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懂《给阿嬷的情书》隐秘情节：一部电影，讲了两个故事

给《给阿嬷的情书》火了。上映二十多天，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创造的票房奇迹还在持续。据灯塔专业版实时数据，5月24日上午，影片票房突破10亿。‌‌

电影感动了很多人。其实，我觉得电影同时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是明面上的故事，人性美好而纯粹，充满现代性，历史只是那遥远的背景。

但电影还通过大量的细节，构造出了另一个故事。这个隐藏的故事，充满了厚重的历史细节，人也不再纯粹，她们有血有肉，有占有、有欲望，也有牺牲和奉献，充满了矛盾、抉择，但却更彰显了人性善良、牺牲之伟大。后一个故事，其实才是一个更好的故事。

一个电影，两个故事，其实是一种常见技巧，就像人民名义，现在网络的解读，完全给出了另一个故事。

《给阿嬷的情书》是经过耐心打磨的，电影刚开始不久，收音机就报了两个新闻。很多人当作了画外音，但并非如此，这反映了影片细致的考量。

标明时间的作用当然有，万隆会议的时间，是1955年4月。当时，29个亚非国家在印度尼西亚开了一次会。但历史事件很多，为什么选万隆会议呢？一方面，万隆会议很重要，另一个原因，是万隆会议期间，中国与印尼签订了《关于双重国籍问题的条约》，这个条约取消华侨双重国籍，要求选择保留中国国籍或所在国国籍。

‌‌第二条新闻是，美军在泰国建立军事基地。这就是点出了泰国政府当时亲美反共，将中国视为安全威胁，双方处于对立状态。人员往来并不顺畅。

这背后有着当时复杂的地缘、意识形态因素。

20世纪60-70年代，中国向东南亚输出革命，支持当地武装革命，推翻资产阶级政府。这些行为也引发了各国的一些反馈，比如，学汉语就在当地变得敏感。1978年，邓小平访问新加坡。李光耀说，中国在东南亚国家不断输出革命，导致东南亚国家与中国的关系紧张。他认为，中国作为一个世界大国，应该停止输出革命，以稳定东南亚地区的局势，并发展与东南亚国家的经济关系。

邓小平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让李光耀感到惊讶。他停顿了十几秒后，反问李光耀：“你要我怎么做？”李光耀建议，中国应该停止马来西亚和印尼两国共产党在华南地区的广播，以及对东南亚地区游击队的支持，以避免引发华侨对中国的反感，进一步恶化中国与东南亚国家的关系。邓小平微笑着回应：“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1980年，邓小平停止了电台广播，对马来西亚等国的共产党采取了其他交往政策。

这两个新闻，点出了时代的大背景，是木生、淑柔、南枝三人命运背后的那只造化之手。更具体的，这暗示了木生不会回大陆，不能回大陆。

上世纪50年代，广东、福建两省建立华侨农场或华侨集体农庄，使归侨有了安居乐业之所。上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印尼、缅甸等国排华；上世纪70年代，越南、柬埔寨和老挝等国家的排华，大批华侨归国也都是安置在华侨农场。至此，全国各地华侨农场数量有80余个，分布在广东、福建、广西、云南、海南、江西和吉林7个省份，先后共接收安置了归难侨数十万人。

华侨在东南亚，多从事工商业、服务业，而那时的中国，没有工商业，户籍制度严格，当工人是无数人争抢的机会，华侨回国，面临无岗可干的局面。华侨被高看，是改革开放后，60、70年代回国，身份上是低人一等的，在后续的运动中，也会受到冲击。

郑木生回国，要么去集体农庄，要么只能在家乡当农民。老婆是地主子女，自己戴着海外关系的帽子，一家5口的生活，和他每个月寄回家50港币相比，是天壤之别。所以，他回不来，买套800块的西装就回乡，是不可能的，甚至淑柔也不会要她回来。这并非金钱大于情感，而是一家老小的生存选择。

那么，回不去的人，心态、生活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显然，再娶，就是一个非常可能发生，而且，在道德上也可以接受的，非常现实的选择。

根据相关数据，大约40%的已婚男性华侨，都再娶了。这还是整体上的概率，没区分贫富。赚到钱的人，再娶的可能性会更大。再娶并不等于放弃对淑柔的义务和责任，所以郑木生会继续寄钱寄物。

电影给出了太多太多的细节，暗示这一点。

木生和南枝见的第一面，就充满暧昧味道。导演还借木生的口点明了：看什么看，不怕长针眼。

老年的颠公对小伟说，你爷爷当年抢了南枝。

木生出狱，赚了钱。南枝回到家里，他爸爸对她说，木生怎么搞那么多钱，然后南枝一看，桌子上一口袋钱。这钱都不是直接给南枝的，那么，木生为什么、凭什么要给南枝爸爸钱？

最大的暗示就是孩子。那就是遗腹子。

在南枝祭奠木生的时候，恰好捡到一个孩子。这几乎都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然后，一个未婚黄花大姑娘就收养了这个孩子，终生不嫁。

那个年代，一个未婚的女子，收养一个孩子，会有多大压力？南枝的爸爸，可以开明到让南枝选择意中人——其实，拒绝富家子弟的时候，他爸可能已经接受了木生。但一个潮汕父亲，是不可能为了一个捡来的孩子，让女儿终生不嫁的。

他爸要么立马把这个孩子送人，那时的泰国，要养个小孩也不会太难，又是男孩，有的是人愿意收养；要么，她爸宁愿第二天就和舅婆结婚，收养这个孩子，让他当南枝弟弟，也好过让未婚的女儿收养。

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收养这个孩子？用60年后的不婚主义，追求纯粹的爱情来解释，是讲不通的。

网上流传5段删减的片段，有讲颠公误会木生向南枝表白的，有讲淑柔叫木生再娶，木生很生气的。如果把这五段都放上去，第二个故事的空间就大大缩小了。但这五段都被删减掉了，给第二个故事留下了空间。这是一部在细节上考量非常细的电影，任何删减都有其目的。

豆瓣上有人说，这部电影里，三个人都几乎是“神性”的。这话对淑柔和木生未必成立。淑柔是等待和原谅，不过，她也一直在收到各种金钱和物资。这对生死匮乏中的人而言，是可以替代亲情的。对于木生，他多次不顾生命危险，仗义出手，但这可以是情急之下的个人性格反应。

但南枝几乎是神了：收养孤儿，终身不嫁，替死去的木生写信寄钱，长期供养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她身上几乎看不见个人欲望、嫉妒、怨气、疲惫、动摇。

如果要说淑柔与南枝是之间女性的惺惺相惜，一定要一个足够强的情感纽带。南枝是木生的好朋友，这个关系，并不足以构成这样的纽带。有人说，因为木生救过南枝的爸爸。但木生只损失了钱，算上入狱两年，并不值得南枝一生去回报。

文化和观念是人行为的支撑，但这也意味着，人的行为，只能被她所在的时代的文化所解释，用当下girls helps girls的文化，去强行解释一个60年前的潮汕女人的行为，是支撑不了南枝的行为的。就像不能用现在观念去说，淑柔和木生私奔的时候，才15岁，木生是一个强奸犯。

但是，如果把暗示的一面串联起来，一切就都讲得通了。和淑柔同为一家人的情感，对木生的责任，文化中所施加的观念义务，是可以解释的南枝在木生死亡之后，继续承担木生的责任的。这是一个60年前的潮汕女人会做出的选择，虽然这令今天的很多人感到不舒服。

这里面当然有作为二房的委屈，但这种冲突，反而更加凸显南枝的善良。

或许有人会认为，南枝在泰国，养大陆农村的一家人很容易，其实并不是这样。泰国经济是到80年代后期才起飞的。60、70年代，泰国并不比大陆富多少。

当然，解读这个图，还要考虑GDP的农业、轻重工业构成、收入在GDP的比例、农村和城市的分配不均。考虑到这些因素，南枝和淑柔的实际收入水平的差距还会扩大。但无论如何，南枝并不是省餐馆吃一顿饭，就能养淑柔一家一个月。

在南枝选择继续隐瞒这件事上，电影也在细节处做了加强，用细节推动了南枝的选择。

为什么木生死于1960年，而不是1958年或者1962年，这完全不影响剧情？为什么偏偏是1960年？

1960年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1959-1961年三年，中国经历了三年饥荒。1960居中，消息逐渐扩散，南枝对大陆的情况，不会完全不了解。寄给淑柔的钱款、物资，可以说是三个孩子的生命所系。这个钱款，在1958年或者1963年断掉，和在1960年，断掉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个细节，在道义上做了加强，推动南枝的选择，人性往善的一面发展。

谎言一旦开始，就会自动延续下去。开始难，延续易、结束难。为什么到了1978年结束？一来因为木生的孩子长大了，不需要接济了，二来有可能相互来往，谎言无法持续了。

有人说为什么不能是纯粹的友谊呢？的确有可能。但如果南枝仅仅是为了感恩，仅仅是出于善良，养两家人：一个捡来的孩子，木生大陆一家。那么，这种纯粹的善良虽然非常美好，但和养一群孤儿没有任何区别。

这在道德上拔高了南枝，在人性上却削弱了冲突，反而降低了南枝克服人性灰暗一面之后再做出牺牲的伟大。另一边，淑仪对南枝，多年后见面，也只能有对施舍的感恩。

戏剧的生命力正在于人性软弱和伟大之间的矛盾、冲突。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在冲突之下的选择，才是好电影的根基。纯粹的施恩与感恩，电影就没了人性复杂的冲突和张力。但实际上，当两个女性跨越多年见面后，是怨念散尽之后的感激、理解、宽容、和解。

淑柔知道木生60年就死了，第一句话就是谢南枝她带这么多孩子得多辛苦啊。同样的南枝也能体会到淑柔的不容易。

最后的见面，见却等于不见，因为已经无法有效交流，但却又胜过交流。导演在这里既是留白，又避过了那些尴尬，用“咸肉好不好吃”，“我再寄一些”，将两人的情感推回到过去。

如果说这部电影能带来什么启发的话，那就是时代浪潮下的普通人，虽然渺小，但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同样的，我们今天也应该超越所谓的性别视角，去看到这部电影。这才能真正的看到南枝这个角色的人性光辉，而不是仅仅把她当作所谓性别主义的注脚。

导演当然知道电影需要冲突，但他也知道电影所面临的舆论环境，所以，他精心编织，而我们就看到了这样一种结构：一个明面的故事，再用大量细节隐述另一个故事。

不出导演所料，这部电影以女性主义得到了赞誉。但这实际上是一步歌颂人性善良和牺牲的故事。如果真的讲出另一个故事，电影会更好，票房可能会更高，当然，争议也会更大，风险也会更大。所以，两个故事的分离，反映了中国电影创作、电影市场所面临的那些桎梏。

刘 远 举

央视网、第一财经、光明日报、腾讯大家、南方周末、新京报、南方都市报、FT中文网、澎湃等特约作家，多家智库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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