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五日后，紫宸殿。
景和帝放下手里的折子，抬眼看向殿中跪着的人。
顾修远伏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这位刚高中头名的新科状元，姿态恭谨，脸上不见半分惶恐。
“顾爱卿。”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荡开，不紧不慢。
顾修远伏在地上，没敢动。
“你这折子，”景和帝顿了顿，“倒是让朕意外。”
“臣惶恐。”顾修远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臣知道，这请求不合规矩。但沈家二姑娘玉瑶，自幼与臣相识，才情温婉，心性纯善。臣寒窗十年，她暗中相助，从无半点怨言。”
他吸了口气。
“臣今日侥幸高中，蒙陛下恩典，得了状元功名。不敢求金银赏赐，也不敢要官职。只求陛下，准臣改换赐婚之人。臣愿娶沈玉瑶为妻，给她个名分，不负她这些年的深情。”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几位阁臣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有人把胡子捻了又捻，有人盯着自己靴尖。
景和帝没说话，只一下下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扳指碧绿碧绿的，映着烛光。
“好。”皇帝忽然笑了，声音不高，“好一个有情有义的顾状元。”
顾修远肩膀松了半分。
“头名的荣耀，你不要加官，不要赏赐，就为一个庶女求名分。”景和帝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份情义，该让天下读书人都学学。”
“陛下谬赞。”
“准了。”
顾修远正要叩头谢恩。
“不过。”
皇帝这两个字，让他动作停在半空。
景和帝靠回龙椅里，袖口滑过扶手。
“你那原定的未婚妻沈云栀，朕记得是沈首辅的嫡女。”皇帝语气平常，像在聊家常，“她母族出自镇北侯府，赐婚旨意也是先帝在时定下的。你如今要换人，她往后在京里，难免难堪。”
顾修远手指抠进砖缝。
“朕既然赞你有情，”景和帝笑了笑，“就该成全到底。”
“陛下。”
“这样吧。”皇帝摆摆手，截住他的话，“沈云栀出身清贵，品行端正。朕给她指门好亲事。皇叔摄政王萧珩，正妃之位空悬多年。沈云栀过去，就是摄政王妃，不算辱没她。”
皇帝顿了顿。
“你也好跟沈玉瑶安心过日子，没有后顾之忧。”
顾修远猛地抬头。
龙椅上的皇帝正看着他，目光平得像深井里的水。那水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沉了下去。
快得像错觉。
“陛下！”
顾修远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往前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沈大小姐与臣有婚约整整三年。求陛下收回成命！
臣愿意另择日向她赔罪，臣愿意让顾家补偿她，只求陛下别将她赐给摄政王。臣。”
“顾爱卿。”
景和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依旧温和，像一堵墙压下来。
“朕这是替你着想。”他顿了顿，指尖敲着龙椅扶手，“你要求娶的是她庶妹。沈云栀若还在沈家，看着妹妹出嫁，日后京中闲话，只会说你薄情。朕把她指给皇叔，是给她体面，也是保全你的名声。”
他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怎么，你对朕的安排不满意？”
顾修远跪在那儿，膝盖上的寒意一直爬到脊梁骨。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满殿文臣武将都在看。那些目光落在他背上，有怜悯，有讥诮，有看热闹，还有几道茫然。
“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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