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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28日,小米SU7发布的当晚,他给自己的父亲下单了一台车,之后几个月一头扎进“保供大军”,最艰难的时候甚至直接住进了供应商的工厂抢物料。
2026年5月15日,他联合创立的光帆科技,正式发售了“全球首款具备视觉感知能力的AI耳机”——而苹果原定2026年下半年的同类产品已被曝推迟,OpenAI的带摄像头AI耳机也明确不会早于2027年。
一个从0到1参与小米造车的90后清华汽车博士,为什么在小米SU7成为爆款后,进一步选择押注AI硬件赛道?
本期《善友探索流》,混沌创办人李善友教授,对话了光帆科技联合创始人 陈康达博士——一个时刻仰望星空、又是极少数愿意在泥土里打仗的人。
他是清华和UC Berkeley联合培养博士,2021年加入小米汽车初创团队。从0到1参与了小米造车全过程——做过产品、战略,也下到一线管过供应链。
2024年他意识到今天的AI将改变整个世界,之后他作为联合创始人创立了光帆科技,致力于构建面向下一代人机交互的AI可穿戴硬件及AI OS。在他看来,消费电子的核心,是回到第一性原理共情和理解用户;而所有过去的硬件,都值得用AI重做一遍。
这是一场两代创业者的直面对话:
一个是从移动互联网一路追问到理念世界;一个在智能电动汽车产业里摸爬滚打、又转身扎进AI硬件最前线。
他们聊创业的初心、时代的红利,也聊一个所有人都在追问的问题:AI是新工业革命,还是新人类文明?
为什么说“上一代创业者的上限,正在变成这一代创业者的下限”?
为什么AI眼镜不行,而AI耳机才是“个人AI落地的最后一公里”?
一个人如何在一轮又一轮的技术变革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系?
听他们的对谈,看清这个时代真正的“上限”在哪里。
(对话精华整理如下,完整版移步小宇宙app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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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硅谷的创业启蒙,到小米汽车的千锤百炼
李善友:先聊聊你的求学经历吧。
陈康达:我是汽车专业,清华和伯克利联合培养博士,前三年在清华,后来拿了国家留学基金委公派奖学金,再到UC Berkeley。
我是一个探索欲比较强的人,也一直在考虑创业,当时一到伯克利就加入了华人创业协会。在硅谷,创业氛围还是非常好,几乎所有人都把创业当成自己的人生目标。
李善友:你这个创业倾向是在硅谷形成的,还是之前就有?
陈康达:在国内有一些启蒙,不过真正对创业有更深体悟,还是去了硅谷之后。硅谷周边的两所学校,不管是Stanford还是UC Berkeley,都有着极其良好的创业氛围,很多学生在学校就奔着创业去探索很多事。硅谷的政策环境对创业也比较友好。
我在伯克利时,就在协会跟大家做很多创业相关的事,后来又在投资机构看了很多硬科技的前沿项目。因为本身是汽车专业,一直对小米造车很感兴趣。后来21年雷总正式宣布造车,我就很快加入进去成为团队一员。
理由也很简单,如果能跟着雷总参与整个造车的从0到1,相当于在手把手教你如何创业,而且不是一般的创业,这会让你的认知和资源完全不同。
最早是在雷总的业务助理团队,做汽车产品、战略。后来又下到前线去,管了两年的供应链。
李善友:这是行业里最累的活了。但是不做这个活的话,很容易飘在上面。
陈康达:对,现在回头看,我非常感激这段经历,帮助巨大。
供应链一方面在详细地拆解车,细到每个零部件的技术、工艺、产能,另一方面是真正的商业战场,涉及大量的商业和人性博弈。在供应链可以对上下游产业链以及产业格局摸得很清楚,我最拼的时候,半年时间实地走访过100多家供应商,每天都在跑,相当于在用双脚丈量中国汽车制造业。
还有就是平台的优势。因为品牌势能很大,中国几乎所有最一线的供应商都会带着最好的技术来找我们。你相当于每天都跟最强、最一流的供应商打交道,和高手博弈,成长巨大。
我现在创业,很多真正意义上对商业的感觉,都是在供应链那两年学到的,在真实的、最前线的商业战场中磨炼出了整个运作模式和操盘技巧。
2024年3月28日,小米SU7发布。销量远超想象,产线被拉爆。上游供应商各种缺零部件,最极致的时候,甚至住到供应商工厂里,想各种办法去抢物料抢产能,在产线上跟友商剑拔弩张。
整个在小米造车的过程,强度非常大。新的事情、新的团队、新的打法,也是一场顶级的高强度创业实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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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一个更大的时代入口
李善友:你在小米汽车相当于元老一样了,为什么最后选择出来创业自己干呢?
陈康达:出来之后能够更快、更前沿地去探索AI,同时做一个能自己主导的公司。
我觉得今天AI是一个巨大的系统性机会,因为它真正改变了人机交互范式。
什么意思?就是整个人机交互从过去的图形化交互,变成了AI的多模态交互。你跟它只要说句话,它就能把事情干了。就像有个助理一样,它会一步步拆解怎么干,最后给你结果。
基于这个变化,手机可能就不是面向多模态交互最好的形态了。因为手机是揣在口袋里的,每次使用都得掏出来、解锁、点进去。但如果是一个很轻很小的穿戴设备,就可以一直在线,你只需要表达需求就可以。
比如善友教授给我发了个消息,我的耳机它就语音告诉了我,我就直接说你回复“好的,收到了”,不用掏出手机,就可以做到。所以未来,穿戴设备一定是面向AI多模态交互最好的形态。
可穿戴硬件将成为落地Personal AI的最后一公里,可以真正把人从对话框里拽出来,给每个人一个即时可用的AI助理。
未来只有在需要一个大一点屏幕的时候,人会回到手机上,比如看视频、打游戏。
所以为什么马斯克说“AI 时代是没有App的”,是因为AI带来了人机交互的变化,过去跟人直接交互的app,今天会被AI设备和OS直接调用,变成供应链条里的一环。
我们把穿戴设备分为两类:一类是专用硬件,比如戒指、手表、挂坠等。另一类是通用硬件,比如耳机和眼镜,因为离人的耳朵和眼睛更近,可以随时触达。
现在做AI眼镜的比较多,但大家探索了几年发现,AI眼镜还是太重了。比如我们日常戴的近视眼镜,只有15到20克。AI眼镜虽然相比于AR眼镜做了很多简化,但就算只是把音频模块加上去也要奔着40克去了。
李善友:对,我就是觉得太重,这确实是个痛点。
陈康达:但为什么中国这波厂商都在做AI眼镜呢?因为雷朋和Meta合作的「Ray-ban Meta」卖得还不错。但它是重点打户外场景,当墨镜用的。雷朋本身就是大品牌,在墨镜上加上AI功能,消费者会觉得何乐而不为。
中国厂商看到「Ray-ban Meta」卖得好,就纷纷做AI眼镜,但这存在很大问题。
创业者一定要考虑清楚:在中国卖得好的东西,在美国不一定卖得好;在美国卖得好的,回到中国也不一定卖得好。
墨镜本身就很重,美国消费者戴着AI眼镜在户外场景两三个小时拍照、拍视频没问题,这个场景能闭环。但是面向更大众的消费群体,拍照和拍视频就是个很低频的功能,并且由于太重很难长时间佩戴,当功能又很少的时候,消费者佩戴的ROI就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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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机和AI耳机本质是同一个东西,但眼镜和AI眼镜不是
陈康达:相比于眼镜,耳机是一个可以实现AI快速落地的成熟品类。每年TWS耳机全球销量两亿多副,全球存量十几亿副。我们人手一两个耳机,量很大,不用再教育消费者心智。
更关键的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耳机和AI耳机其实本质上是同一个东西,但眼镜和AI眼镜完全是两个品类。传统耳机里面本来就有芯片、有传感器,只需要把AI灌进去,它就变成AI耳机了。结合更多传感器实现更多模态之后,是当下更优的AI落地形态。
李善友:对。相当于在原来的耳机上加了AI功能,而耳机是我本来就需要的。
陈康达:AI设备一定要让大家能够长时间佩戴,才能采集大量的需求和数据。同时我们在耳机上加了个摄像头,增加了更多模态,真正实现了“看你所看,听你所听”。OpenAI、苹果、Meta也都在做这个形态,因为他们发现AI眼镜还没那么成熟。
在此基础上,我们做了很严格的隐私处理。这个摄像头不能拍照和拍视频,主要是做物体识别和环境感知,原始视觉信息提取后直接“阅后即焚”。
它的意义在于——真正给AI打开了一双眼睛。
其实我们今天用手机,成本很高,必须手和眼睛都没被占用的时候才能用。但有了AI耳机,很多场景比如骑自行车、做饭、开车时,我不方便掏手机,直接让耳机帮我做就行。
李善友:你也得授权给它,这有点像“龙虾”了。
陈康达:我们的产品春节前就支持调用“龙虾”了。你在耳机里直接让它帮你做一份MiniMax的估值报告,发到我电脑桌面上,它就直接干了。
底层是我们相当于从零做了一套AI原生操作系统,同时支持其他应用厂商在上面开发原生的AI应用,从而建立一整套应用生态,拥有海量的功能。
我们可能是为数不多的,能够把软硬件融合、AI原生操作系统以及应用生态做好的AI公司。
李善友:在硬件上,其实今天大家更多是买苹果、小米等巨头的手机、耳机。如果这些厂商也做AI耳机,对你会有怎样的影响?
陈康达:我们不是特别担心。因为他们的操作系统还是面向图形化交互的。如果要去做AI时代的交互入口,包袱比我们重得多,还得基于原来的整个系统去改。但每一代操作系统都很难改出来。
另外,整个穿戴领域市场其实非常分散,尤其是耳机,这是一个非常分散的蚂蚁市场,各家原先的差异化不大。但未来AI硬件的竞争是手机级的,除了硬件以外,只有具有软硬件融合、操作系统和应用生态的公司才能有真正的竞争力。
李善友:那你创业做这件事的最大卡点在哪里?有哪些难点?
陈康达:难点也在刚才说的这几个方面:硬件、软硬件融合、操作系统、应用生态。例如硬件本身难度就很大。在耳机这么小的空间内,要集成摄像头、电池、麦克风、扬声器、通信模组等众多元器件,同时重量还要轻,跟原有的音频模块、蓝牙模块要融合得好,形状外观上要做到无感佩戴。同时我们在耳机盒上集成了MCU、4G eSIM等,并增加了指纹模组,设定指纹解锁唤起耳机的AI功能,保证只有你能用这个助理。
李善友:想得非常细,但你已经做过汽车这样庞大而复杂的产品了,对你现在有帮助吗?
陈康达:很大帮助。跟过去做车在方法论上其实差不多,做AI耳机在供应链层面总体上还更简单,难点就在于如何做软硬件创新以及跟AI结合。
有两个认知,是我现在觉得很重要的。
第一,以前在某一个领域很成熟的技术,放到一个新的环境下,可能会变得很难。比如摄像头,它在手机上非常成熟,但做到耳机里面,集成度要求非常高,功耗、内存、体积都不一样。
第二,以前在各个领域都很成熟的技术,当你把它们融合到一起,又会变得很难。比如我们产品里有MCU、4G eSIM、指纹模组,这些在过去各自领域都很成熟,但要把它们协同整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复杂的事情。
但是总的来说,AI硬件对于中国来说是个巨大的机会。美国制造业其实已经空了,而中国在整个硬件和供应链上优势巨大。不管是上下游供应链,还是人力成本、工程师质量、规模效应,中国制造业都已经发挥出碾压式的大优势。
这也是为什么OpenAI、苹果、Meta做AI硬件,都得来中国找供应商,他们的ODM和上游产业链几乎都是中国供应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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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认知者得天下的时代,过去了
李善友: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你想经由创业,成为怎样的人?
陈康达:我是比较喜欢折腾的一个人。其实我对物质没什么太大诉求。
我觉得像我们这代人,只要你努力、选对方向,钱不会成为问题。本质上,“如何创造更大的社会价值”是我一直追求的。
我在职业上也做过一些早期尝试。在清华期间,曾经也考虑过从政,在政府体系内创造更大的社会价值、改善更多人的生活。后来我就去了新疆挂职,在六师五家渠做招商局副局长。我觉得得去到最偏远的地方,真正下到基层,才能有更广阔的视野,才知道这个社会真正长什么样。
但经历后我发现这条路不一定是我最终想要的。再后来就去到了硅谷,那里的氛围对我后续创业选择发挥了极大作用。
李善友:那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的吗?
陈康达:我挺好奇,您一路走过来,在每个节点,您的决策因素是什么?您的目标和追问的东西是什么?
李善友:好问题。乔布斯说过"每一个阶段都是一个点,你回望的时候会发现,这些点后面连成一条线。"我活到这个年纪,能感受到一种时代的洪流和命运的推背感。但时代变化背后也有不变的东西,我一直在追问这个东西,所以才带来了第一性原理。追问本身就是意义,这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毕业后在摩托罗拉做HR、在搜狐做总编辑、又出来创业做视频网站。39岁那年把公司卖掉退出,花了半年时间读王阳明,天天去茶馆看书,什么都没想。
直到有一天接到中欧的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去做教授。中欧想建一个创业中心,不想要纯学院派的教授,于是院长找到了我。我没有博士学位,但他们让我当教授。
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有一种命运在推着你,好像给你开了一扇窗。从那时起,到今年正好16年,我一直站在创业教育的前沿。
我以前总爱强调认知,但认知这件事已经被AI改变。我今年的大课主题是“理念世界”。就像你说的,只要发指令就行,连拆解都不需要。而当我知道我在思考,必然说明我处于一个更大的意识层面。由此我推出一个结论:人有觉性意识。
陈康达:您说的觉性意识,能再具体展开讲讲吗?
李善友:逻辑理性是二元性的,觉性意识是一元性的。我们站在二元性思维里,很难理解这个一元性的东西。换个说法,比如量子力学里的波粒二象性,它有观察者效应,你没观察的时候它那个样子,你一观察,量子叠加态就会坍缩为粒子或波。
相比宇宙,人类才存在多长时间?在宇宙没有生命之前,整个宇宙是什么状态?你不能说整个宇宙是叠加态的吧。不可能。这就如爱因斯坦所说的那样,难道月亮我不看它就不存在?
不管咱们相不相信上帝,总会有点相信有一个创造者存在。杨振宁也讲过,他不相信人形的上帝,但他相信有个创造者。追到源头,各个宗教都得回答这个问题:那个创造者或源头,为什么创造万事万物?
“因为我是一元性的,我就是存在本身。”我很赞同这句话。当我是存在本身的时候,我没办法体验我是谁。我能认识的是我的对象。当我和我的对象在一起时,我很难认识我自己。
所以我通过创造万事万物,与它产生二元性,我来体验它、认识它,最后再体验我自己、认识我自己、成为我自己。简单说,就是通过外物来认识我自己。
人类的意识有三阶——感性、理性、觉性。今天AI有可能逼我们跃迁到一个更高的地方,带来一个新的文明。如果你不能跃迁,那AI就是一次新工业革命;如果你能跃迁,AI就可以是新人类文明。
所以未来的创业者,我认为是认知和理念双维驱动的创业者。
你今天特别打动我的地方是,你是被意义驱动的,而不仅仅是为了财富。上一代人不是这样。
上一代创业者,得认知者得天下;今天的创业者,得理念者得天下。理念不是头脑里的思想,而是一种意识能量。你真正相信的那个东西才叫理念。以混沌的课程演变来对应我的成长,我有变的地方,也有没变的地方。没变的是一直在追问。当我发现今天光有认知不行了,就得下沉到所谓的心流,它会给我带来相当大的先天能量和宇宙能量。
陈康达:它会驱动你自己往什么方向走,以及用你的能量影响身边的人。
李善友:对。你问我怎么走到今天的?就两个东西:一是时代的洪流,二是不停地追问。
陈康达:而且它不是立竿见影能觉察到的,但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你。你怎么影响你身边的人的能量,你怎么跟这些人碰撞、聚合,一起干出一些事情。
李善友:是的,今天全世界的商业文明基于做自己,把自己表达出来,就是创造。基于意义来创业,基于理念来创业。一个伟大的创业家,他同时在做三件事情:创业、做自己、把人类带进一个新的人类文明。
陈康达:AI时代我们每个创业者在做的事,可能比原来想的还要大。
李善友:从理性来讲,如果我们基于智能去做AGI,人类不会太好过。假如让它自我进化,它很快就把人类甩在后面,它会不在乎人类,就像人类不在乎猴子一样。我觉得唯一的可能性,是人类跟AI共生进化,做一个enlightened AI(意识大模型)。那时候人和它是一体的,就像你在做的可穿戴设备一样。
我有一个朋友去洪都拉斯,那里有白蚁的蚁群。我们认为白蚁是害虫,但当地人说不是的,白蚁是益虫,因为它不吃活的树,只吃干枯的树。
AI不就是白蚁吗?如果你没有生命力,AI就会吃掉你。你在做AI,你一定会想,AI到底对人类有益还是有害?作为一名严肃的思考者,应该回答这个问题。你在这个时代,就应该做这个时代的事情,上个时代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陈康达:对,每个时代都有让人钦佩的人和产品。但新时代下,你得跳出旧的话语体系,去做一些更前沿、更增量的事情。就像您说的,在上一代是上限的东西,到这一代已经变成了下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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