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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olei
当我们谈到麦理浩径的时候,会想到什么?
麦理浩径于1979年正式启用,是香港第一条长距离远足径,全长100公里,分为十段,从西贡北潭涌一路横贯新界至屯门。它不只是观光路线,也是香港行山文化里的重要坐标:乐施毅行者以四人一队完成100公里为核心挑战,香港100越野赛等赛事,也让其中一些路段进入越野跑世界。
但在社交媒体上,麦理浩径常常被简化成几个打卡点:万宜水库东坝、浪茄湾、咸田湾、破边洲。山顶俯瞰的海景,火山岩,沙滩。它们相对容易抵达,也最容易出片。
每到节假日,徒步者、游客和商业团涌入这里。有人报名两日露营团,有人来走一日精华线,也有人只是为了抵达小红书上反复出现的机位。这让麦理浩径,拥挤不堪,如同变成了景区。
争议也随之而来。
今年1月,《星岛头条》报道,麦理浩径在小红书爆红后,吸引大批游客专程来访,不少人参加两日一夜的徒步露营团。记者在浪茄湾一带观察到乱抛垃圾、生火BBQ、爬树等现象。香港渔护署也表示,郊野公园乱抛垃圾个案按年增加。
五一假期,争议进一步发酵。有游客在咸田湾露营时,因乱倒厨余被罚3000港元。在接受采访时,同行的男性游客,对着镜头点燃了香烟,语气不屑地说:我觉得很可笑,我交钱不就行了。这引发网络热议,当事人也被称为“交钱哥”。
此后,执法开始变严。5月4日,香港入境处和旅监局拘捕一名内地领队。入境处强调,旅客在未获批准前,无论受薪与否,都不得在香港从事任何雇佣工作,违例最高可被罚款5万港元及监禁2年。
可是,即便能完全禁止无牌商业团,麦理浩径就能拒绝越来越多的来访者吗?在社交媒体时代,这仍然是一个难题。
《户外探险》采访了前往麦理浩径的内地徒步者、广深两地的户外领队,以及香港本地山岳爱好者。我们试图厘清争议背后的几个问题:为什么麦理浩径变得热门?本地行山者为何感到不满?当一条徒步路线,变得热门后,规则、责任和边界应该由谁承担?
撰文|赵景宜
编辑|玄天
设计|周末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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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份,Leo从武汉飞往深圳,与几个朋友汇合,结伴前往麦理浩径徒步。
去年,他在小红书上知道了这条徒步路线。“看到海景觉得很漂亮,又看到这里是《国家地理》推荐的徒步路线,就觉得一定要去看看。”
Leo并没有太多徒步经验,平时更多是城市近郊爬山,或者当天往返的轻户外。第一次去香港郊野,他和朋友们报了一日游团。每人350元,在香港落马洲口岸集合,车接车送。当日行程明确:从东坝出发,徒步至浪茄湾,再折返前往破边洲,下午4点左右收队。
徒步途中,他原本期待领队能讲一些麦理浩径的历史、火山地貌,或者万宜水库的故事。但领队们只是带着他们走路,几乎什么也没有讲。“在巴厘岛,我报名过热带雨林徒步,向导会给我们讲各种各样的植物,还有当地一些有趣的事。不过在麦理浩径,更多是看路边的标识牌,上面会讲解花岗岩、火山地貌这些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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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在麦理浩径
这条路线比他想象中成熟得多。路标清楚,配套完善。很多时候,只需要顺着人流走,根本不用担心迷路。
只是人多的,超出了他的想象。那个周末,麦理浩径东段已经有了接近热门景区的拥挤感,“几乎每个台阶上都有人”。他还发现,社交媒体上很多所谓“出片点”,其实并不允许进入。“那些地方很危险,有的被铁线封住了,旁边还有工作人员看着,但还是有人会翻过去,完成打卡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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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次跟团徒步,Leo打了一个及格分。他打算以后再去一次麦理浩径,但会选择工作日,也不会再报团。尽管人很多,他还是感受到了麦理浩径的魅力——“浪茄湾的海水很干净,站在山顶俯瞰海湾的风景也确实漂亮。”走完之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去麦理浩径,完全不需要导游。
来自江苏的耿耿,报名的则是两日露营团。她和另外两个妈妈带着6个孩子,总共支付了6000多元。出发前,对方承诺的是一套相当完整的服务:独立成团、3位领队、火锅晚餐、拍照,此外还有带孩子们捉鱼捉虾的亲子活动。
她期待的,是一次省心的徒步、露营体验。领队会帮她背行李、搭帐篷,也会在路线和安全上负责。但现场体验很快变差:原本说好的独立成团变成拼团,3位领队变成2位。第二天下雨,走到岔路时,领队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领队不熟悉路线,让她感到不安。原本承诺的火锅晚餐,因为调料没有带齐,最后变成了泡面煮食材。
在小红书和微信上,麦理浩径的商业团看起来大同小异。我向多位带队前往麦理浩径的领队发出采访邀约,大多已读不回。后来,我以游客身份私信了一位领队。很快,他给我发来报价单:一日游行程仅需4至6小时,手机摄影团388元一人,相机摄影团贵1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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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徒步领队违规自带生食入境,引发了网络争议。©️FitZ
对于是否合规,领队的回答很坦白:“如果你想要符合香港法律,那只能找香港本地人了。但我了解,香港领队平均800港币一小时。反正我们去徒步都很低调的,带着大家一起玩,一起坐车,一起露营拍照,也不会到处说想抢本地人生意。”
加了他微信之后,他婉拒了我的采访。很快,又将我拉黑。
这种谨慎并不难理解。他们担心,招募方式和带队安排一旦被香港方面注意到,就可能成为举报和查处的线索。而这种灰色地带,最终也会落到游客身上:承诺可能缩水,领队身份不透明,出了问题也很难说清由谁负责。
服务落差,也与内地户外领队本身的松散生态有关。
“广深两地至少有数千名兼职领队。真正接受过比较正规培训的,也许只占三成左右。”深圳领队八阿哥说。他从2020年开始带队,后来创办户外俱乐部。他表示,徒步领队大多是兼职,主领队一天可以拿到500元左右,收尾领队要低一些。很多人并不是专业出身,只是体能好、走得多,就开始带队。“比如暴走团这样的低价户外团,更容易出现没有资质的领队。”
他告诉我,过去内地领队去香港带户外团,一直存在合规问题,只是执法相对松动,很少被严格追究。这几年,在小红书和短视频推荐之后,越来越多游客涌向麦理浩径。一些游客留下垃圾,影响了香港本地人的观感;舆论起来之后,监管也随之变严。
目前,他已经暂停了香港徒步团线路。他说自己不想冒险,“怕被抓”。但他也知道,这不会阻止所有人继续带队去香港,因为需求是真实存在的。很多内地游客想去香港徒步,而传统旅行社未必懂户外风险管理,真正熟悉山野的内地领队,又可能不符合香港本地务工的规定。他反问:“你把带队的人都抓了,就能解决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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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人第一次带队去麦理浩径,是2024年。
那天,他带着队伍从北潭坳出发,走的是商业团最常见的东段精华路线:第一天赶在天黑前抵达咸田湾,在沙滩上扎营;第二天再从咸田湾出发,经过西湾、浪茄湾,最后到东坝和破边洲。
这条线很适合被做成产品。对有徒步经验的人来说,它强度不算高;对普通游客来说,它又足够新鲜,足够有体验感,也容易拍到满意的照片。如今,浪人已经带过这条线接近二十次。
最开始,浪人也只是徒步团里的普通客人。过去,他自认很宅,周末常常待在家里。2021年,朋友带他去了惠州黑排角、深圳东西冲,他才发现,一天时间就可以离开城市,去海岸线走一走。后来,他在游侠客买了季卡,每到周末跟队走线;走得多了,开始帮领队点人数、照看队伍,再从实习、副领队慢慢变成主领队。
浪人明显感觉到,来麦理浩径的人变得越来越多。每到假期,咸田湾都会有几百人同时过夜。尽管营地附近有士多店、餐厅和浴室,但这些配套很难负荷突然涌入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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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理浩径徒步路线中,有许多士多店可以作为补给。©️Jack Hang
浪人常去的士多店,浴室只有几间。想洗澡,不能随到随洗,而是要先到店里排时间。老板娘会按15分钟一轮,把客人分到不同浴室:付钱、交押金,到了自己的时间再进去洗。洗完之后,要立刻把钥匙还回去,押金才会退回。
人一多,问题就容易出现。有人记错时间,有人走错浴室,也有人超过15分钟还没出来。时间一过,老板娘就会去催。浪人理解这种催促的必要。浴室就那么几间,如果不严格卡时间,后面的人根本洗不上。但有些内地游客不熟悉这套规则,会觉得老板娘说话太直接,甚至觉得“不近人情”。
价格也会造成误解。一碗粉八九十港币,一次洗澡40港币,对不少内地游客来说偏贵。除此之外,士多店的桌子也不是公共休息区。如果没有消费,直接坐下来吃自己带的东西,老板会不高兴,有时会被训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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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人
很多江浙沪来的客人听不懂粤语,老板娘普通话也不熟,浪人就充当翻译:解释押金和洗澡时间,也帮老板娘统计人数。“香港一些老板性格比较直,表达也比较直接,内地客人有时候会觉得‘怎么这么凶’。”浪人说。在他看来,这些摩擦并不只是态度问题,而是消费习惯、语言沟通和两地文化差异。
除了士多店里的摩擦,浪人还要反复提醒游客遵守香港郊野里的规则。有人看到野猪觉得新鲜,想拿食物去喂,他就要制止;牛也一样,不能随意投喂。抽烟、用火、厨余和垃圾处理,也都要提前说清楚。对浪人来说,这些都是基本常识:瓶瓶罐罐要带走,煮食剩下的汤水不能倒进海里,也不能随手丢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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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不允许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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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打卡点
规则之外,路线上的风险更多出现在打卡点。有人为了抄近路,或者为了拍到更好的角度,会翻越栏杆。那些位置地势危险,一旦出事,就可能需要消防救援。以前破边洲一些打卡点没有栏杆,后来因为有人靠近边缘、发生危险,才修了围栏。但围栏立起来之后,仍然有人翻过去,只为拍一张照片。
从今年2月左右开始,浪人所在的平台再组织麦理浩径线路,基本都会配一名香港本地领队。
他说,过去内地领队去香港带队,管得没有现在这么严。但近几年,香港对非法劳务的执法越来越紧。内地领队通常持旅游签入境,不是工作签;只要在当地提供带队、拍摄或其他服务,不管是否收取报酬,都可能被认定为非法务工。
因此,现在公司会请香港地接或本地领队负责带队。浪人过去更多是协助者,或者说是一个“隐形领队”。这让流程更合规,但成本也随之上涨。团费大约涨了10%到20%;成团人数也从过去5人左右,变成现在基本10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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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浪人看来,商业团确实增加了麦理浩径的人流,但它不是全部原因。很多人是三三两两自己来,或者线上约伴来。真正改变这条路的,是网络推流之后所带来的人群。
很多人会为了拍照排队。有些点位甚至能排一两个小时。浪人说,如果去看这些人的主页,会发现他们平时未必有多少户外经历,更多是来拍一组好看的照片。对他们来说,重要的不是走完一条路线,而是抵达一个地点,拍到一张照片。
“如果只是为了拍照,他们走的距离也不一定长。从东坝到浪茄湾,下去拍照,再去破边洲一带打卡,整体可能不到6公里。它不算难,也不算长,正因为如此,很多人会低估麦理浩径作为郊野路线的规则和风险。”
浪人后来总结这种变化时,说得很直接:“人们的重心不是过来徒步,是过来拍照出片,发朋友圈,发小红书。香港本地行山者的不满,不只是因为人多,也因为原有的秩序被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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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PauI已经很少在周末去咸田湾露营了。他是香港一个户外Facebook群组的创建者,群里有几万名行山、露营爱好者。近几年,关于麦理浩径的讨论在群里越来越多:人变多了,营地变吵,垃圾和厕所问题也更明显。原本熟悉麦理浩径的人,反而不太想去了。
在香港,行山不是一件遥远的事。城市很密,楼宇很高,生活节奏也快,但郊野离城市很近。坐地铁、换巴士,再走一段路,就能从高楼之间进入山脊、水库、海湾和林地。对很多香港人来说,行山既是运动,也是周末休闲。
尤其疫情那几年,人们不能外游。很多人转向本地山径和营地。那段时间几乎所有营地都爆满,一些过去不露营、也不算户外爱好者的人,也会跟朋友去住一晚。山和营地,成了城市被困住之后少数还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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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olei
三十多年前,Paul 还在读中学。学校和童军组织的户外训练活动,会把年轻人带到山里去,爬山、徒步、露营。他也是从那时开始,慢慢习惯了走进香港的郊野。后来,他和同伴一起参加过乐施毅行者。四个人一队,要在规定时间内走完100公里的麦理浩径。那次天气不好,途中还有队友受伤,但他们还是坚持了下来,用三十多个小时完成比赛。
这几年,麦理浩径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多。尤其是一、二段,浪茄湾、咸田湾、西湾、东坝这些地方,原本就是香港人周末行山、露营常去的路线。现在一到周末和假期,人流集中到这些点上。对游客来说,这可能只是一次两天一夜的香港山海体验;对本地行山者来说,这是他们本来就会日常使用的郊野空间。
线路变热门之后,影响最先落到本地人日常使用的营地和交通上。咸田湾的帐篷越来越多,洗手间很快变脏,晚上也更吵。垃圾、厨余、清洁和排队,都变成需要处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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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 说,即使公共厕所维修或扩建,也不一定能彻底解决。人流太集中,如果只是早上清洁一次,中午、晚上很快又会变脏。过去本地人也抱怨过这些问题,但没有被充分处理;现在游客变多,事情闹大了,政府才开始修、开始管,本地人心里自然会多一层不舒服。
交通也是一样。东坝一带的接驳能力本来有限,人一多,等车、打车、排队都会变成麻烦。露营者背着大包上地铁、巴士,如果包没有放好,挡住通道,或者碰到别人,也会影响其他乘客。Paul 说,到了周末,东坝一带常常是“进不去,也出不来”,“大家全部挤在路上,车也堵,人也堵,最后只会让本地人和游客都不开心。”
更深的摩擦,来自规则感的不同。
Paul 举过一个例子:如果露营地没有洗手间,应该怎么办?在一些山野经验里,找偏僻地方挖洞、掩埋,是一种常见处理方式。但他觉得,这种方法并不适合香港。香港地方小,郊野空间使用频率高,如果很多人都这样做,地上会留下很多洞,也可能留下气味。
在他看来,香港本地山友更强调“不要留下痕迹”。遇到没有厕所的情况,会尽量用塑料袋、垫子,把大小便和纸巾包好,再带到垃圾桶处理。小时候参加童军、学校或户外组织时,他们学到的就是:带进去的东西要带出来,不要改变原本的环境。
类似的问题,也出现在东坝、破边洲这样的打卡点。那些地方本来就漂亮,很多人想拍照并不奇怪。但人多以后,有人为了拍到更好的角度,走到太靠外的位置,而不慎出现意外。为此,专门增设了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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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 说,香港人对公共资源的使用很敏感。纳税人的钱花在哪里、为什么要为某些人的危险行为埋单,都会引发讨论。也因此,本地山友看到这些行为时,心情会很矛盾:如果政府加装栏杆,原本自然的地方会被人工设施改变;但如果不建栏杆,人多了又容易出意外。栏杆成了一个无奈的结果:它保护了人,也改变了原本的山野感。
后来,香港本地人又发现,不少队伍并不是普通朋友约伴,而是内地机构在小红书上招募、收费、组织,再由内地领队带进香港。抵触情绪也就加深了一层。
这时,麦理浩径不再只是“游客多了”,而是变成一门生意:交通、厕所、营地、搜救和管理成本由香港承担,但收益却没有流向本地旅行社。
Paul 说,香港这几年本来就有一种工作机会被挤压的焦虑。当这种情绪延伸到行山和露营领域,商业团就不再只是环境问题。如果内地团在香港收费、带客、安排行程,却没有聘请香港本地导游或领队,也没有按香港旅游业规则操作,本地人就会觉得不公平:香港承担了管理和公共资源成本,本地从业者却未必能参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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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 Paul 的态度很复杂。他理解内地徒步者为什么来。香港近,路线成熟,海景漂亮,露营地点多,很多地方也免费。对于深圳、广东的户外爱好者来说,来香港行山,甚至可能比去本地一些路线更方便。
但随着社交媒体的影响,越来越多人涌向这里打卡。东坝、浪茄湾、咸田湾和破边洲被反复推荐,商业团也从中看到了生意:把交通、露营、领队和拍照点打包,变成一条两天一夜的周末产品。对游客来说,这是一趟可以快速购买的香港山海体验;对本地行山者来说,人流进入之后,营地、厕所、交通、清洁和管理压力都会留在现场。
麦理浩径还是那条麦理浩径。只是对 Paul 这样的香港行山者来说,它熟悉的部分,正在一点点被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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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 年轻时喜欢“走营”。
在香港户外圈里,“走营”指的是背着帐篷、炉具、食物和睡袋,一天走到一个营地,住一晚;第二天再收拾装备,沿着山径继续走,到下一个营地再住一晚。那时候他年轻,背包重一点也没关系。山径、营地、补给点和天气,把几天时间连成一条线。
后来年纪大了,他更喜欢一个营地住下来,待上三四天,有时更久。Paul 做表演相关工作,为商场、酒店、私人公司安排唱歌、跳舞、魔术、化妆等活动。疫情让线下活动减少,订单也变少,生活压力随之变大。那段时间,他更常去行山、露营。对他来说,这不只是运动,也是一种让自己安静下来的方式。城市里太吵,很多事情很难想清楚;到了山里,压抑的心情会慢慢释放出来,人也有机会想一想,接下来要怎么走。
正因为如此,Paul 很难把麦理浩径只看成一组风景。他也并不排斥外来者。近几年,他开过面向深圳徒步者的微信群,很多人来之前会问他路线、交通、补给和露营规则。有些内地朋友长期玩户外,也会主动提醒别人保持干净、不要破坏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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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理浩径沿途的风景。©️Jack Hang
在他看来,真正的问题不是越来越多人开始徒步、露营,而是很多人从社交媒体上认识麦理浩径,却还没来得及理解这里的规则。徒步不只是走到一个地点,露营也不只是把帐篷搭在沙滩上。山径怎么使用、垃圾怎么处理、交通怎么不影响别人、营地怎么共同维护,这些都应该是一次户外体验的一部分。
他明白,问题不能只靠抱怨,也不能只靠罚款解决。人已经来了,香港这边也需要把设施和管理补上。热门营地的厕所、垃圾桶、清洁频率,去徒步点和露营点的巴士、小巴、的士等接驳方式,都需要随着人流增加而调整。否则,所有人继续挤在几个点上,游客不舒服,本地人也不舒服。
但他也觉得,解决麦理浩径的拥挤,不能只靠香港自己增加设施。广东也应该开放和建设更多适合徒步、露营的地方,让更多户外需求在本地就能被接住。这样,香港的压力会小一点,喜欢山海的人也不必都挤到麦理浩径。
采访快结束时,Paul 说,他不想只是抱怨。他愿意讲这些,是因为问题需要被解释。否则,香港人继续在群里抱怨,内地游客也未必知道自己的行为为什么会引发不满。
他觉得,喜欢山的人,本来可以成为朋友。
在徒步中,你最看重装备还是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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