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耕实体 重塑结构：中小银行转型发展的实践探索

——基于河北承德银行2025年年报的分析与思考

董希淼 唐蜜

2025年，中国银行业在低增长、低需求、低利率和高风险“三低一高”的环境中持续前行，韧性较强。但商业银行净息差已跌至1.42%的历史低位，盈利增速放缓，资产质量承压。2026年一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进一步下滑至1.40%。对数量众多、体量有限、抗风险能力相对薄弱的中小银行而言，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考——既要应对全国性银行凭借资金与科技优势的“掐尖”竞争，又要化解自身历史包袱和保持稳健发展的结构性矛盾。

中小银行何去何从？位于燕赵大地的河北承德银行，最新发布的2025年年报提供了一份值得深入解读的样本。数据显示，该行资产总额2343.7亿元，同比增长3.7%；实现营业收入33.69亿元，归母净利润13.06亿元。从实践观察来看，尽管营收和净利润同比有所下降，但这并非简单的经营滑坡，而是战略换挡、结构重塑过程中必然结果。更为关键的是，该行通过信贷结构深度调整、综合成本精细管理、盈利模式全面再造、风险防控有力强化，初步走出了一条结构更优、韧性更强、与地方经济结合更紧的差异化发展道路。

一、冰与火之歌：面临的挑战与机遇

（一）严峻挑战：息差收窄与模式困境

2025年，中国银行业整体进入“三低一高”的新阶段。对于中小银行而言，挑战尤为突出：

第一，净息差持续收窄，传统盈利空间被大大压缩。资产端，有效信贷需求不足叠加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下降，贷款利率中枢不断下移；负债端，居民储蓄意愿强烈，存款定期化趋势明显，负债成本仍然刚性。这种“两头挤压”使中小银行赖以生存的盈利模式难以为继。不少城商行、农商行净息差已跌破1.2%，靠规模扩张“以量补价”的空间几乎消失。

第二，资产质量下行压力加大，风险抵补能力降低。部分区域、行业的中小企业经营困难，导致中小银行不良贷款反弹压力上升。而中小银行不良资产处置渠道狭窄，尤其是普惠小微贷款等不良贷款处置较难。相较于全国性银行，中小银行拨备覆盖率普遍偏低，资本补充渠道狭窄，一旦风险集中暴露，或将引发区域性金融风险。

第三，业务结构单一，中间业务收入占比过低。多数中小银行仍高度依赖利息收入，对理财、托管、投行等轻资本业务重视不够，既缺乏专业人才和展业经验，也缺乏金融牌照和业务资质，发展相对滞后。面对金融市场业务监管政策收紧等影响，部分中小银行“增收不增利”，折射出中小银行在摆脱“利差依赖”过程中的普遍困境。

第四，互联网贷款“双刃剑”效应显现。前些年，不少中小银行借助互联网平台大举拓展互联网助贷及联合贷款业务，短期内实现资产规模快速扩张，但随着监管收紧、风险暴露，这种“重流量、轻管控”模式的脆弱性逐渐显现——银行承担信用风险，却让渡客户关系和定价权，还要支付高昂的平台服务费，最终沦为资金的“通道”，且客户投诉激增。

（二）结构性机遇：政策引导与本地禀赋

尽管挑战重重，中小银行并非没有突围和转型的可能。2025年前后，几股积极力量正在汇聚：

一是政策明确支持中小银行服务实体经济。从中央到地方，一系列文件反复强调“地方法人银行要立足本地、回归本源”，鼓励将信贷资源投向普惠小微、乡村振兴、先进制造、绿色低碳等重点领域。这为中小银行提供了清晰的战略导向和差异化的竞争空间。

二是区域经济韧性为中小银行提供“土壤”。京津冀协同发展、长三角一体化、成渝双城经济圈等国家战略深入推进，区域内基础设施互联互通、产业转移升级催生出大量金融需求。像承德银行这样扎根京津冀的机构，可以借助区位优势，做深做透本地产业链金融。

三是数字技术降低获客与风控边际成本。虽然中小银行在科技投入上无法与全国性银行比肩，但借助成熟的金融科技解决方案和开放银行模式，完全可能实现精准获客、智能风控和线上化运营，从而在降本增效的同时扩大服务覆盖面，“弯道超车”并非没有可能。

四是绿色金融、养老金融、供应链金融等特色业务领域为银行开辟新的增长曲线。以绿色金融业务为例，随着“双碳”目标推进，传统产业绿色化改造、新能源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资金需求巨大，而全国性银行往往更倾向于大规模、标准化的项目，中小银行可以在细分赛道、特色领域发挥“毛细血管”作用。

二、刀刃向内：承德银行调整结构、加快转型的具体举措

正是在上述挑战与机遇交织的背景下，承德银行从2025年前后开始主动推进一场深刻的自我革命。2025年年报显示，其所有关键举措都紧紧围绕“服务地方实体经济”这一原点展开。具体而言，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一）信贷结构“一压一增”：从虚拟回归实体

承德银行转型最核心的动作，是对资产端进行大刀阔斧的重塑。

“一压”：主动压降互联网贷款近50亿元。互联网贷款占比已由年初的17.80%降至11.14%，这部分业务过去曾是资产扩张的捷径。但承德银行清醒地认识到，脱离本地、依赖外部流量的模式不可持续。压降互联网贷款，本质上是一场“刮骨疗毒”——短期牺牲规模和部分收入，但换来风险敞口的收敛和对业务自主权的重新掌握。

“一增”：将释放出来的资源全部倾斜至国家重点支持及河北亟需的领域。年报显示，2025年该行公司贷款净增超过170亿元，贷款投放总量、增量均创历史新高。其中，绿色贷款余额达76.08亿元，同比增幅高达68.54%；制造业贷款增长6%；水电暖气等民生领域贷款增长55%。与此同时，信贷资产占全部资产的比例提升至44.18%，贷款余额突破1035亿元，存贷比超过56%，较年初提升近3个百分点。

这一“退”与“进”之间，信贷资源完成从虚拟经济到实体经济、从分散外溢到聚焦本地的转移。资产的“含实量”“含绿量”显著提升，银行的经营根基真正扎进本土产业的土壤中。

（二）综合成本精细管控：多维发力降本增效

在竞争加剧、息差收窄的经营环境下，承德银行在负债端和支出端同时发力，降本增效，提升应对息差挑战的稳健经营能力：

一方面，优化存款结构，大力拓展低成本的核心存款，持续推动长期存款向短期、定期存款向活期转化，各项存款付息率降至2.17%，较年初下降31个基点。其中，对公存款加权平均利率比去年同期下降20个基点，一年期以上储蓄定期存款占比比去年同期下降4.1%。另一方面，严格控制高成本负债的规模，对结构性存款、大额存单等产品的发行进行总量和价格的双重约束。在银行业净息差收窄的2025年，承德银行实现净息差逆势上升9个基点的难得成绩。

此外，在收入端承压的情况下，承德银行在成本端展现极强的管控能力。2025年，该行营业支出同比减少约20%。这一降幅并非简单的“节衣缩食”，而是通过优化运营流程、压缩非必要开支、提升人效等精细化手段实现的。更低的成本收入比，为银行在低息差环境下留出宝贵的利润缓冲空间。

这已经证明：中小银行可以通过“苦练内功”，在资产负债管理和成本控制上挖掘潜力，从而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守住效益底线。

（三）盈利结构重塑：从“单腿走路”到“多元驱动”

长期以来，承德银行的利润主要依赖金融市场业务——债券投资、同业拆借等。这种模式在市场利率下行周期固然能贡献可观收益，但其波动性大、与实体经济关联弱，难以形成稳定、可持续的盈利来源。

2025年年报显示，该行利润支柱已成功由金融市场业务转变为公司信贷、金融市场与资产保全业务等更为均衡的“多元驱动”。金融市场条线净利润占比较去年的82.87%下降至45.59%；公司条线净利润占比提升至35.49%，上升近30个百分点，实现“以量补价”；资产保全条线利润占比则提升至21.22%，贡献能力得到增强。整体盈利虽然短期承压，但全行信贷底座更加夯实，盈利结构更为均衡。

这一转变的意义远超财务数据本，是该行坚持不以风险下沉换取短期利益的结果。它意味着银行将风险定价权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建立更深植于本土产业经济的、可持续的盈利模式。同时，收入来源的多元化也增强银行抵御外部冲击的能力。

（四）筑牢风险底线：保持风险抵御能力稳定

2025年年报显示，承德银行资本充足率14.92%，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11.53%；不良贷款率1.70%，较年初下降0.01个百分点；拨备覆盖率222.22%，虽较2024年的248.61%有所下滑，但仍然高于监管要求和行业平均水平；监管评级连续多年保持二级良好标准，在区域同类型机构中长期位居前列。这一切都得益于承德银行多年来始终高度重视统筹好发展与安全，确保全行稳健性、风险状况和经营效益持续优于监管标准，做政府和监管放心的银行。

一年多来，承德银行持续深耕合规管理，不断加固筑牢风险防控堤坝，持续推进全面风险管理能力提升建设，持续强化“全资产”大额风险管控，通过“全口径”科学审批，实现“全流程”实时监控，保持“全机构”指挥互动，促进“全方位”风险管理体系搭建，以期逐步实现风险管理根本性、智能化、数字化、制度性变革，为全行发展行稳致远筑牢风险防控根基。

三、星火燎原：承德银行转型探索对中小银行的启示

承德银行的实践表明，对于中小银行而言，“大而全”并非最好出路，“小而美、专而精”前景更为广阔。其转型路径为同类型机构提供以下几点有益启示：

启示一：战略聚焦比盲目扩张更重要

过去十年，不少中小银行陷入“规模崇拜”的陷阱——追求资产规模排名、追逐市场份额，甚至不惜跨界经营、异地展业。结果往往是管理半径过长、风控能力跟不上、不良贷款攀升。承德银行的经验恰恰相反：它主动放下对速度和规模的执念，将全部资源聚焦于服务京津冀区域实体经济，尤其是绿色、制造、民生等国家重点支持领域。这种“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战略定力，使其避免在“红海”市场中低效竞争，转而在细分领域建立差异化优势。

启示二：结构优化先于规模增长

承德银行的“一压一增”逻辑清晰地表明：对中小银行而言，资产结构、负债结构、收入结构的优化，远比单纯的规模扩张更具长期价值。压降互联网贷款、提升公司贷款占比，短期确实会拖累营收增速，但换来的是更加健康、可控、可持续的资产组合。同样，降低存款付息率、提升核心存款占比，虽然需要付出更多的营销和管理成本，但为净息差企稳回升奠定坚实基础。中小银行应当建立起“结构优先”的考核导向，而不是简单追求存贷规模的同比增幅。

启示三：必须夺回风险定价的主动权

互联网贷款模式的兴衰，给整个行业上了一堂深刻的课。中小银行如果不掌握客户、不掌握数据、不掌握渠道，就只能是资金提供方，在产业链中处于被动地位。承德银行压降互联网贷款、加力拓展公司信贷，本质上是在夺回业务主导权——从获客、尽调、审批到贷后管理，每一个环节都由自己掌控。只有这样，银行才能真正识别风险、合理定价风险，并在与客户的长期互动中沉淀关系、积累信用。

启示四：精细化管理是低息差时代的“必修课”

商业银行净息差从2.0%以上滑落至1.5%以下，意味着过去那种粗放经营、靠利差“躺赢”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承德银行通过降低存款付息率、压缩营业支出，实现了净息差的逆势回升，为中小银行提供了一个生动的参照。精细化管理的抓手其实并不少：优化定价模型、强化流动性管理、提升信贷审批效率、推广线上化运营降低人工成本……每一点微小的进步，累积起来就能成为抵御息差收窄的有力屏障。

启示五：与地方经济深度绑定是最深的“护城河”

承德银行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于它有多大，而在于它有多“深”。该行133家分支机构全部辐射京津冀地区，对当地的产业格局、企业状况、信用环境有着其他机构难以比拟的认知优势。这种“深耕本土”的禀赋，是任何外部机构无法复制的。中小银行应当珍视并强化这一优势，而不是羡慕大型银行、股份制银行的全国化网络。只要真正把本地产业研究透、把本地客户服务好，就有可能获得相对稳定、优质的发展土壤。

启示六：必须时刻绷紧风险防控“这根弦”

金融的本质是风险管理，实现对风险全面有效管控是中小银行转型发展过程中绕不开的核心命题。近年来，承德银行本着“控制风险、优化结构”的原则，逐步收紧风控策略，严格客户准入，多措并举持续加大不良资产清收和处置力度。“十四五”期间，承德银行的不良贷款率始终维持在1.75%以内，相较于2020年末风险状况有了显著性改善。当前，部分中小银行公司治理不健全、盈利积累有限、资本补充渠道狭窄，叠加经济转型过程中众多结构性周期性风险的持续暴露，中小银行整体风险缓冲能力较为薄弱，需持续筑牢风险防控底线，持续提升全面风险管理能力和重点领域风险防控能力。

结语

承德银行2025年年报，表面上看是一组财务数字的起伏升降，深层则是一个区域中小银行在外部冲击和行业变局中主动求变、自我革新的故事。它用“一压一增”的果敢、负债管理的精细、盈利结构的重塑、风险防控的扎紧，为“中小银行路在何方”这个时代之问，交出了一份虽不完美但方向正确的答卷。

当然，承德银行的转型发展仍处于进行时。营收与净利润的短期回调、中间业务的持续压力、金融市场业务的结构改变，都是其未来需要持续攻克的课题。但方向比速度更重要，结构比规模更关键。当越来越多的中小银行摒弃“规模情结”“速度情结”、回归实体本源、深耕本土经济，中国银行业的生态将更加健康、更具韧性。

对仍在转型路口徘徊的同类型机构而言，承德银行的实践初步证明：中小银行不需要成为下一个“招商银行”或“宁波银行”，它们只需要成为最好的自己——一个与地方经济血脉相连、与中小企业风雨同舟、与城乡居民息息相关的“小而美”银行。这，或许正是中国金融机构体系多层次、广覆盖、差异化的应有之义。（董希淼系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唐蜜系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