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巧哥的文友,虽然他在北方,我在南方,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们却在同一期文学期刊发表过作品。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满脑子都是小说、诗歌、散文,谈的是马尔克斯、福克纳,做梦都想在文学这条路上闯出点名堂来。
可后来,生活这盘棋谁也没法照着谱子下。他从北方老家下海到了深圳,在商道上滚爬了三十多年,也算混得风生水起。
他曾自嘲说,他是个被铜臭荒废了的作家。这话听着酸,其实是实话。为了公司的发展,一年到头都忙着业务,哪有时间创作?
他说再忙几年就退休,重操他的码字生涯。巧哥信他能写出来,一个有生活阅历的人,拿起笔来,比那些从校门到校门的“作家”要有货得多。
但退休这件事,看来还得往后推一推,不是公司的事,是商会的事。
他说他本来就忙,如今还要忙着商会的应酬。三年前,商会换届,会长坚决不肯连任,那态度之决绝,像是从火坑里往外跳。
他家乡地级市的驻深办主任找到他,请他出山担任新一届会长。他当场就拒绝了,理由很充分:没有精力和时间。
他知道当了这个会长意味着什么,只要家乡的领导来了,你就要接待,安排领导的吃住行,一条龙服务,少一个环节都不行。
你越拒绝,驻深办的领导越是做工作,说你威望高,号召力强,在深圳的老乡都佩服你。这套话术听着耳熟,大概所有被“劝进”的人都听过差不多的版本。
他说他不适合当会长,给商会捐些款是可以的,这话说得实在。他知道当会长是捐款最多的,会长二十万,执行会长十万,副会长一人几万。家乡领导来了要招待,如果商会资金紧张,还要自己从腰包里往外掏。
在深圳,来家乡的领导特别多,一些领导并不是来深圳的,但还是要到深圳打一站才走,所以商会接待任务也就特别重,接待工作的时间就特别多。
出点钱他倒无所谓,让他堵心的是另一些事。
他说,一些官老爷根本就不尊重他们,好像为他们服务就是应该的。有的时候是赔钱赔精力赔时间,还要赔委屈。
巧哥听着都觉得憋屈,更别说亲身经历的人了。
他给我讲了这样一件事。家乡县里来了一位县委常委,他的部下打电话给他,要他安排好,说是提前把安排程序先发给他审阅。注意这个词——“审阅”。
一个县里的常委,到了深圳,要一个在商场上打拼了三十多年的老板把接待方案送上去“审阅”。
这是深圳,不是你的地盘你作主的地方。
这位领导下午从广州坐高铁来深圳,出站是五点多,他就安排在站旁的大酒店吃晚饭,走路也就十分钟的事,合情合理。
但他的部下一再交待,整个接送要用一辆豪华商务车。他答应了。可从车站到酒店也要车接?走路十分钟,用车接至少要半小时,正是下班高峰,堵起车来更没谱。
他把这个道理讲给对方听,对方不听。官老爷就是官老爷,说了要车接就得车接,至于高峰不高峰,堵车不堵车,那是你的事,不是他的事。
后来他对驻深办主任抱怨,怎么能这样?驻深办主任叹息一声,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这就是穷县思维啊!”
在一个几十万人的县,县委班子就那么十几个人,这十几个人是那个县说话最有分量的人,谁能不听?
可这里是深圳,改革的前沿,来深圳的,有各路大神,形形色色,什么人没见过?你一个副处级干部,摆什么谱?
他还讲了另一件事。家乡来了个市政协副主席,这位副主席来深圳多次了。那次他公司正忙,驻深办领导对他说,再忙也要帮忙接待一下,算是支持我的工作。他也理解驻深办领导的难处,人在江湖,谁没有求人的时候?
吃饭前,他从家里带了一箱五粮液来到酒店。菜上桌了,他给这位副主席斟酒,然后敬酒。这位副主席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上次我与陈市长来,好像喝的不是这个啊!是不是我这个副主席没有副市长的位置重要?”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你听听,这不是在喝酒,这是在掂量自己的分量。他连忙解释:“不是,领导!这个是我家藏了十多年的老酒,如果领导不喜欢喝,那就换酒吧。”
巧哥听了真想替他回一句:您要是觉得委屈,下次自个儿带酒来。
他说,家乡的领导来了,我们习惯叫家乡的父母官来了。但有的官老爷还真以为是我们的父母,我们都是龟孙子。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为他们提供情绪价值。
还有一位朋友对巧哥说,他的弟弟也是家乡的一名领导,他对弟弟说,你来深圳,千万不要摆什么官架子,好像人家招待你是应该的。如果你这样认为,下次接待你的人都会回话:领导,真对不起,我已出差在某某地方。
人家根本就没出差,是不愿接待你们。你说,人家陪你吃陪你参观,花精力花时间花财力,你能给人家什么?资金,还是资源,都没有。凭什么人家要热情对你?
这段话说到根子上了。凭什么?
他说,为什么我们都不愿回家乡投资?只要看到家乡这些官老爷,也就知道家乡的投资环境了。
这话不是气话,是实话。一个地方的营商环境,不在文件里,不在标语上,就在这些细枝末节里。
一个县委常委的部下要你先把安排程序发给他“审阅”,一个市政协副主席嫌弃你拿的酒不如上次的“有面子”。这些东西,比什么招商手册都说明问题。
商会又快到换届时间了,驻深办的领导和商会的班子都说要这位文友再担任一届会长。他说,这辈子他再也不会当商会会长。
巧哥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在深圳这些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人都打过交道,唯独这商会会长的位置,让他第一次觉得,有些委屈不是钱能抚平的。钱赔了可以再赚,时间和精力花了可以再补,可那份窝囊气,咽下去了还堵在胸口。
巧哥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商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可见——
商会会长不好当,
赔钱赔酒赔时光。
家乡来了官老爷,
点头哈腰孙一样。
穷县思维”主任叹,
老板心里直骂娘。
不是念着那乡愁,
谁愿当这受气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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