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几年里,以司美格鲁肽(Semaglutide)、替尔泊肽(Tirzepatide)和利拉鲁肽(Liraglutide)为代表的GLP-1受体激动剂(GLP-1RAs)凭借其颠覆性的减重效果,被全球媒体与大众冠以“减肥神药”的称号。然而,随着临床应用的大规模普及,医学界对这类药物的认知正在从单纯的“外周代谢调节剂”向“中枢神经干预剂”转变。
科学研究表明,GLP-1受体广泛分布于大脑的中枢神经系统,尤其是调控人类欲望、快乐与动机的中枢多巴胺犒赏系统(Mesolimbic Dopamine System)。在强力剥离肥胖患者对食物渴望的同时,这类药物也在无差别地钝化人类大脑获取多余快乐的能力。从临床医学和神经生物学的视角来看,“减肥神药”正在对一部分使用者的心理机制、社交欲望及生活自驱力产生深远且不容忽视的“消极钝化”副作用。
传统观念认为,司美格鲁肽等药物只是通过延迟胃排空、向大脑下丘脑发送“饱腹感”信号来抑制食欲。但最新的神经影像学与转化医学研究证实,它的核心作用靶点深入到了中脑边缘多巴胺系统——包括腹侧被盖区(VTA)和伏隔核(NAc)。这一系统是人类生存的“动力引擎”,当我们进食、恋爱、完成挑战或获得成就时,该区域会释放多巴胺,产生欣快感,从而驱动我们重复这些行为。
降低自驱力,更容易躺平
最令人担忧的副作用,隐藏在对人类个体主动性与自驱力的隐性侵蚀中。
心理学与行为科学研究表明,人类的自驱力(Effort-based decision making)严重依赖多巴胺对“努力与回报比”的预估。当我们在工作中追求晋升、在学业中追求高分、在艺术中追求创作时,本质上都在透支未来成功时的多巴胺犒赏。
2026年5月,发表于《Frontiers in Synaptic Neuroscience》的最新研究(Borovcanin 等,2026)揭示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神经演化机制:
临床前模型表明,GLP-1系统在生物演化中的功能之一,是根据机体的能量平衡状态调节行为动机。当体内充满GLP-1受体激动剂(模拟一种极度饱胀、能量过剩的信号)时,大脑会发出指令,将行为模式从“向外探索(Exploration)”转变为“向内保存(Conservation)”。
这种行为模式的切换,反映在人类现实生活中,就是典型的“躺平”:使用者会感到一种并非来源于身体疲惫、而是来源于精神底层的“无动力状态”。面对挑战时,大脑难以动员足够的自驱力去克服困难,因为多巴胺系统无法为“克服困难后的成就感”提供预期的情感奖赏。许多白领与创作者在使用药物后,虽然体重减轻了,但同时发现自己的创造力、竞争心以及对工作的职业热情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GLP-1药物可能导致抑郁
理解GLP-1药物在精神健康领域看似矛盾的角色,关键在于剖析其如何作用于大脑的核心系统。以司美格鲁肽为代表的GLP-1药物,其在探索性治疗酒精使用障碍和物质使用障碍中显现的潜力,被认为部分源于对大脑多巴胺信号的调节。
多巴胺作为一种关键的神经递质,是大脑“奖赏回路”的核心介质,深刻影响着我们的愉悦感、动机和成瘾行为。从机制上看,GLP-1药物可能通过适度调低异常活跃的多巴胺信号,来减弱对成瘾物质或行为的渴求,从而发挥治疗作用。
2026年1月发表于《Nature Medicine》的一项涵盖近200万糖尿病患者的研究支持了这一观点。该研究发现,GLP-1药物与降低物质依赖及抑郁症风险存在关联。GLP-1药物通过调节中枢神经系统的奖励机制(多巴胺信号)和减少炎症,显现出抗抑郁的潜力,能减少焦虑样行为,为精神健康治疗提供了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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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Nature Medicine》
然而,神经调控的效果高度依赖个体生理基础。对于多巴胺功能已然偏低或处于平衡状态的个体,长期施加抑制性影响可能适得其反。正如《Current Neuropharmacology》的一篇综述所警示,长期使用GLP-1药物可能导致多巴胺能通路失调,进而诱发或加剧抑郁情绪,甚至为自杀意念提供生物学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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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Current Neuropharmacology》
这意味着,GLP-1药物可能是一把双刃剑,既可能通过降低多巴胺信号产生抗成瘾效应,但也可能通过加剧抑郁情绪而引发自杀意念。
随着GLP-1药物在全球广泛应用,自2023年起,冰岛、欧盟及美国监管机构陆续接到与新发抑郁、自杀意念相关的个案报告,促使世界卫生组织(WHO)的研究团队利用其庞大的个体病例安全性报告数据库(ICSR),在全球范围内评估与司美格鲁肽和利拉鲁肽相关的自杀或自残的药物不良反应(ADR)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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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JAMA Network Open》
该研究结果于《JAMA Network Open》上发表,给出了一个明确的警示:司美格鲁肽用药相关的自杀意念的出现风险明显升高,大约增加了45%。与达格列净、二甲双胍和奥利司他等其他治疗2型糖尿病的药物相比,司美格鲁肽联合抗抑郁药和精神安定剂苯二氮卓类共同使用,自杀意念仍明显更高。且这种关联在已患有焦虑症或抑郁症的患者中更为显著。
其他副作用
GLP-1类药物的核心机制之一,是延缓胃排空。简单说,就是让胃里的食物停留更久,人会更长时间感到饱,于是食欲下降。很多使用者都会描述类似体验:以前一顿饭能吃很多,现在吃几口就饱了,甚至看到油腻食物都会反胃。问题在于,这种“减缓胃蠕动”的机制,本身也是很多副作用的来源。
恶心、呕吐、腹胀、腹泻、便秘,目前已经是最常见的不良反应之一。一些患者在加大剂量后,甚至会持续呕吐。有些人严重到喝水都会恶心。
胃轻瘫
而近几年,医学界越来越关注的一个问题,是“胃轻瘫”。所谓胃轻瘫,本质上是胃部蠕动功能明显下降,食物无法正常排空。患者会出现持续胃胀、吃一点就撑、反复恶心、长期呕吐等症状。有些人甚至会把隔夜食物吐出来。
美国已经出现不少相关案例。部分患者停药后症状依然持续数月。美国 FDA 后来也开始在药品说明书中提醒严重胃肠疾病患者慎用相关药物。
围绕 GLP-1药物,美国医疗系统近两年甚至还出现了新的麻醉风险问题。因为部分患者胃排空严重延迟,即使术前禁食,胃里依然残留大量食物。在全麻过程中,这些食物可能反流进入肺部,引发误吸。严重情况下,甚至可能导致吸入性肺炎和呼吸衰竭。美国麻醉学会后来专门更新建议,要求部分患者在接受全麻前提前停药。
肠梗阻
另一个越来越受到关注的问题,是肠梗阻。很多人最初只是便秘。但部分患者后来发展成持续腹胀、严重腹痛、无法排便排气。由于 GLP-1药物会整体减慢胃肠道蠕动,肠内容物移动速度下降,一些本来肠道功能就比较弱的人,风险可能进一步增加。
美国 FDA 已经把“肠梗阻”加入部分药物标签中的潜在风险。严重肠梗阻并不是普通便秘。患者可能会出现剧烈腹痛、持续呕吐,严重时甚至需要急诊手术。
胆囊问题
胆囊问题也是目前已经比较明确的风险之一。快速减肥本身,就容易诱发胆结石。因为短时间体重大幅下降后,胆汁成分会发生变化,胆固醇更容易析出形成结石。而 GLP-1类药物恰恰会让很多人在几个月内迅速减掉大量体重。一些患者最开始只是右上腹隐痛,后来逐渐发展成胆囊炎、急性疼痛,甚至需要切除胆囊。
胰腺炎
相比之下,胰腺炎问题目前仍然存在争议,但依然是医生重点警惕的不良反应之一。胰腺是非常脆弱的器官。急性胰腺炎严重时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早期曾有大量病例报告怀疑 GLP-1药物与胰腺炎相关,因此后来长期被列为重点监测项目。虽然目前大型研究还没有完全证明风险显著升高,但医学界也没有完全排除风险。
现在很多医生的态度其实是: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一定危险,但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尤其当患者出现持续剧烈腹痛、向后背放射的疼痛、恶心呕吐等情况时,需要立刻排查胰腺炎。
肌肉流失
另一个近两年越来越多人开始讨论的问题,是“肌肉流失”。很多人看到体重迅速下降,会默认自己减掉的是脂肪。但实际上,GLP-1药物压制食欲后,一些人摄入的热量和蛋白质都严重不足。如果没有同步进行力量训练,身体在减脂的同时,也会大量消耗肌肉。
这会带来一系列问题。基础代谢下降;体力下降;更容易疲劳;停药后更容易反弹;老年人跌倒风险增加。一些减肥门诊现在已经开始强调,使用 GLP-1药物期间必须补充足够蛋白质,并配合力量训练,否则最后可能出现“人瘦了,但身体更虚了”的情况。
“司美格鲁肽脸”
除了肌肉流失,还有一个这两年在国外社交媒体上讨论很多的词:“Ozempic face”。中文一般翻译成“司美格鲁肽脸”。简单说,就是部分人在快速减肥后,脸部脂肪大量流失,导致面部凹陷、皮肤松弛、显老。很多人原本只是想减肥,最后却发现整个人“老了一圈”。
其实这并不是药物单独造成的,而是快速减重本身导致的面部脂肪减少。但由于 GLP-1药物减重速度往往非常快,因此这个问题在使用者中尤其明显。
视力损伤
此外,还有一些眼科医生开始关注视力相关风险。尤其是糖尿病患者中,有研究发现,部分人使用司美格鲁肽后,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可能短期加重。
目前一种被重点讨论的问题,叫 NAION,即“非动脉炎性前部缺血性视神经病变”。它会导致视神经供血异常,严重时甚至可能出现永久视力损伤。
目前关于这一风险还没有形成最终结论,但已经足够引起医学界关注。
体重反弹
另一个现实问题,则是停药后的体重反弹。很多人在用药期间体重下降非常明显,但一旦停药,食欲恢复,体重往往迅速反弹。部分研究发现,停药后一年内,很多人会重新增加大部分减掉的体重。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人开始长期甚至终身使用相关药物。
问题在于:GLP-1药物真正大规模流行,其实也只是最近几年。长期连续使用十年、二十年,会不会出现新的问题?现在没人真正知道。
它当然不是“毒药”。对于严重肥胖和糖尿病患者,它确实可能带来巨大收益。
但另一面也同样真实:它远不是短视频里那种“打一针轻松暴瘦且毫无代价”的神药。越是被包装成“神药”,越需要警惕它背后的代价。
未来临床应用GLP-1药物时,需高度重视患者的个体差异,包括遗传背景、基础多巴胺功能状态及既有的心理健康状况。对具有低多巴胺功能遗传倾向的个体,长期用药需结合更审慎的评估与监测。
【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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