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出生的金庸,大概没有逛过窑子。
清朝时期的风月女子平均寿命为30岁左右,七成以上活不过四十。金庸在《鹿鼎记》中写的韦春花,说她年轻时很标致,但没把她写成是名妓。韦春花才艺仅限于“相思五更调”“十八摸”之类的旧词俗调,肯定做不来头牌,更遑论花魁娘子了。就连韦小宝也说她是“当裱纸也是个不用心的。
韦春花核心业务水平不行,肯定是没有办法拿捏牢鲍的。只能做二等甚至更下等的黄色娘子,才能在丽春院立足。按照《鹿鼎记》中说法,韦小宝在丽春院长到了十二三岁的年纪,比程蝶衣刚出场时还要大上几岁。
按照《清稗类钞》的记载:同光年,京师曲部每蓄幼童十余人,人习曲二三折,务求其精。其眉目美、皮相洁白,则别有另术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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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吧?
就当时的环境来说,韦春花生下来的男孩,如果长得好看,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大概率会沦为丽春院的娈童、男娼。
长得不好的看的,早早就会被卖掉,或者做苦力。丽春院的孩子根本就遇不到陈近南,更别说跟康熙结拜了。
金庸家境体面、家教严谨,一辈子远离这些腌臜角落,自然不懂底层风月场的真实残酷。
韦春花的处境,和《霸王别姬》里程蝶衣的母亲艳红几乎一模一样:靠一副皮囊讨生活,做最低级的皮肉营生,卑微而又无力。
但艳红,是真的爱自己的孩子。
自己已经身陷苦海了,自然不想孩子走自己的老路,于是就狠下心来,为他搏一线生机。
年轻时的蒋雯丽,把这位风尘母亲,简直演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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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的眉眼,鲜艳的红唇,敝旧的旗袍,发髻上俗气的红花。
一个憔悴不已,却又不甘沉沦的女人,就那么风情万种而又卑微地跪在了那里。
小豆子刚出场的时候,被母亲捂得严严实实,破毡帽下露出一对清澈明亮的大眼睛。
直到关老爷掀开帽子,拉下围脖,我们才看见,这是个唇红齿白、模样俊俏的小男孩。
关老爷嘴上说“祖师爷不赏饭吃”,骨子里就是嫌弃:不愿和风月场的女子扯上半点关系。
听完这话,艳红的眼神瞬间变得泼辣、决绝。她毫不犹豫,直接蒙住了儿子的眼睛。
“娘,我冷,水都成冰了。”
手起刀落,她腋下夹着儿子,快速地完成了叩头、拜师、按手印,一套动作干脆利落。
在凄婉的京胡声中,艳红木然呆滞地捋了捋脸颊旁的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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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解下披风给儿子披上,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交加的乱世。
母亲彻底消失了,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程蝶衣大红大紫、腰缠万贯,半生醉生梦死、起落浮沉,这辈子再也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艳红彻底消失,菊仙初次登场。
27岁的巩俐,把这个极其复杂的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可以说《霸王别姬》成就了菊仙,菊仙也成就了《霸王别姬》。
菊仙第一次出场的地方,正是艳红以前的工作场所。当时,段小楼的怀里,坐的是另一位打扮妖艳的烟花女子,脑后簪着跟艳红同款的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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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仙被几个浮浪子弟围堵纠缠,四米高的楼,说跳就跳了。后来巩俐回忆拍摄的时候还说:“为了拍摄这段戏,还真的喝了二两白酒壮胆。”
这别具一格的出场方式,呈现出菊仙身上最重要的性格特点:重情轻命,刚烈傲骨,宁折不弯。
电影中的菊仙和程蝶衣,身上都有类似的虞姬性情。蝶衣和菊仙最大的悲剧,都是源于他们选错了人。
两个可怜的真虞姬,都把真心错付了一个假霸王。
混混起哄的那一刻,段小楼拿紫砂壶砸破自己的头。这一幕,和当年艳红抱着小豆子、看师兄们街头卖艺讨生活的画面,完全对上了。
回头再看,当年关老爷揍小石头那一顿,真不算冤。小石头拿砖头砸自己,是街头乞丐博同情的下作手段,根本不是戏子该有的风骨。
也终于懂了关老爷那的那句话: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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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旧时老规矩的职业等级:一流佛祖二流仙,三流皇上四流官,五流阁老六宰相,七进八举九解元。
下九流是:巫、娼、大神、梆、剃头、吹手、戏子、街、卖糖。
风尘从业者的位次,还在戏子之上,乞丐更是不入流的下三滥。
当年艳红那一跪,从世俗品级上来说,反倒算是抬举了戏班。
进了戏班,小豆子亲手烧掉了母亲留给他的披风,算是彻底斩断自己的出身。
多年后,菊仙为了让蝶衣从日本人手中救出段小楼,她又为他披上了一次披风。
这段戏的伏笔,埋得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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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程蝶衣都已经更了长衫,系了披风,准备好了去救人。
菊仙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蝶衣你赶紧的啊,你要是去晚了,他可就没命了”。
程蝶衣一听她说这话,反而解了外套,拿腔做调:“我师哥,可是在您的手上让人逮去的”。
“你这是什么话嘛?”这话让菊仙十分困惑“小楼打小时怎么待你的?”
程蝶衣拿过一个发簪:“您知道就好”。
看着他的翘起的兰花指,菊仙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在这段表演中,巩俐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着急上火,到之后的充满疑惑,再到了然于胸。
眉宇间,皱了两回,嘴角浮出一抹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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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搬过一把椅子,翘了二郎腿。
“那爷,请您先退一步”。她知道了蝶衣的心思,也知道他在乎什么,想要什么。
“只要你把小楼弄出来,我回我的花满楼”。说这话的时候,她背过脸去,带着哭腔,虞姬就这样把自己的霸王,送了出去。
刘邦对吕雉做的那样。
没成想,段小楼出来以后,并不领情,反而啐了小楼一脸。
师兄弟反目的消息,惊动了喜福成班主。
在头发花白的关老爷子面前,多大的角,也得把裤子褪下来挨打。
一边挨打,还得一边叫好,跟小时候一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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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蝶衣跟袁四爷虚凤假凰的日子里,他总是在吞云吐雾之后,给母亲写信,写完了就烧掉。
那爷调侃他是“黛玉焚稿”,个中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程蝶衣戒毒的日子里,他在恍惚中又回到哪个冬天:
“娘,我冷,水都成冰了”
他被菊仙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母亲一样温柔地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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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泪水从脸上滑落,我们分不清,
究竟是菊仙的,还是艳红的。
在最后,菊仙上吊的屋子里,墙上悬着一副画,
一边是菊仙,一边是母亲。
说到底,蝶衣也好,菊仙也罢,都是在时代洪流中格格不入的人。就像虞姬,在冷漠而又残酷的世界里,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霸王,献给了他的理想。
刚好应验了袁四爷玩角色扮演时说的那句:“这不成了姬别霸王了吗?”
可悲的是,到最后连“霸王”都下跪了,屈服了,放弃风骨、归顺世俗,那执拗活着的虞姬,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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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时代到来,菊仙为蝶衣披上了虞姬的霓裳。
蝶衣和菊仙一辈子都在指望段小楼们能撑起一片天、配得上他们的忠贞。可段小楼一辈子都被世俗捆着、被现实拿捏着,一次次辜负他们、推开他们、碾碎他们的真心。
最后颈间那一抹鲜红,是程蝶衣用命画下的最后一笔,为那柄从未真正护住他的剑,也为那个早已失落在尘灰里的少年师哥。
从此世间,再没有师兄弟那句“要向上勾才好看”的温柔,只剩一句苍凉戏文悬在风里: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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