报、周边活动、节假日、附近学校的考试日程……逐项推演"今天什么会好卖"。
写下来按这个推断精准订货,晚上打烊后,拉出POS数据,一条一条对照:预测对了什么?错了什么?为什么会错?明天怎么调?
他管这个叫"假设→执行→验证"。
"真正的工作从建立假设开始。POS数据只是验证工具。人才是分析主体。"
有人问他,为什么敢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时候推POS?
他说:"我不是在赌科技。我是在赌店长。我相信一个店长如果知道自己在卖什么、为什么卖得好、为什么卖不掉,他就不是一个收银员了。
他是一个经营者。"
1987年,日本社会进入了一个典型的"夹心层困境"。
上班族的时间被压到极限。银行朝九晚三,邮局朝九晚五,水电公司周末全休。
一个普通工薪族想缴一张电费单,要在午休时间冲出办公室,跑到银行门口排队。排到了下午上班也迟到。
一次顾客调查里,这件事被反复提及。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问题,但没有人觉得一家便利店可以解决它。
铃木敏文在高层会议上提了一句:我们可以收。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我们是便利店。不是市政大厅。"
"收了这些,柜台的现金怎么管?"
"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法律上谁允许?"
他没有逐一辩论。他问了一个问题。
"顾客需要这件事吗?"
需要。
那就做。
他派人一家一家地拜访电力公司、燃气公司、自来水公司。
每一家都说:你们一个小卖部,凭什么?他说:凭我们有最多的门店、最长的营业时间、最接近居民区的位置。
水电缴费上线之后,店里的人流翻了一倍。
一个人来交电费,交完顺便拿瓶水。拿完水顺便买个饭团。买饭团的时候瞄到新出的甜品,又加了一个。
铃木敏文后来管这个叫"顺便经济学"——便利店最值钱的利润,不在正价商品里,藏在这些"顺便"里。
之后他如法炮制。票务。复印。快递代收。每加一项服务,都有人跳出来说"这不是便利店的活"。
每一次他都用同一个问题拦住对方:顾客需要吗?
1991年,日本泡沫经济破裂的余震还在蔓延。
大洋彼岸的美国南方公司——就是当年授权给他7-Eleven品牌的那个母公司——也没能扛住。
经营全面恶化,濒临破产。债权人在围堵,品牌面临的命运是被拆分卖掉。
对铃木敏文来说,这不是一个财务问题。
是一个生死问题,如果南方公司被别的资本接手,他苦心经营了18年的日本7-Eleven,可能一夜间失去品牌使用权。
名字、招牌、颜色——全部是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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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个决定:反向收购。子公司吃掉母公司。
高层会议上,几乎全员反对。理由很充分。
首先是贵——收购需要大量现金,日本7-Eleven自己也在扩张,资金链经不起折腾。
其次是远——收购一家美国公司,跨境管理的挑战远超想象。
最后是险——南方公司的窟窿有多大,账面上根本看不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的人以为他在重新计算财务模型。他不是。
他想起1974年丰洲第一家店开业那天。想起自己自掏腰包凑的那一半启动资金。想起那15个完全没有零售经验的年轻人。
"7-Eleven是我们的命。不能让别人拿走。"
日本7-Eleven以子公司身份收购了美国南方公司69.98%的股权。商业史上最经典的特许经营商反噬品牌母公司的案例由此完成。
2001年日本早已是一个24小时不停转的经济体。但有一件事,过了晚上七点就停了。取钱。
银行下班早,周末关门。
自动取款机分布稀疏且远离居民区,一个深夜加班结束的人,兜里没钱坐出租车,银行不开门。
又一次顾客调查,这一次高频出现四个字:想取现金。
铃木敏文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自己开一家银行。
公司内部反对,外部的反对更猛烈。他们主要往来银行的董事长亲自找上门,当面劝他放弃这个"疯狂的想法"。
一个卖饭团和关东煮的公司,凭什么做金融?监管审批呢?金融牌照呢?资金池呢?风控呢?
他说,不需要那么复杂。"我们就放几台ATM。取钱的人顺便买点东西。"
2001年,Seven银行获得日本金融厅批准。首批100台ATM在7-Eleven门店投入运营。
到今天,Seven银行已是日本最大的ATM网络之一。
利润来源不是什么高深的金融产品,是每一个在深夜走进门店、取两万日元、顺便买一瓶水的人。
"顺便"——他一生做了这么多事,最后发现最赚钱的生意,全都藏在这两个字里。
27年,六次决定一个逻辑。
1970年代人们需要"近一点"。1980年代人们需要"快一点"。1990年代品牌需要"活下去"。2000年代人们需要"随时能做任何事"。
每一次铃木敏文都站在同一个起点:顾客此刻需要什么,而我们能不能给?
从密集选址,到鲜食革命,到POS系统,到便民服务,到反向收购,到Seven银行——这六步走完,7-Eleven已经不是一家便利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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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社区的基础设施。深夜能吃上热饭。
下班能缴上电费。走在路上能取到现金。
不知道去哪里的时候,看见那块红绿橙的招牌,就知道那个方向有灯光。
有记者问过他,7-Eleven到底是什么?他说:是一个"生活解决方案"。
每一次反叛,都是在把便利店的边界往外推一寸。
别人的定义是"卖东西的地方",他的定义是"解决顾客此刻微小需求的地方"。
他用一生证明了:便利店的本质不是店。是便利。
04
再见,铃木敏文
铃木敏文80多岁时还在世界各地出差,走到哪里都过"日本时间",不定时打电话回公司。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停下来,他说:"每天有2600万人到我们的便利店买东西,随时把握现状是我的职责。"
2016年铃木敏文正式宣布辞职,42年的帝国,一朝放手。离开之后,铃木敏文回到了他职业生涯的起点,东贩株式会社做了顾问。
十年后铃木敏文在东京去世享年93岁,葬礼只有近亲在场。
一周后,外界才知道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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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团还在,关东煮还在冒泡。
711的用户还是像往常一样,推门进来,买完东西,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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