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方面解读，高温热浪如何侵袭印度经济？

作者｜刀客doc

过去几年，印度热浪出现得越来越早，也越来越频繁。

对一个仍高度依赖农业、建筑、制造、街头零售、物流配送和非正规就业的经济体来说，高温会进入劳动时间、农业产量、电力系统、工业运行、食品价格和家庭消费账本。

从已有数据看，热浪对印度经济至少带来五类负面影响：减少有效劳动时间，拖累制造业和建筑业效率，冲击农业产量和粮食库存，推高电力系统压力，抬升家庭生活成本和食品通胀。

一、劳动时间被高温蒸发

国际劳工组织 ILO 在《Working on a warmer planet》报告中估算，1995年印度已经因为热应激损失4.3% 的工作时长；到2030年，这一比例可能升至5.8%，折合约3400万个全职岗位的工作量损失。

需要说明的事，这里说的是把高温导致的工时减少折算成全职岗位。

众所周知，印度大量劳动力仍集中在农业、建筑、制造、物流、街头服务和非正规就业中。很多岗位需要长时间户外作业，或者在通风、制冷条件有限的半封闭空间工作。高温天里，劳动者需要减少连续工作时间，增加休息和补水，部分工作被迫转移到清晨、傍晚或夜间。

麦肯锡在关于印度热应激的报告中测算，到2030年，因高温和湿度上升造成的劳动小时损失，可能让印度2.5%—4.5% 的GDP处于风险中，对应约1500亿—2500亿美元。这份报告还提到，到2030年，白天户外工作变得不安全的小时数，可能较此前水平增加约15%。

这类测算的关键在于，它把热浪转化成经济变量：能工作多少小时、有效产出下降多少、企业需要承担多少调整成本。

2026年5月，《卫报》报道印度和南亚热浪时提到，印度大量零工和非正规劳动者在超过45摄氏度的高温下工作，出现疲劳、头晕和健康问题。一项覆盖印度五个城市、超过2200名内部迁徙工人的调查显示，接近80%的受访者经历了与高温相关的生计扰动。报道还提到，非正规劳动者约占印度劳动力的90%，这类群体通常缺少稳定收入、带薪病假和工作场所保护。

对印度而言，热浪影响劳动供给的特点是覆盖面广。农民、建筑工人、骑手、仓储工、装卸工、街边摊贩、三轮车司机、外卖配送员、道路施工人员，都在高温暴露中工作。高温不仅影响当日收入，也影响睡眠恢复、健康支出和次日出勤。

ILO 的报告还显示，全球到2030年可能因热应激损失2.2% 的总工作时长，相当于8000万个全职岗位。印度因为人口规模大、户外劳动占比高，是绝对损失最大的国家之一。

二、制造业和建筑业效率下降

芝加哥大学能源政策研究所 EPIC 对印度制造业企业的研究显示，高温日里，印度制造业工人的个人生产率会下降。相关研究发现，温度每升高1摄氏度，个人生产率约下降2%—4%；持续高温还会提高工人缺勤率。研究还使用印度全国制造业工厂面板数据发现，温度升高会影响工厂产出，主要机制来自劳动生产率下降。

这说明，热浪已经进入工厂生产环节。印度制造业中，纺织、服装、皮革、食品加工、包装、电子组装等行业仍依赖大量人工。即便工人不在露天环境中作业，车间温度、通风条件、风扇和空调覆盖率、电力供应稳定性，都会影响实际产出。

2022年印度热浪期间，工业运行已经出现过明显扰动。路透社当年4月报道称，印度遭遇六年多来最严重电力短缺，热浪和经济活动恢复共同推高电力需求。古吉拉特邦、安得拉邦、拉贾斯坦邦等至少三个邦对工业活动实施限制或计划性限电。报道称，工业活动中断和大范围停电，对疫情后刚开始恢复的印度企业构成压力。

拉贾斯坦邦在当时安排过针对部分地区的计划性停电；一些邦限制工业供电，以优先保障居民和关键用电。对于制造业企业来说，热浪带来的影响不只有工人效率下降，还包括电网承压后的生产中断。

建筑业受到的冲击更直接。印度仍处在基础设施和城市建设周期中，厂房、道路、港口、电网、仓库、住宅、数据中心和工业园区都依赖大量建筑工人。高温天气下，建筑现场通常需要缩短工时、增加休息、调整作业时间，部分工序只能避开午后高温。

建筑业的影响不只是一个行业的产出下降。印度承接制造业转移，需要先建厂房、道路、物流园区、电力设施和工人住房。热浪如果降低施工效率，会影响基础设施建设进度，进而影响制造业产能落地节奏。

制造业和建筑业还有一个共同问题：它们对电力依赖越来越高。高温下，车间降温、宿舍制冷、设备冷却、施工照明、夜间作业都会增加用电需求。一旦电网出现峰值压力，企业用电稳定性会受到影响。

在劳动密集型行业里，服装和纺织尤其敏感。印度是全球重要的纺织和服装生产国，服装厂通常有密集产线、紧交期和薄利润率。高温会带来缺勤、产线速度下降、降温设备投入、用电成本增加和交期不确定性。IFC、ILO Better Work 和康奈尔全球劳工研究所曾专门讨论热应激对服装生产国工人健康、生产率和生计的影响，把高温列入服装供应链风险框架。

换句话说，热浪会影响印度制造业的两个基本成本：一是人工效率，二是能源稳定性。

农业产量、粮食库存和出口政策受冲击

2022年3月，印度出现异常早来的高温，当年印度小麦在关键灌浆期受到影响。路透社报道称，印度政府随后将2022年小麦产量预估下调4.4%，至1.0641亿吨。

2022年前，印度已经连续五年小麦丰收。俄乌冲突后，全球小麦价格上涨，印度本来有机会扩大出口。路透社2022年5月报道，印度2021/22财年小麦出口达到785万吨，较上一年增长275%。但2022年3月突如其来的高温削弱作物产量，改变了出口计划。

同年5月，印度宣布禁止小麦出口。路透社报道称，在禁令前，印度曾计划出口1000万吨小麦；但热浪压低作物规模，推高国内价格，政府采购量较上年下降超过一半。报道还提到，印度小麦出口禁令可能进一步推高全球小麦价格。

政府采购下降是这条链路里很关键的一环。2022年热浪后，印度农民和贸易商面对更高市场价格，向政府出售小麦的意愿降低。路透社2023年报道提到，2022年印度国家采购下降53%至1880万吨，印度食品公司 FCI 被迫从储备中释放500万吨小麦来平抑价格。

2023年，路透社继续报道，2022年3月热浪使印度小麦产量降至约1亿吨，而国内消费量约为1.036亿吨。这意味着，当产量接近甚至低于国内消费需求时，印度政府扩大出口和补充库存的空间都会变小。

小麦只是一个典型案例。

高温还会影响蔬菜、水果、乳制品和畜牧业。持续高温会增加灌溉用水需求，影响作物成熟周期；也会通过饲料价格、奶牛热应激、运输损耗等方式影响乳制品和肉蛋鱼供应。

印度食品价格本来就是通胀篮子里的关键变量。农业产量波动会传导到批发价格、零售价格、政府粮食库存和出口政策。2022年小麦案例显示，一次热浪可以从农田传导到国家采购、库存释放、出口禁令和全球粮食市场。

粮食产量下降还会影响财政支出。印度政府长期通过最低支持价、公共分配系统和粮食库存调节市场。当采购量下降、库存减少、价格上涨时，政府为了稳定国内供应，可能需要增加市场干预。

电力系统承压，工业和居民用电都受影响

热浪对印度经济的第四个负面影响，是把电力系统推到峰值压力下。

2026年5月，印度峰值电力需求升至历史高位。路透社报道称，印度峰值电力需求在5月21日达到270.73GW，超过政府夏季预测的270GW，并连续第四天刷新纪录。热浪推高制冷需求，部分地区出现停电。报道还提到，印度非化石能源装机约228GW，但超过70%的发电仍来自煤电。

另一篇路透社报道显示，印度热浪期间出现电力短缺，峰值电力缺口最高达到2.57GW。金奈、新德里、诺伊达等城市出现夜间停电，部分停电持续接近一小时。报道还提到，傍晚时段太阳能出力下降后，系统更多依赖火电、水电和储能调节。

电力压力来自几个方向。

第一，居民制冷需求上升。印度空调、风扇和冰箱使用增加，拉高夏季峰值负荷。

第二，商业建筑和写字楼降温需求增加。商场、办公楼、学校、医院和数据中心都需要更多制冷。

第三，工业企业也需要更多电力维持车间降温、设备运行和生产稳定。

第四，农业灌溉在高温干旱时段也会增加电力需求。

2022年热浪期间，路透社已经记录过工业限电和大范围停电。2026年峰值需求突破270GW，说明电力系统面对热浪仍然存在局部脆弱性。

印度的电力问题还有一个结构性特点：装机容量增长较快，但峰值时段调度难度高。白天太阳能可以贡献部分电力，但晚间居民空调继续运行，太阳能出力下降，系统需要火电、水电、储能和输配电能力接力。如果输配电网络、储能能力和调峰资源不足，局部停电就容易发生。

电力短缺会影响多个经济场景。居民停电影响睡眠和工作恢复；居家办公受影响；小商户冷藏、照明和支付系统受影响；工厂生产线可能停顿；冷链运输和仓储成本上升；数据中心和医院需要更强备用电源。

印度爆发大规模停电示威活动

同时，电力需求上升也会增加煤炭、电网和储能投资压力。印度为了满足夏季峰值，需要增加发电能力、提高输配电稳定性、建设储能，并改造城市配电系统。

热浪越频繁，峰值电力需求越难靠平均装机容量解释。电力系统要应对的是极端高温下几小时或几天的峰值负荷。

五、食品通胀、家庭支出和消费结构受到挤压

一方面，制冷消费增长。空调、风扇、冷饮、瓶装水、冰箱、啤酒、防晒和降温产品需求上升。2024年，路透社曾报道印度人在高温中集中购买空调和啤酒。Blue Star 管理层预计，当年4月至6月印度空调销量可能同比增长50%，高于行业原先预期的25%—30%。

印度空调市场仍处于低渗透率阶段。市场口径显示，2024年印度空调销量已经进入千万台规模，有行业和媒体口径提到全年约1400万台。

但与中国、美国、日本相比，印度家庭空调渗透率仍然偏低。这意味着，高温会继续刺激空调普及，同时也会继续推高居民用电负荷。

另一方面，热浪会抬高生活成本。电费增加，食品价格上行，饮水、医疗、交通和防暑用品支出增加。对低收入家庭来说，空调不是容易负担的消费品。很多家庭只能依赖风扇、冷水、遮阳和错峰作息。高温如果导致缺勤，还会减少当日收入。

但与中国、美国、日本相比，印度家庭空调渗透率仍然偏低。IEA 在《The Future of Cooling》中给出的2018年前后数据是：美国和日本家庭空调普及率均超过90%，中国接近60%，而印度只有约4%。近几年印度空调销量快速增长，但到2026年前后，行业口径仍显示印度家庭空调拥有率大约只有10%；相比之下，中国每百户家庭空调拥有量已经在2023年底达到145.9台，其中城镇家庭达到171.7台/百户。这意味着，中国、美国、日本的空调市场更多是替换和升级需求，印度仍处在“第一次买空调”的普及早期。

这种低渗透率一方面意味着需求空间很大。路透社2026年援引 Voltas 管理层说，印度空调购买者中约85%是首次购买者；Panasonic 印度业务也判断，未来5—7年印度可能成为其全球最大空调市场。另一方面，它也意味着居民用电负荷会继续上升。IEA 早在2018年就预测，到2050年，全球约三分之二家庭可能拥有空调，而中国、印度、印度尼西亚将贡献全球空调保有量增长的一半。2025年路透社能源评论也提到，空调用电需求到2035年可能增加约1200TWh，高于数据中心约800TWh的增量预估。

另外，印度并不是一个食品支出占比很低的成熟消费社会。印度政府2023—24年住户消费支出调查显示，农村家庭食品支出占月人均消费支出的47.04%，城市家庭也达到39.68%。这意味着，粮食、蔬菜、乳制品和食用油价格一旦上行，冲击会比很多国家更快传导到居民日常生活。到了2026年4月，印度总体CPI同比涨幅为3.48%，但食品通胀达到4.20%，高于总体通胀；其中农村食品通胀为4.26%，城市为4.10%。对中低收入家庭来说，这种差值很重要。因为食品价格涨得更快，意味着居民会优先把预算留给粮食、蔬菜、牛奶和食用油，耐用品、交通、教育、娱乐和服务消费自然会被往后挤。

这种冲击在城市低收入群体身上更集中。住房条件差、隔热差、通风差、用电不稳，会把白天的高温压力延续到夜晚。

印度统计部数据显示，2023—24年农村月人均消费支出仅4122卢比，城市为6996卢比；而底部5%人群更低，农村只有1677卢比，城市2376卢比。这意味着，大量家庭本来就没有多少预算余地。热浪一来，电费、饮水、通勤、防暑和基础医疗支出增加，回旋空间会非常有限。《卫报》提到，一些工人白天在高温中劳动，晚上回到拥挤、闷热的住处，恢复体力都变得困难。对这部分人来说，热浪不是一次性天气冲击，而是持续侵蚀劳动能力和消费能力的日常压力。

结语

热浪对印度经济的负面影响，已经可以从数据和案例中看到五条链路。

第一，劳动时间减少。ILO估算，到2030年印度可能因热应激损失5.8%的工作时长，折合约3400万个全职岗位。

第二，制造业和建筑业效率下降。印度制造业工人在高温日生产率下降，持续高温增加缺勤；2022年热浪期间，部分邦已经因电力短缺限制工业活动。

第三，农业产量和粮食政策受扰动。2022年印度小麦产量预估被下调4.4%，政府随后禁止小麦出口；同年国家采购下降53%至1880万吨，FCI 释放500万吨小麦平抑价格。

第四，电力系统承压。2026年5月，印度峰值电力需求达到270.73GW，部分城市出现夜间停电，峰值缺口最高达到2.57GW。

第五，家庭生活成本上升。热浪推高制冷、饮水、食品、电费和医疗支出；低收入和非正规劳动者更容易因缺勤、健康问题和住房条件承压。

这些影响并不是分开的。高温减少劳动时间，降低产出；制冷需求增加，推高电力负荷；电力紧张影响工业；农业减产推高食品价格；食品和电费上涨又压缩家庭消费。热浪正在从天气现象进入印度经济的多个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